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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同心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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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英殿内的鎏金兽首香炉内飘着几缕沉水香,桌上摆着的茶无人动用,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李纯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青衫官员,心中甚至有几分后悔,怎么就让他做了拾遗呢。
此人正是白居易,他道:“臣听说荆南节度使裴均上个月二十六日在左银台进献一千五百两银器,外面已经物议纷纷。陛下刚刚因为大旱下令停止进奉,百姓们都感戴圣恩。不想还不到一个月,裴均又率先进奉。如此一来,岂不令人疑虑?”
李纯无奈道:“白卿想是弄错了,裴均银器其实是在朕下旨前发出的。”
白居易坚持道:“陛下上个月三日下旨,四五日内裴均就应当知道了,这批银器却二十六日方到京城。臣认为,裴均必是不甘心停止进奉,接到旨意后即日修表,日夜兼程送来,想要试探朝廷。”
李纯沉默不语。白居易却不依不饶道:“裴均此举,足见奸情。若是陛下收下这批银器,便是中了裴均的奸计。更何况消息传开,其他地方纷纷效仿,到时陛下自废明旨,又何以制驭四方,何以取信天下?”
李纯皱了皱眉:“那你说如何是好?”
白居易道:“臣建议陛下明宣,裴均所进银器虽在诏令下发之前,但是为避免引发地方疑虑,纳入国库。如此一来,海内臣服,天下归心,百姓必赞陛下圣德。”
李纯冷声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待白居易退出殿外,旁边侍奉的太监仇士良小心道:“这白居易管的也太多了些,内孥单薄,陛下也不容易,现在明明是裴均主动孝敬,他还要拦着。”
李纯不悦道:“白学士是朕提拔的人,尔等勿要多言。”
“是奴婢多话了。”仇士良忙认错。
“不过,”李纯沉吟了一下,道:“你去进奉院传个话,以后地方藩镇再有进奉,不要通报御史台。进献队伍也不要走右银台,免得让翰林院看到,搞的议论纷纷,影响不好。”
“是,”仇士良露出一个微笑:“奴婢遵旨。”
白居易尚未察觉到皇上与他之间已经有了轻微的裂痕,依然沉浸在进谏成功的喜悦中,步履轻快回到家。一眼见到坐在正厅悠然喝茶的元稹,大喜道:“我算着路程,你这两日也该回来了。”
“今日刚到。”元稹在东川耽搁几个月,终于回到长安,再见到白居易只觉格外亲切,早把那点要保持距离的心思抛到脑后,笑道:“我刚去御史台复命,又回了趟家,就来你这儿了。”
白居易拍着他肩赞道:“微之这次辛苦。你那弹劾严砺的表奏写得着实漂亮,朝堂都震动了,大家赞不绝口。我都感到与有荣焉,还给任著作郎的樊宗师写了信,让他一定要把你的事迹写进史书里。”
说罢吟道:“元稹为御史,以直立其身。其心如肺石,动必达穷民。东川八十家,冤愤一言伸。”
元稹摇头道:“你这也太夸张了,我不过是尽御史的本分而已。既然碰上了,自然不能不管,哪里就到了上史书的地步。”
白居易笑道:“微之跟我何必谦虚?你这哪是尽本分而已?你本来是去办任敬仲贪污案,谁能想到竟顺藤摸瓜拽出这么一条大鱼来。要换了旁人,都未必能发现,发现了也未必有这个胆识去办。”
元稹道:“其实我出发时也没料到,路上还觉得好笑来着,就为了个任敬仲跑这么远。后来想想,才明白裴公可能早有谋划。”
“这是何意?”白居易不解道。
元稹道:“朝廷哪会为了个小小判官专门派御史巡查?我猜裴公必是听闻一些风声,想要借机杀鸡儆猴、敲打藩镇,但又没什么确凿证据,只好派我这个爱生事的去,看能不能折腾点风浪出来。”
白居易脑中忽然闪过裴度对元稹的评价“如绝世神兵,出鞘必见血”,恍然道:“想不到裴公连你都算计进去了。”
“倒也不能说是算计,”元稹倒不以为意:“裴公又没有逼迫我,做或不做,主动权其实都在我。其实能对付恶人,为百姓做主,本就是我之所愿,我倒觉得裴公是成全了我。”
白居易想了想,也便释然,笑道:“倒也是。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一开始的理想?如今天子圣明,咱们俩又同为裴公门生,你做御史,我做拾遗,正合为一对鸳鸾侣,一起弹劾奸党、匡扶正道。”
元稹本已淡忘了此前心事,如今听到“鸳鸾侣”三字,又禁不住别扭起来,道:“要说你的鸳鸾侣,那可多了,再说不是还有个平生烟霞侣么?”
