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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敷水驿 他从左额角 ...

  •   元和五年三月,白居易坐在前厅,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面带忧色,心里暗自算着好友的行程。

      元稹去岁就任东都监察御史,在痛快淋漓大杀四方、把各方势力得罪了个遍以后,刚刚因为令新任河南尹房式停职罚俸,被罚了三个月俸禄,召回长安。

      这个处置显然非常不公,可是杜佑因为元稹弹劾杜兼记了仇,态度十分坚持,加之与藩镇交好的官员们也对元稹有意报复,纷纷落井下石。裴垍几次抗争,也没什么办法。

      在白居易看来,回长安也好,元稹在洛阳树敌太多,再这么干下去还不知道会碰上什么事。他是真心欣赏元稹的刚直,可有时也实在替他操心。算路程应当就是这几日到,可是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是不安宁。

      忽然下人冲进来,慌慌张张道:“元大人、元大人来了。”

      白居易忙起身迎接,却只见他朝思暮想的元稹在小厮搀扶下跌跌撞撞进来,满身泥水、狼狈不堪,微弱地叫了一声:“乐天。”

      他从左额角到右脸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皮肉翻开,狰狞无比。

      白居易一惊,只觉得心脏都停止了跳动,手足都僵住了。他定一定神,上前一把抱住眼前的人,瘦削、冰冷。忙叫小厮道:“快去请郎中。”

      白居易前厅旁边就是书房,里面架了张床,几个下人七手八脚把元稹安顿在床上。白居易给他盖上被,又扶他半靠着,喂他喝了几口水,握住他冰凉的手捂着,才发觉自己手抖的厉害。

      他勉强平复一下,颤声问:“你,你怎么样?”

      “不妨事,”元稹低声道,“只是头晕的厉害。我现在家中无人,只得先麻烦乐天了。”

      白居易听他声音低弱,便对元稹道:“你先别说话,好生歇着。”又冲着元稹带来的小厮问:“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遭了贼?”

      那小厮哭道:“不是贼,是,是宫里的老公。”

      白居易心中涌起惊涛骇浪,脸上却丝毫不露,道:“你速速说来。”

      小厮道:“我家郎君接到回京旨意,也不敢耽搁,即刻启程,前晚到了敷水驿。郎君连日来早起赶路,每日都早早歇下。大约亥时许,当地驿官进来说仇士良、刘士元等中使大人来了,邀他出去饮酒。郎君说已歇下了,便推辞没去。过了一会儿,驿官又来敲门,说仇士良他们郎君让出正厅,郎君说照着律法御史与宦官夜宿同一驿馆,应以先来后到为序,且已歇了,明日再说。哪知,哪知过了一会儿,那刘士元就带着十几个人踹开门,直闯进房间,挥着马鞭劈头对着郎君就打。郎君匆忙奔走,刘士元直追出门来,边追边骂,嘴里还说文人没用,为招讨使大人出了这口恶气什么的。后来,郎君找当地郎中涂了些伤药便骑马往回赶,路上只说头晕,还吐了好几次。”

      说话间郎中已经赶到,仔细诊了脉,回道:“大人面伤甚深,小人换上药以后,切不可见风,不然可能留疤。至于大人晕眩,乃是头部受击,导致气滞血淤,髓海失养,又一路骑马奔波,小人开个通窍活血的方子,静养便好。”

      刚把郎中送走,元稹便低声道:“乐天,给我拿笔纸来,我得赶紧写下来报御史台。”

      “你这样子还怎么写?”白居易急道。

      “不妨事。我这么拼了命往回赶,就是担心仇士良恶人先告状。”元稹声音虽低,却很冷静。

      白居易叹了口气,道:“还是我代你写吧。”

      他下笔如飞写完了报告,又给元稹读了一遍,待他认可后,方埋怨道:“这回你可安心休息了吧?”

      他叫元稹的小厮先去歇息,这边喂元稹喝了药,又叫了个妥帖伶俐的下人好生服侍着,自己拿着报告出了门,直至傍晚方归,道:“我已将你的报告给了御史丞王播大人,跟裴公、李绛、崔群他们也都商议过了。裴公他们都很担心你,叫你好生养伤。明日王播先出面提起此事,我再跟崔群、李绛一起附议,必要让那刘士元遭到严惩。你尽管放心吧。”

      元稹应道:“辛苦乐天了。”

      白居易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他喂元稹吃了两口粥,见他胃口不佳,也就罢了。

      他自己斟酌着,认认真真写了一篇表奏,又给元稹读了一遍。看他还是打不起精神,便道:“要不咱们早些歇息,先养足了精神再说。”

      又问:“你还晕眩不?”

