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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妒钱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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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升官、娶妻两大喜事后,白居易迎来了第三件喜事——元稹终于在元和三年底丁忧期满了。
他多次找裴垍商议,再三强调元稹大才,理当重用。裴垍看着他这比给自己求官还迫切的样子,笑着安慰道:“乐天放心。微之也是我的学生,他的才华,我是尽知的。”
经过几番计议,裴垍最终提议让元稹回朝任监察御史。他的原话是:“微之锋锐如稀世神兵,出鞘必见血。正适合做御史。”
监察御史官阶八品,地位非常特殊,不仅可以参加每日朝会,而且有权直接向皇帝弹劾任何官员。高宗时的御史韦仁约曾有一句名言:“御史衔命出使,不能动摇山岳、震摄州县,诚旷职耳。”在御史台任职的官员,若无大的过失,期满后通常可直接进入尚书省成为各司郎中或者员外郎。
想到元稹的处事风格,白居易也十分赞同裴垍这一安排。他年少时曾非常崇拜以直闻名的孔戡,还为孔戡未被重用感到惋惜,认为此人应或为谏官,有事必言;或任御史,有邪必弹。如今,比孔戡还刚直的元稹很快就要集齐谏官、御史两个岗位了。
元和四年元宵节过后,元稹回到了长安。白居易得到他回京消息,本想去城门迎接,无奈下朝后接到好几个起草诏书的旨意。他强自按捺,头一回顾不得字斟句酌,匆匆写罢诏书便交了差,心急火燎到了靖安里,却听管家说元稹已经去了自家,便又忙往回赶。
一进自家门,就见元稹独自坐在厅里,清冷冷地不知在想什么,忽一抬头看见白居易,脸上便带了笑容。白居易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他想起元稹自与他结识以来就是这个样子,平时总是不苟言笑如冰似雪的模样,但每次一看到他,脸上就立即有了笑意。
这么一想,他心里一下子柔软起来,上前一把抱住元稹,半晌方笑道:“微之可真是瘦了不少,要不要带你去吃点好的补一补?”
元稹道:“丁忧哪有不瘦的。再说一路从咸阳赶过来,一下子也吃不进去,就想过来跟你聊两句。”
白居易叫下人端茶点来,带着元稹去了书房。此前书信往来不便过多言及敏感事宜,今日好不容易凑到一起,白居易便抓紧给他介绍当前朝堂形势。
“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陛下应该算是个明主,裴公又在朝中为相。再说,”白居易一笑,认真道:“我也在朝中,这回,你就不会像之前那么孤独了。”
“嗯,”元稹乖巧地点头,笑道:“那我就全指望白学士关照了。”
白居易连连摆手道:“还不一定谁关照谁,你任的是八品御史,比我品级还高呢。”他说着抱出一大摞奏表草稿,道:“也请元御史看看我上的表奏。”
元稹认认真真一边翻看,一边听白居易讲前因后果,感慨道:“乐天真是厉害,我自愧不如。”
白居易矜持道:“哪里哪里,比元拾遗当年差远了。”
二人调笑一番,聊完朝堂,又论诗文。
元稹此前丁忧,白居易不好给他寄些欢快的诗,是以很多诗是第一次见。他兴致勃勃地翻看着白居易诗稿,有的拍案赞赏,有的笑谈打趣,正是看的开心,忽然抬头问:“钱蔚章是谁?”
白居易瞄了一眼,只见元稹翻到他冬日与钱徽一起值夜时写的“仿佛百馀宵,与君同此寝”,“楼台红照曜,松竹青扶疏。君爱此时好,回头特谓余”,又有与钱徽出游曲江池的“两人携手语,十里看山归”,随口答道:“是翰林院的同僚钱徽,字蔚章。蔚章是个谦谦君子,为人忠厚。”
元稹点点头,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一页页翻完,忽然想到什么,眼含期待问道:“后日休沐,乐天可有时间出来聚聚?”
白居易刚想答应下来,忽地一拍脑袋,道:“翰林院的同僚们约了一同聚餐,要不微之也一起去吧?”
元稹犹豫了一下,道:“以后再说吧。我先在家歇歇。”
白居易刚想再劝,仆人敲门进来通报道:“钱学士来访。”
二人只得回到厅里等候。少顷,钱徽跟着仆人进来,一愣道:“这位是?”