白居易早知他天性敏感,此前看他使东川期间寄回来的诗,已隐隐有所猜测,如今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欲要表白心意,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跟我来。”拽着元稹就往书房走。
元稹不知他是何用意,跟着进了书房,却见白居易拿出两摞诗稿来。定睛一看,其中一摞正是自己的诗。
白居易道:“我叫知退把你沿途寄回来的诗抄成一卷,我日日随身带着。另一卷是我这些日子和上的,你一起看看。”
二人平日常相互唱和品鉴,已成习惯,元稹便与白居易一道坐在桌前翻看。
元:诚知远近皆三五,但恐阴晴有异同。万一帝乡还洁白,几人潜傍杏园东。
白:谁料江边怀我夜,正当池畔望君时。今朝共语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诗。
元稹看到白居易也在江边思念自己,回想起当日独自望月时的心情,只觉心里又甜又苦,道:“原来那日你在曲江望月,也在想我。”
“是啊,”白居易柔声道:“我看到你的诗还后悔自己太傻,怎么没想起来先给你寄信。”
再往后看,元:墙外花枝压短墙,月明还照半张床。无人会得此时意,一夜独眠西畔廊。
白:露湿墙花春意深,西廊月上半床阴。怜君独卧无言语,唯我知君此夜心。
两首诗放在一起看,竟有一种自己像是在撒娇的感觉。元稹宛如被人看穿了心思,低声抱怨道:“你哪里知道我在想什么。”
白居易笑道:“我知道微之独守空房孤单寂寞。”
元稹推了白居易一把。
再看下面,元: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里游。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
白: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元稹看到落款时间,惊道:“竟然是同一天!”
“我恰好那日与知退、杓直在慈恩寺游玩,算你行程应在梁州,做此诗题于寺壁。过了几日便收到你的诗,说是在梁州驿站梦见与我们在慈恩寺游玩,说得一丝不差。岂不说明咱俩心有灵犀?”白居易笑眯眯地说:“知退也说神奇,还打算以此为题材写一篇传奇呢。”
再往后翻,元:邮亭壁上数行字,崔李题名王白诗。尽日无人共言语,不离墙下至行时。
白:拙诗在壁无人爱,鸟污苔侵文字残。唯有多情元侍御,绣衣不惜拂尘看。
元稹一首首看下来,那点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倒是心越跳越快,看到此处道:“你又取笑我,什么多情元侍御。”
白居易笑道:“我的诗写在墙上,平日都没人看。独独微之看得那么细致,还要吃醋,难道还不是多情?”
“吃醋”两个字格外刺耳,在东川查案时沉着冷静、铁血无情的元御史心里一沉,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一般,登时紧张起来。
白居易看他低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翅般微微颤动,缓缓道:“你说不知道王质夫是什么人,他是个隐士,我在周至县时结识的。我喜欢交友,以前有过很多朋友,以后估计还会有很多朋友,但是,你跟别人都不一样。”
元稹似乎觉得整个心都被重重击了一下,抬起头来,涩声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白居易声音温柔的不像话,道:“我从来不曾这么牵挂一个人,从来不曾每日计算过一个人的行程,从来不曾这么强烈地想见一个人,从来不曾这么真切地盼着一个人好。我对你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你真的感觉不到?”
他上前握住元稹的手,继续说道:“你我三年朝夕相处,情分本就不是旁人可比。我平生最好写诗,唯你堪为文友诗敌,别的人我都瞧不上。还有,我说过,我们是所合在方寸,心源无异端。伯牙子期知音之谊已属难得,但是微之,你不止是我的知心人,你是我的同心人。无论是朝堂上也好,今后退隐也好,我最希望一起的人都只有你一个。”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平生头一次觉出词穷,竟表达不出内心情感于万一,真是恨不得把一颗心捧了出来给对方看。
元稹听到这么一长篇表白,登时呆住了。半晌才讷讷道:“其实在我心里,乐天跟别人也是不一样的。”
白居易情知算是把他说动了,这才松了口气,道:“这说明咱们是互相倾慕,情投意合。总之今日跟你说过了,以后可别再胡思乱想了。”
元稹点了点头,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二人消除了误会,关系似比原先又近了一层。待再挨在一起探讨朝堂局势、各自打算,想到是与喜欢的人一道谋划、并肩作战,既满腔豪情万丈,又有说不出的甜蜜欢喜。
哪想没过几日,元稹接到裴垍消息,要去洛阳东御史台。
白居易听闻此事,大为震惊,道:“你在东川刚刚做了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都应该留京,凭什么让你去洛阳?我找裴公去。”
元稹倒很平静,安抚地拍了拍白居易道:“裴公也是没法子。杜佑对我不满,极力让我出京。我让杜佑一党盯上,就算留京怕也不得安宁。加上裴公正好也想重建东御史台,索性顺水推舟。”
白居易皱眉道:“洛阳那边高门贵族盘根错节,东御史台只剩了个空架子,多少年都无甚建树,哪有那么容易打开局面?”
“放心吧,”元稹笑了笑道:“你还不相信我的本事?若有人以为我离了长安便会无所作为,那可是看错了人。”
白居易叹了口气,道:“咱俩之前一分开就是三年,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了长安,你又要去东川;刚从东川回来,又要去洛阳。真不知何时才能与你常常相见。”
元稹心中也是伤感,但事已至此,便安慰道:“你我虽然不在一地,但总是怀着一样的志向,做着一样的事。再说洛阳离长安也不远,我总有回京述职的机会。”
白居易叹道:“人在朝堂,总是身不由己。等什么时候咱俩攒够了钱,干脆一起辞官回家,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每天喝喝酒、做做诗,那该多好。”
“好啊,就这么说定了。”元稹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