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11章 周至吏 ...
-
金黄的麦浪在暖阳下随风翻滚,农夫们在田间地头忙碌着。
新任周至县尉白居易自四月走马上任以来,又是阅看案牍,又是清理积案,还有大量日常杂务,接连忙了好些时日。如今眼看到了交夏税的时候,他又带着衙役们四处巡视,不时与农人攀谈。他向来心软,遇上家里缺少劳力的人家,便亲自出面,请当地族长乡绅帮忙照看;实在看不下去,有时还请衙役们搭把手。一路走下来,累的腰酸背疼,看看将近晌午,方带人回到县衙。
刚一进门,正见到顶头上司李公略县令,忙上前问好。李县令笑道:“乐天不愧是出名的才子,刚来不多时日,不仅农事上亲力亲为,还办了几十件积案。”
这话乍一听是好话,但白居易可不敢坦然收下。“亲力亲为”,也可以说是爱出风头;“办了几十件积案”,也可以说是擅做主张;出名才子云云,更是平白拉仇恨的虚名。
白居易刚到任时还不大习惯,如今来了些时日,他又一向心思敏锐,早已搞清楚了言语背后的弯弯绕绕,便摆出一副惶恐的样子,道:“大人说笑了,下官哪当得起什么才子,不过是一心想着为大人分忧罢了。今日去田里看看情况,也是想着为收夏税做些准备。此前办的都是民间欠钱、争地的小案,还有不少复杂的案子等着大人指点呢。”
李县令笑容真诚了几分,捋须微笑道:“本官手下若是都像乐天这样能干,还愁什么。”
白居易听出了话中的挑拨之意,谦逊道:“下官资质鄙陋,又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只凭着满腔忠心,又仗着县令大人和二位大人指点包容,勉强交差而已,实在惭愧。”
李县令这才点了点头,白居易忙告退回房,方长出了一口气。心道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小小县令竟也不遑多让。县尉每日奔波劳碌不说,还要揣摩上司心意,防备同僚妒忌,努力团结下属,保不齐还要设法压榨百姓,委实不是人干的活儿。
他瘫坐在椅子上,打开书柜,拿出元稹的诗,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心情才稍好一些。
元稹履行承诺,给白居易寄来一首《酬乐天》,因为是分离之后所写,相思之情格外炽热。不仅白纸黑字写下了此前“君为邑中吏,皎皎鸾凤姿”的表白,还动情地表示“昔作芸香侣,三载不暂离。逮兹忽相失,旦夕梦魂思”,特别是最后两句“愿为云与雨,会合天之垂”,更令人浮想联翩。
“愿为云与雨,会合天之垂。”白居易轻轻念了出来,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从元稹的来信和各种渠道传来的消息中,他得知这位好友在谏官任上果然大有作为,已经接连上了不少表奏,内容从讨伐西戎、平定西川,到采纳谏言、太子教育。白居易每每听说,都觉与有荣焉、豪气顿生,恨不能飞回朝堂与元稹并肩作战。但有时也难免有些失落,二人既是同年,又是同僚,自己还年长了七岁,元稹已经在金殿上指点江山、讨论大事了,自己还在地方忙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务。
他铺开纸张,先写了一封长信,讲了近日种种不快,突然就想跟元稹发发牢骚。略一沉吟,附上一首诗,委委屈屈写道:“丹殿子司谏,赤县我徒劳。相去半日程,不得同游遨。邮传拥两驿,簿书堆六曹。可怜趋走吏,尘土满青袍。”
不知这几句诗能不能换得微之的贴心安慰呢?
白居易惦记的元稹正在金殿上侃侃而谈。
他身着青色官服,如一杆翠竹般站得笔直,朗声道:“陛下旨意、朝廷法令之所以能够施行天下,关键就在于一个信字。州郡长官任免事关重大,更应审慎确定人选。如果没有合适人选,就不应当虚授官职;如果已经发出任命,就不应当轻易更改。最近宁州刺史、虔州刺史、通州刺史皆任命不到十日便予追回,而苏州刺史杜兼赴任未行一半,又改任吏部郎中。如此朝令夕改,岂能取信于天下?”
宰相杜佑立于最前列,闻言微微皱眉,但并未说话。被点到名的杜兼出列斥责道:“州郡长官任命事关重大,陛下和宰臣自有考虑。岂是你一个八品小官所能妄议的?”
元稹毫不畏缩,答道:“我忝列谏官,自然有权风闻言事,未闻人事任命不在谏言之列。正因州郡长官任命之事事关重大,我才更要积极进言。倒是杜大人正在我所谏之列,难道不应避嫌?大人如此急切,不知其中是否有何内情?”
