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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风云变 微之九月十 ...

  •   在周至县时日长了,白居易偶尔也有机会去郊外出巡。这是他最喜欢的差事,不必面对上官努力揣摩上意、着意迎合,不必面对小民板起脸来、威逼恐吓,还能借机游山玩水、谈佛论道,简直就是合法旷工。

      他在去郊外仙游寺期间,结识了当地的隐士陈鸿、王质夫,相谈甚欢,于是每次来仙游寺,必约二人一道出游,泉边对酌,坐石吟诗,算是县尉生活中难得的轻松时刻。

      这日天气晴好,白居易难得有点闲暇,又借着公务去仙游洞转了一圈,刚心情舒畅回到府衙,就见小厮进来报道:“长安家里来了急信。”

      白居易通过制科考试任县尉,白行简又在长安任校书郎,兄弟二人都有了收入,经济上略微宽裕点,便在长安租了房子,把母亲接了过来。长安家里来信,那就是白行简的信了。

      白居易随手接过拆开,刚看了一眼,就愣在当地。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忽然直冲出了门。

      信上短短写着一句:“微之九月十三日出为河南尉。九月十六日郑太夫人病亡,微之泣血西归”。

      怎么会这样呢?

      微之不是在朝堂进谏,在天子前侃侃而谈吗?上次跟微之通信,他还说一切都好,皇帝看了他的献事表十策,深表赞赏,延英殿召对,畅谈良久。

      怎么会突然,就这样了呢?

      周至县地方小,住的都不远,白居易一路冲进李县令家里,喘着气,拱手道:“大人,我有些急事,需即刻返京。请大人成全。”

      李县令十分看重这位能干的县尉,见他确实急迫,又不说原因,料想不是平常事件,便也不再细问,想了想道:“前些日子京兆府要夏税报告,又有几件案子要问具体情况,要不就由你带着班头周正过去吧。”

      白居易谢过李县令,跟周班头交代一声,略作准备便匆匆骑马出发。

      一路上快马加鞭,中途又在驿站住了一晚,待赶到长安时已是次日晚上,周班头自去旅舍,白居易先回家换上素服,又拿了些银钱,便急着往靖安里赶。

      天上不知何时已是阴云密布,漆黑的夜色浓稠如墨,天边隐隐露出半轮月亮,惨白的月光洒在大地上。

      白居易原先常来靖安里,也不用小厮通报,熟门熟路进了元家,只见元稹身着白色孝服、外套麻衣,正静静坐在母亲灵前发呆。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露出苍白的脸和满是血丝的眼睛。

      他看见白居易,露出惊疑的神色,又揉了揉眼睛,微弱地叫了一声:“乐天?”

      白居易已是心如刀绞,也顾不得吊丧礼节,大步走过去,一把紧紧搂住了他。

      二人相拥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在一起,像是要在这凄寒的夜里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良久,白居易方才起身,认认真真地按照规矩,在元母郑夫人灵前上香、浇茶。元稹默默在旁边看着。

      待他行完丧礼,二人走进内室,各自坐下。元稹方低声道:“你怎么来了?方才我还以为是做梦。”

      白居易叹道:“你出了这样的事,我如何能不来?”又问:“怎么突然出此变故?”

      元稹面色平淡:“我与监察御史裴度等人商议,各自给陛下上了密奏,弹劾杜佑结党营私。八月时蒙陛下延英召对,我又说的激烈了些,想来是陛下跟杜佑说了。据裴公的消息,杜佑说我年少轻狂,当去地方多历练。然后就下了旨意,我出为河南尉,裴度出为河南府功曹。我刚到河南,就得到阿娘病逝的消息,又立即往回赶。”

      “我阿娘本就生着病,”他叹了口气:“原本还算稳定,大概是为我操心、受了惊吓。”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已经低的几不可闻。

      白居易握着他的手刚要说话,忽然眼神一凝:“你这是怎么回事?”