      得到对方否定的回答,他便从元稹行李里找出干净衣裳,要给他换上。

      元稹坚持道:“我自己可以的。”

      白居易怕他头晕摔倒,不肯走远,就坐在他身边,眼看着他换了衣裳,又扶他上床躺下。自顾自熄了灯烛,也要上床。

      元稹一惊,问道:“乐天要在此安歇?”

      白居易笑道:“那又如何?你我当年同枕对眠了不知多少次,你还害什么羞。”

      “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元稹道,“只是我还有些头疼,总是睡不安稳,怕搅和的你也睡不好。你明日还要上朝,叫个下人来服侍就是了。”

      “还是我亲自服侍元御史吧,”白居易道:“我看不见你,心里总惦记着,反而睡不好。放心,你知道我睡相最好,肯定不会打到你伤处。”

      说到此处,他心里微微一动。他跟元稹任校书郎三年,时常同宿,他自己确实是睡相极好,但是对方就不好说,时常不知什么时候蹭过来,到天亮时几乎挂在他身上。记得刚开始他还曾做过噩梦,后来习惯了倒觉温暖亲密。如今说来,二人倒是很久不曾同床共眠了。

      他们并肩躺下,似是又回到了当年,习惯性地要聊上两句。

      元稹在一片黑暗中开了口,“有些话也只能同你说,这次真是平生屈辱,莫过于此。我穿着中衣、赤着脚,被阉人一路追打出门。多亏小厮帮我找回外袍和鞋袜,才勉强能够见人。一路上行人侧目而视、指指点点,想不到我还有这么一天。”

      白居易闭了闭眼。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竟遭到这样的屈辱。他听着元稹的描述,只觉得穿着中衣、被人追打的简直就是自己。心中一片酸涩,忽然脱口而出,道:“微之,我对不起你。”

      “乐天何出此言?”元稹惊问。

      白居易咬了咬牙,握着他的手,缓缓道:“我觉得,这次敷水驿事件恐怕不是偶然,应该是仇士良他们有意为之。近来朝堂上宦官和文臣的矛盾越发突出了,我之前就弹劾过李辅光专横跋扈,去岁秋季陛下又想要任吐突承璀为招讨处置使,发兵镇州平叛。阉人任监军已是为害不浅,哪有再让他们任主帅的道理?我和李绛、独孤郁、李夷简都上疏反对,我言辞最激,说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此等先例,四方闻之必轻朝廷,四夷闻之必笑中国,陛下莫非是想要开宦官为将的先河,让后世代代相传么?”

      元稹扑哧一笑,道:“乐天说的也太辛辣了!”

      白居易却没有笑,叹道:“最后陛下眼看众怒难犯,只得勉强同意改封吐突承璀为招讨宣慰使,但实际上还是让他率军平叛,陛下还亲自送他出城。承璀去年十月发兵以来一直进展不顺,估计也担心朝臣借此发难。仇士良是承璀的副官,此次奉旨回京报告军情。刘士元算个什么东西,纵然平日跋扈些,又哪来的胆子当众破门追打朝廷御史?驿官说仇士良当时也在驿站,你那小厮又听刘士元说文官无用、为招讨使大人出气云云,我看,想必是仇士良有意指使刘士元寻衅报复,想要借此灭文官威风。”

      “微之,”他艰难地说:“我猜想,吐突承璀、仇士良真正想报复的人,可能是我。只是我人在京师,又担着翰林学士、天子宠臣的名,他们不好轻易动手。仇士良恰巧听说你也在驿站,知道你一贯与我交好,又是一个人来长安,加上在洛阳也得罪过阉人,所以才有意挑衅。我,我累你如此,实在是无地自容。”

      他几乎不敢面对元稹,元稹却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笑道:“乐天何出此言?我原本还心有不平,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明白了。你我志同道合,能跟乐天并肩作战,原是我求之不得的幸事。”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白居易却辗转反侧,久久难眠。他听着耳边元稹轻浅的呼吸声,看着他月光下熟悉的清秀容颜,鬼使神差般伸出手,避开那道狰狞的伤口,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年轻的、美玉般的脸,如今却有了这么深的一道伤。

      这就是他爱的人。他的爱非但不能让他过得更好,反而还要连累他遭此屈辱、伤害,被阉人追打,遭路人嘲笑。

      他越是这么坚强,这么冷静,反倒让他越愧疚。

      他握住元稹的手放在心口,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微之微之,我该怎么办,我如何才能护得住你,为你讨还公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敷水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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