白居易忙介绍道:“这是元稹,元微之,之前任过拾遗的。”
“哦,”钱徽对元稹拱了拱手,笑道:“久仰久仰。当年元拾遗一口气上了十数封奏表,至今仍传为佳话。”
果然是个谦谦君子。元稹看着眼前这位儒雅稳重的学士,也笑道:“久仰钱学士大名。”
钱徽对白居易道:“我此来唐突,打扰二位了。方才宫中传旨,说陛下今晚要在麟德殿赐宴,传你我二人前往。我想着反正也是顺路,便叫那小宦先回去,自己前来寻你。”
白居易笑道:“你叫人跟我说一声也就罢了,又何必自己跑一趟?”
钱徽凑近他,低声道:“今日陛下有个关于那位的旨意,我还想跟你商议下,正好道上说。”
白居易起身,看着元稹在旁边安安静静低垂着眼睛,像个懂事的小孩子,不知为何觉得他有些可怜,碍着钱徽在场又不好多说,只得柔声道:“微之,那我先去宫里。你待会先回家好好歇歇,回头咱们再联系。”
说罢,便同钱徽匆匆忙忙出了门。两位翰林学士一路走,一路说话,不知说到什么,一起大笑起来。
元稹在厅里坐了一会儿,独自走出门去。
天已擦黑,寒风刺骨,他慢慢往家走,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莫名地想要大哭一场。
他跟白居易自结识以来,既是同年、又是同僚,早已习惯了形影不离。此次在长安久别重逢,本是十分开心,但此时此刻,他头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和乐天已经有三年没见了。
三年,几乎跟他们当初相交的时间差不多长。乐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九品校书郎,他有了更高的职位,更多的朋友,更宽广的圈子。
亲人之间有血脉相连,夫妻之间有恩爱名分,可是朋友只能靠那么一点情感维系着,还是太脆弱了。归根到底,自己有什么不可替代呢?谁又非谁不可呢?乐天跟钱徽,或者跟旁人,不也一样游玩饮酒、同宿共眠么?
他知道自己这些想法毫无道理,可是情绪不受控制,心里酸溜溜的,有委屈,有埋怨。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十分陌生。他暗暗唾弃自己简直像个被抛弃的怨妇。由于这种恨铁不成钢,连带着对乐天都有点怨恨了。若不是他,自己又怎么会沦落到这么软弱又卑微?一时想要干脆绝交算了,可是一想到这个念头,又隐隐觉得心里有点发疼。
他索性就站在路边,顶着冷风,强迫自己想个明白:好不容易回到朝堂,即将就任御史,首要的自然是努力履职、报效朝廷,哪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如此患得患失,岂是男儿应有之态?
这么思量一番,果然心情慢慢平复下去。他次日拜见了裴垍和御史中丞王播,便在家中自行熟悉律令、练习公文,安心等待任命。
白居易突然感到,元稹对他冷淡了。这种感觉十分微妙,因为表面上一切如常。他同时赶上好几件重要任务,又有同僚临时告假,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与元稹见面时间并不多。元稹照常与他商议朝政、谈谈笑笑,若是其他人应当完全察觉不出什么异样来。但是白居易对他实在是太过熟悉,感觉就格外明显。他笑的有些矜持了,说话有些审慎了,总之像个已经养熟了、会摊着肚皮撒娇的小动物,忽然又恢复了野生状态,退回到远处悄悄观望了。
白居易猜大概是自己哪里冒犯了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缘故,乍见时明明还好好的。他也私下问过元稹,对方却坚决地予以否认。他实在抽不出时间与元稹详谈,便一直拖了下来。
二月,元稹被正式任命为监察御史。他头一次上早朝,穿着簇新的青色官袍,戴上御史独有的獬豸冠,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带着蓬勃的朝气,硬是把白居易看得出了神,笑道:“好一个霜威凛冽、英俊潇洒的骢马郎。”
元稹扭过头,扯着嘴角冲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到了这会儿,白居易终于稍微闲下来一点,可是元稹又忙了起来。他时隔两年多得任御史,正是踌躇满志,忙着熟悉业务,阅看档案,向同僚请教。等到三月一日,他又接到任剑南东川详覆使的旨意,要前往泸州查实当地判官任敬仲加征草税案。元稹准备得格外认真,连日查阅了东川及当地十四州各类材料,又专心研读相关律法条文、朝廷旨意、近年案例,每日都熬到半夜。
二人约了几次,总因为各种原因临时取消。还未等找到机会再聚,元稹已经踏上了前往东川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