      元稹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被白居易紧紧抓住。滑落的素白衣袖下,消瘦的手臂上是一道道整齐的伤痕。

      他沉默半晌,低着头道:“我,我心里难过。”

      白居易第一反应是想狠狠骂他一通,这种幼稚的自残行为既对不起亲人朋友的关心,也不符合儒家“身体发肤不敢毁伤”的传统,若被人知道了又是一条罪过,可是他终于还是没骂出口,因为他也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对方的痛苦。

      他长出一口气,耐心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这绝不是你的错。我平日接触虽然不多,也看得出伯母绝非寻常妇人。她若地下有知,只会为你感到骄傲。”

      他又看了看桌上原封未动的一碗粥,叹道:“你晚上还没用餐吧。再怎么着也得吃点东西,不然伯母在天之灵也放心不下。”

      他叫来元家仆人,越俎代庖地指挥着仆人去热粥,热好了端着碗道:“来,喝两口。”

      元稹看了看他,摇头为难道:“我吃不下。”

      白居易摆出了年长者的架子,道:“你吃不下一碗,喝两口还不行吗?快过来,难道还要我喂你?”

      元稹最终还是乖乖走了过来,默然吃了两口粥,忽道:“乐天,我想请你为我阿娘写墓志铭,不过我没什么钱。”

      他转身打开书柜,拿出个小箱子道:“我的积蓄都在这里,可能不够给你润笔费。”

      白居易略一思索,从中拿出一文钱道:“这就算是润笔费。”又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道:“这十五万钱是给你的。”

      元稹急道:“你不收润笔也罢了,我怎么还能要你的钱?”

      白居易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你眼看丁忧在家,没了收入,就算自己不怕辛苦,夫人孩子可怎么过?再说这又不是我给的,是我阿娘非要让我带给你的。她特别担心你,说宁可让我少寄点家用,别让你吃苦。”

      元稹低下头,有些哽咽道:“知退之前也来过,我当时身体不好,伯母还让他给我带了药。我现在这个样子,旁人都躲着,也只有你们还惦记着我。”

      白居易拉着元稹的手,柔声道:“你管别人做什么?至少我和阿娘、知退都牵挂着你。你别想那么多,好好照顾自己。”

      好不容易劝着元稹吃了小半碗粥,他看元稹气色仍然不好,便道:“微之,要不你给我讲讲伯母的事,我好写墓志铭。”

      元稹靠在白居易身边,慢慢回忆道:“我阿爷在我八岁就去世了。两个长兄不是我阿娘生的,家里日子不好过。我当时不懂事,看邻家孩子跟着先生读书,回家也闹着要读书。我阿娘哭了一回,就自己教我认字。后来我跟三兄吃的有一顿没一顿,都穿不上合身的衣裳,阿娘就下了决心,带我俩去了凤翔。唉,这一路风餐露宿,别提多辛苦了。”

      白居易默默听着,握着元稹的手。

      元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继续讲道:“好在舅舅和大姐家对我们都很热情,几个表兄待我尤其好。我当时不懂事,仗着脑子聪明,作诗常得长辈夸奖,总跟着表兄出去玩,阿娘又怕我耽误学业。我十四岁那年,附近有一户人家的公子据说是天资聪颖,又拜了名师,十八岁就中了明经,我阿娘羡慕的不得了,天天在家里称赞。我听了不服气,便也报了名,大家都说没什么希望,没想到我一次就考中了。我阿娘当时可高兴了,还特意给我做了煮鸡蛋庆祝。她握着我的手说,”

      元稹回想起当日情景,颤抖着声音道:“她说,小郎真厉害,以后肯定有出息,阿娘以后就指望小郎了。”

      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他应该算是出息了吧,可是又给自己的母亲带来了什么呢?那个宠着他、疼着他的母亲,除了跟着他担惊受怕,又得到了什么回报呢?

      他自己因直言进谏被贬,本是分所应当,可是为什么要连累无辜的家人呢?

      那个教他认字、给他煮鸡蛋、夸他真厉害的母亲去了。从此,他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当时只道是寻常。

      白居易抱着元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感到自己的肩头湿了一片,是微之的眼泪,令他几乎有一种被灼伤的错觉。

      那夜他们一直聊到很晚,元稹靠在白居易身边,说一阵,哭一阵,最后方沉沉睡了过去。

      白居易次日去京兆府办差,忙完公务便回靖安里帮着元稹一起张罗,陪着他说话。好在接下两天,韦丛带着女儿从洛阳赶回了长安,元稹的兄长也陆续往回赶,家里总算有了点人气。白居易抓紧连夜写好了郑夫人的墓志铭,在临行前交到元稹手里,道:“我要回去了,你自己珍重。”

      元稹点头道:“乐天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白居易看着元稹这个消瘦憔悴的模样,真是恨不得留在长安,却又不得不走。他只得翻身上马,又回头道一声“珍重”,狠着心肠踏上了返回周至县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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