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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使东川 ...

  •   山环水绕,草长莺飞。

      元稹骑着马,带着执行案典马文亮一路向东川驰骋。

      这日到了骆口驿。他一进驿站,远远望见北墙上似是题着白居易三字,便不假思索走了过去。在长安时,他竭力克制对乐天的依恋,待出了长安城,离得远了,依恋之情又悄悄占了上风。

      看着乐天熟悉的字迹,他不由心神激荡,可是读到“平生烟霞侣,此地重徘徊”,再看到后边《和乐天题骆口三韵》、《和乐天再到骆口驿》两首诗的署名“王质夫”,又感到轻微的酸涩。

      钱徽是乐天翰林院的同僚,也就罢了,这又是哪儿冒出个“平生烟霞侣”来?待要转身离去,却又舍不得,站在那儿自己跟自己较劲,较的进退两难。

      他并不是个纠结的人,略一凝神,果断挥笔在旁边写下:

      “邮亭壁上数行字,崔李题名王白诗。尽日无人共言语,不离墙下至行时。”署名元稹。

      又在题记补充道:北壁有翰林白二十二居易题“拥石”“关云”“开雪”“红树”等篇,有王质夫和焉,王不知是何人也。

      写罢看了两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离了驿站,他迎着日光一路骑行,想起自己昨日所为,也有些心虚,心想此次乃是去东川查案,岂能终日想着这些小事?再说二人本是知交好友,乐天对自己情深义重,自己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可是,若说自己跟钱徽等人,还有那个不知哪儿来的王质夫在乐天心中都是一样的朋友,又无论如何不能甘心。

      如此一来,向来冷静果决的元御史,竟少有的怀了一番哀怨缠绵之意。看到一枝桃花横卧池中,不由想起曾跟乐天在郭家亭子竹林中看过同样景致;夜赏江上圆月,想起曾跟乐天、知退月夜同游曲江;看见山石榴花开的格外艳丽,想着给乐天寄上一枝;在梁州驿,梦见与白居易、白行简兄弟在慈恩寺游玩;在嘉陵驿听着外面江水涛涛,看着天边月亮,失眠了一整夜。

      凡有所感,便赋诗一首,全都通过驿站寄回了长安。

      不知不觉,眼看元稹到了泸州已近半月,跟着他来到东川的执行案典马文亮心中暗暗叫苦。他本以为此次只是查个小小的判官,算不上什么大案,应当是个清闲的差事,想不到一切都跟他的想法不一样。

      首先是元御史丝毫没有耽搁停留之意,在艰难的蜀道上一路急行,有几次甚至在一片漆黑的山路上夜行,深夜方到达关驿。当看到当地小吏举火出迎的那一刻,他真是激动万分。听那小吏私下说,他也紧张了半宿,主要是担心这位性急的御史大人不小心掉进山沟里摔死了。

      其次是元御史到达泸州以后,对当地官员高度戒备,不肯接受任何招待。泸州刺史刘文翼亲自出迎,热情邀请他共进晚餐,被他婉言谢绝。晚上有个娇滴滴的美人来他房间,也被他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地轰走了。上司如此自律,马文亮自然更得严格要求自己。于是两个大男人每日住着驿站,吃着普通饭菜,埋头工作,真是无聊透了。

      最可怕的还是元御史对案件较真的态度。刘刺史甫一见面就表示,任敬仲的材料已经全部整理妥当,不必再劳心劳力。当地文吏也送来了全部涉案材料,在马文亮看来,写的算是清清楚楚,至少拿回京城交差是绰绰有余,可是元御史坚持要亲自提审任敬仲。

      任敬仲认罪态度非常好,上来就主动承认了全部罪行,可是元御史依然不满意。他对每一个环节都仔细询问、追根究底,甚至问到当日天气如何、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等等细节,再与其他人逐一对证。

      如此几番,任敬仲果然崩溃了,“元大人,您不是有个人回去交差就行了么,何必问的这么仔细呢?”

      “他们是这么跟你说的?”元稹笑道:“那本御史告诉你,我必要把这案子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到什么程度?你伪造征收草料的文书,难道不需要他人核对、张贴?那么多草料,难道是一个人收下来的?你怎么运送的,怎么处理的?怎么收的款子,赃款又花在了哪儿?”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道:“难道你每一点细节都能说得清楚?”

      他看了看任敬仲惶惶然的神色,又柔声安抚道:“我并不相信是你一个人所为,你又何必为那些人顶罪?”