杜兼又急又气,一时倒不好说别的。吏部侍郎解围道:“元御史风闻言事,固然理所应当。但是有时会发生新的情况,人事任免有所调整也属正常。”
元稹向他拱了拱手以示尊重,语气却毫不示弱,道:“侍郎大人所说固然有理,但近期如此频繁人事调整实是令人不解。我官小位卑,并未听说最近出了什么大事,到底是什么新的情况,不妨说出来大家听听。”
吏部侍郎一时语塞,毕竟哪有什么新的情况。不外是已任命的刺史开罪了杜佑,因而改任他处。而杜兼作为杜佑亲信,听说苏州那边的镇海节度使李锜要造反,担心自己小命不保,故此设法留在朝中。这些话又哪能当众说出来?
元稹见对方不说话,道:“我只请问一句,当初推荐这些人的是谁,后来建议改任的又是谁?如果当初任用正确,后来建议改的人就当追责;若是后来改的正确,那当初建议任用的人就当追责。如此,”他大声道:“官员方不敢随意举荐,不能私情干政。请陛下明鉴。”
这话一说,吏部侍郎更不敢接了,毕竟当初举荐的和后来建议调整的人都是宰相杜佑一个人,这可怎么说。天子李纯看了面色不愉的杜佑一眼,道:“元拾遗忠心可嘉,但此事事关重大,就让吏部再研究吧。”
待朝会结束,李纯与杜佑在延英殿议了几件大事,笑着安慰道:“那个小拾遗的话,杜相不必放在心上。这几个人任命的前后经过,朕都是清楚的。”
杜佑躬了躬身子,咳嗽一声道:“谢陛下体恤。元拾遗忠君直言,老臣怎会放在心上?只是臣看元拾遗还是年少得志,未免轻狂,有时不免有思虑不周之处。”
李纯问道:“此话怎么说?”
杜佑有意不说元稹弹劾他的奏表,只道:“譬如他之前劝谏要坚持讨伐西川刘辟,用心是好的,但是说‘陛下想着劝降教化倒是宅心仁厚,其如天下之愤何',倒叫人误以为是陛下不欲用兵。再说他建议听取谏官意见本是好事,可是他上书时说‘陛下若是认为臣等无所裨益不足以参政议政,本就不应当设置拾遗名位;若是以为臣等多少能开阔言路以通下情,又不应当疏远弃置至此',这哪里是为人臣子该说的话,简直近似小孩子赌气。老臣想,元拾遗才华出众,若是能多历练历练,再稳重些就好了。”
李纯未置可否,道:“杜相也是爱惜年轻人的一片苦心。再看看吧。”
元稹并不知道在宫中围绕自己正在进行的这番对话,他经过与裴垍一番密谈,刚刚回到靖安里,正坐在书房,独自看着窗外。
夕阳像个小小的蛋黄,淹没在一片血红色的云霞里。在这样一个黄昏,他忽然有些孤独,要是乐天还在就好了。
自上任以来,他践行了当初的理想——事无不查,谏无不言,不避天子,不畏权臣。在其他拾遗、补阙等谏官未上一策的情况下,他独自上报了不少表奏,其中很多建议得到了皇上采纳,皇上甚至听从他的建言,恢复了正牙奏事制度,即谏官在正殿上进谏,广开言路、求贤纳谏。
正在他踌躇满志之时,裴垍方才却给他泼了一盆凉水,劝他接下来缓一缓。
裴垍言犹在耳:“陛下毕竟也是人,你天天进谏,陛下会不会厌烦?你今日矛头直指杜佑,他可是三朝宰相,失了颜面,难道不会设法报复?还有,这些日子其他谏官都没上过表奏,独独你一个人接连上了这么多,你让其他同僚怎么想?其他大臣又怎么想?”
窗外的夕阳终于完全沉了下去,周围的红霞也迅速暗淡下来。
元稹叹了口气,裴垍是一片好意,可是为什么总要考虑这么多因素,而不能单单考虑事情本身的是非对错呢?为什么本来很简单的事,一定要弄成这么复杂呢?他自问只是尽到了身为谏官的职责而已,为什么大家都认为他必然怀着某种目的呢?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别的谏官怎么做,我控制不了;别人怎么议论,我也没办法。但是既然在这个位置上,至少我要做我认为自己该做的事。
元稹暗暗在心里倔强地想,在眼前铺开的纸上写下《论献事表》几个大字,继续一笔一划写道:臣闻理乱之始,各有萌象。
“小郎,”母亲郑夫人亲切的呼唤声传来:“出来吃晚饭了。”
“阿娘,你们先吃,我等等就来。”元稹回头道。
郑夫人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你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总这样可怎么行?阿娘今日可是做了你爱吃的菜,来晚了就不好吃了。”
元稹心里一暖,终于放下笔道:“好,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