      经过他软硬兼施的讯问,任敬仲终于坦白,他多征草料实是出于刘刺史的授意。马文亮记了足足几页纸的口供,满以为出了门就该找刘刺史了,不想元稹却让文案过来,道:“立即给东川十四州发牒勘,调元和二年、元和三年各项收支账目记录。”

      又对马文亮道:“在驿站外张贴告示,就说本御史在此,有诉状皆可呈报。”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风闻言事即可。”

      马文亮没太看明白,私下请教道:“元大人,泸州的事,怎么又牵扯到其他州了?”

      元稹耐心解释道:“泸州多征草税又不是多隐蔽的事,为何一直无人过问?任敬仲口供疑点甚多,为何无人核验,能报到朝廷?此案可能牵涉甚广,故不急于动泸州,先看看其他州什么情况。”

      马文亮开始看元御史年纪轻、相貌好,又不怎么说话,还道是个生手,想不到非但经验丰富、手段了得,而且胆子也够大,明明猜到此案非同小可,竟丝毫没有退让之意,不由心生敬佩。

      果然,经过公文牒勘和接受举报两方面深入调查,最终查明泸州刺史刘文翼元和二年加征税草三千八百五十三束、元和三年加征税草三千八百五十一束。

      几日后,其余州的税收记录陆续抵达。马文亮正在烦恼单看这些记录看不出什么问题,元御史又神奇地拿出了各州向朝廷上报的征税记录。经过逐项比对,发现竟有十四个州不同程度加征了税草。

      马文亮十分佩服,道:“大人怎么会有这些州向朝廷上报的征税记录?”

      元稹笑道:“我既然知道要来办案,岂能不事先做点准备?剑南东川各州上报朝廷的材料,我都是看过的。”他又沉吟片刻,道:“看来根子还是在梓州,我们得去梓州走一趟。”

      梓州乃是东川首府,也是剑南东川节度使所在地。梓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在元稹离京次日去世了,新任节度使尚未到任。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查案,经过调阅文书,查明梓州、遂州在元和二年除了上交朝廷的两税以外,又加征了七千贯文钱、五千石米,声称交给绵州、剑州用于供应官军费用。元稹立即命文吏向绵州、剑州发牒勘验,询问两州为何此前未报此笔经费,用于何处开支。两州发回牒文,称元和元年军资米均足额征收,不曾领得梓州、遂州钱粮。真相显而易见,相关钱粮被梓州、遂州官员吞没了。

      与此同时,元稹又令马文亮张贴告示接收诉状。很快,一个名叫涂山甫的老翁找上门来,此人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语气恳切,声称严砺将其指为逆党,抄没了他本人和附近百姓的全部家产。

      两条线都指向了严砺。严家是蜀地大族,严砺本人曾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在平定西川叛乱过程中曾立下大功。马文亮作为资深案典,深知节度使的权势,他经过这些时日相处,眼见元御史既毫无架子,待人和气,又为人清正,能力了得,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今担心元御史年轻气盛、惹祸上身,便不顾身份差距,委婉提醒了一番。

      元稹听罢,笑了笑道:“多谢你的好意,你说的我也知道。不过若是你我就此作罢,东川这些百姓又当如何?被没收家产的这些人又当如何?”

      马文亮一时语塞。他担任案典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单纯为了百姓、就要向节度使动手的御史,一时心中也是豪气顿生。

      干就干,元御史都不怕,自己一个小小案典还怕个什么?能弹劾节度使,说出去也够吹一辈子的了。

      马文亮由此开启热血模式,无需长官催促,自发四处调集材料,又叫涂山甫号召其他被籍没财产百姓,忙得走路都生风。

      元稹比他更忙,各种记录加上相关档案、文书,满满登登堆了一桌子,甚至占了他半边床。他白日询问相关人员,夜间查看案牍、核对账目,有时眼睛酸痛,想合眼歇一下,就直接睡了过去,半夜惊醒了再继续工作。

      眼看春光将尽,他无比思念长安的好友和娇妻幼女,却只能被困在方寸之地,辛辛苦苦核对数据、勘察事实、起草报告。

      经过一番调查,元稹发现严砺不但以军费为名擅自增税,还诬陷良民参与叛乱,擅自没收了八十八户人家的住房、田地、店面、生产用具。下属各州刺史居然全部参与了这样的横征暴敛,不同程度加征草税、钱粮。

      他正在起草弹劾严砺等人的表奏,新到任的剑南东川节度使潘孟阳专程来到了驿站。

      潘孟阳与宰相杜佑交情颇深,曾任盐铁转运副使,据说排场极大,出入随从就有三四百人。他长的很富态,客客气气笑道:“在下刚刚到任,就听说有刁民告发严大人,受当地官绅将领之托,想来与元御史商讨一二。依在下看,一来死者为大,严大人都已经不在了,何必惊扰死者?二来这些刁民不过借机谋利,所谈皆是子虚乌有。三来元御史此行为的就是查实任敬仲案,现在任务也完成了,又何必多生枝节?”

      元稹道:“多谢潘大人专程来此,但涂山甫等人所言有理有据,人证物证俱在,并非子虚乌有。在下认为,只要贪赃枉法之人,皆当受到惩处,与死活无关。且在下身为御史,代天子巡视四方,根据《六察法》有权监察沿途黠吏豪宗兼并纵暴,此事正是分内之事,谈不上多生枝节。”

      潘孟阳听到元稹三言两语,便把自己所谈全部驳回,笑容淡了几分,道:“元御史担当作为,在下很是佩服,但也要顾全大局不是?严砺大人在西川叛乱时曾立下汗马功劳,当时形势混乱,就算一时错抄了一些贱民的东西,又怎么样?现下西川甫定,严大人尸骨未寒便受到追究,让其他将帅怎么想?”

      元稹冷冷道:“潘大人这话,在下却有些不懂。你口中的贱民,是我大唐百姓。掠夺百姓财产如何处置,律令里写得明明白白。怎么听您这意思,对朝廷有功的将帅就可以不必遵守律令了?”

      潘孟阳笑道:“元御史没带过兵,想是不明白。当兵是提着脑袋干活,若是没点好处,大家图什么?光靠朝廷那点军饷哪够?做将帅的要给底下人好处,又从何来?将帅效忠朝廷、保境安民,从百姓身上拿点好处,也是理所应当。”

      元稹冷笑道:“元和元年十月五日陛下旨意,西川诸军、诸镇、刺史、大将及参佐、官吏、将健、百姓等,应被胁从补署职官,一切不问。元和二年正月三日陛下再次下旨,自今日已前,大逆缘坐,并与洗涤。何况涂山甫等人皆是东川百姓,与贼党素无关联。严砺违抗圣旨,擅自籍没百姓财产,对上欺瞒圣上,对下压榨百姓,像此等人,效忠朝廷、保境安民从何说起?平时已经如此,到了战时,难道还能指望这样的人舍身报国吗?”

      潘孟阳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中闪露凶光道:“元御史,听说你之前跟杜相有些误会,差点去了河南,现下好不容易回朝,理应珍惜这个机会。如果你这次肯高抬贵手,本官可以为你杜相说和说和。若是你一意孤行,本官和严大人的下属在朝中也是有些朋友的。”

      元稹道:“承蒙潘大人厚爱,可惜在下向来不识抬举。”

      潘孟阳盯着元稹,良久冷笑一声,道:“难道元御史以为你弹劾了严大人,最后结果就真能如你所愿么?”

      元稹淡淡道:“潘大人不妨试试,看能不能一手遮天。”

      四月中旬,元稹上书弹劾前节度使严砺等人擅自籍没涂山甫等八十八户庄宅一百二十二所,奴婢二十七人;对管辖百姓加手草料四十一万四千八百六十七束,加征梓州、遂州百姓七千贯文钱、五千石大米,并分别列出遂州、绵州、剑州等刺史罪状。他指出,严砺欺瞒圣意、欺压百姓,建议朝廷归还苦主产业,赐严砺丑名谥号,并对同伙作恶的刺史予以严惩。

      经过朝堂激烈争论,在裴垍、白居易、李绛、崔群等人支持下,皇上五月以中书门下之名下达敕书,命令将严砺非法没收的田地财产全部还给百姓,滥征赋税全部取消。但是,由于潘孟阳的建议和杜佑等官员坚持,最终并未定严砺丑名谥号,各州刺史在内大小官员也只受到了罚俸的处罚。

      现实从来没有传奇中那么大快人心,好人未必一呼百应,恶人未必身败名裂。也许一个人顶着重重压力,费尽千辛万苦,押上前途命运,换来的只有那么一点点公平。

      然而,能有这一点点公平,对受苦的百姓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元稹等到朝廷批文宣布完毕,便迫不及待要回京。结果等出了门才发现,门口已经被涂山甫等几百个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喜极而泣,争相向元稹道谢,承诺今后要给子女取名为“元”,以铭记元御史的大恩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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