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羁绊深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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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跑了，像一滴水消失在夜色里。悯生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最终只是起身，将那扇被挤开的藤门重新掩好，又添了根更粗的树枝抵住。
他以为这事便算过去了，如同山林里一阵意外的风。然而，神明对人心的揣度，有时并不比他对凡间生计更熟练。
第二天，他照常去山林深处，寻找更值钱些的草药。在一处背阴的岩缝边，他发现了几株品相不错的茯苓。正小心挖掘时，隐约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背上。那感觉极细微，却带着小兽般的警惕。他动作未停，只是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远处灌木丛极快地晃动了一下，一抹熟悉的、褪色的靛蓝一闪而逝。
他没回头，继续手上的活计，只是挖完药，起身离开时，故意将一块用干净树叶包好的、他早上烤熟的芋魁，留在了那块平坦的岩石上。
傍晚回到竹屋，岩石上的芋魁不见了，只剩几片凌乱的树叶。
第三天，他下山去卖药，回来时在溪边洗净新陶罐。透过清澈的溪水倒影，他看见对岸竹林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竹子后面，只露出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这边。等他直起身看过去，那身影又“嗖”地缩了回去，为什么感觉好像一只年幼的小猫。
悯生弯眸笑了一下，回屋前，用新陶罐煮了满满一罐杂粮粥，盛出一碗放在门口的石墩上，自己端着另一碗进了屋。
夜里，他听到极轻的、碗被端起的细微磕碰声。
这种沉默的、隔着距离的“交流”持续了好几天。孩子像一只受过重伤的流浪猫，远远观察着这个曾抱回他、又被他咬伤的人，警惕，却又被食物和那奇异的、不逼迫的安静所吸引。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闷雷滚滚，山雨骤至，简陋的竹屋在风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雨水从几处没来得及补好的缝隙渗进来。悯生正忙着用木盆接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他拉开藤门。风雨立刻扑了他一脸。只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屋檐下最窄的角落，浑身湿透，单薄的靛蓝衣服紧贴在身上，更显得瘦骨伶仃。孩子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听到开门声，他惊恐地抬起头，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那双总是盛满戒备的大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助的潮湿。
四目相对。雷声炸响，闪电瞬间照亮彼此苍白的脸。
悯生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摆弄他的木盆，仿佛只是开门看一眼雨势。
风雨声，呜咽声，屋内滴水声混杂在一起。
过了许久，久到悯生以为那孩子宁愿淋死在雨里也不会进来时，一股带着湿冷寒气的小小气流涌了进来。那孩子低着头，贴着门边，像一抹幽魂般挪了进来，缩在了离门最近、也是离悯生最远的角落，依旧蜷成一团，不住发抖。
悯生看了他一眼，转身从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矮榻上，抽出了唯一一张还算厚实的、充当被褥的旧麻布，走过去，轻轻盖在了那孩子湿透的、冰冷的身上。
孩子身体一僵，却没躲。布料带来的微薄暖意，让他颤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那一夜，两人一个在榻上，一个在墙角，听着屋外风雨咆哮，谁也没说话。但某种坚冰，就在这无声的共处和一块粗糙的麻布下，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自那以后，孩子虽仍不靠近，却不再远远躲藏。他会在悯生出门时，留在竹屋附近，笨拙地学着用竹筒从溪边打水，试图修补篱笆上的破洞（虽然往往越修越烂）。悯生则开始有意识地多准备一份食物，有时是烤得焦香的薯蓣，有时是加了野蔌的稠粥。食物总是放在固定的地方，孩子会在确定他走开后，飞快地取走。
为了养活两张嘴，悯生尝试了更多“工作”。他发现自己对辨识植物确有些天赋，便开始采摘更多种类的山货：鲜嫩的蕨菜、清甜的浆果、香气独特的菌菇（他极其谨慎，反复确认无毒）。他还试着用柔韧的藤条编织背篓和捕鱼的小篓子，虽然最初成品歪扭丑陋得让人不忍直视。
这些尝试闹出不少笑话。有一次，他兴冲冲采回一大把“野葱”，结果煮进汤里，味道奇辣无比，呛得他和偷偷在门外喝汤的孩子一起眼泪汪汪，后来才知道那是某种野蒜，性子猛烈。还有一次，他精心编织的鱼篓放在溪流缓处，满怀期待去收，却捞上来半篓子水草和两只懵懂的小螃蟹，大的鱼影都没见着。他对着那两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哭笑不得的表情，被躲在树后的孩子看了个正着。
日子就在这种沉默、笨拙、却又隐隐透着暖意的节奏中流淌。孩子依旧很少说话，偶尔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声音细弱。但他会默默跟在悯生身后不远处，看他劳作；会在悯生疲惫归来时，将晾凉的水推到他手边；会在他尝试新“工作”失败时，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点点极难察觉的、类似好奇或有趣的光芒。
直到那一天。
悯生从市镇回来，带回一小包珍贵的饴糖。他给自己冲了碗糖水，也给孩子的破碗里冲了一碗，放在老地方。孩子照例等他转身后才过来端走。
或许是糖水的甜味太诱人，孩子喝得急了些，放下碗时，嘴角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糖渍。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就在这时，他抬起眼，恰好撞上悯生回头看向他的目光。
孩子动作一滞，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有一瞬间的慌乱和习惯性的戒备，想要缩回那个安全的壳里。
但或许是糖水的暖意还留在胃里，或许是这些日子无声的陪伴渐渐消融了恐惧，又或许，仅仅是眼前这个人，那双总是带着平静微笑的狐狸眼里，从未流露过任何伤害的意图。
那抹戒备，在孩子眼中只停留了一刹那，便像阳光下的薄冰，悄然融化了。他没有躲开目光，反而微微偏了偏头，看着悯生。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生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甚至有些僵硬。但那双总是盛着惊恐或沉默的大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点点光，一点点柔软，一点点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依赖。像小心翼翼探出洞穴的幼崽，终于对守在洞口的大家长，露出了表示信任的、笨拙的亲昵。
只是一瞬，孩子便像被自己这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飞快地低下头，耳朵尖却泛起了可疑的淡红。
悯生站在原地，看着那颗毛茸茸的、低下去的小脑袋，看着那泛红的耳尖，半晌没有动。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好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孩子身上，将那身褪色的靛蓝染成了温暖的橙黄，也将他细软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
竹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溪水潺潺的声响隐约传来。
悯生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吐出来。然后，他转回身，拿起自己的陶碗，将里面早已凉透的糖水，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了下去。
很甜。比他记忆中任何仙酿玉露，都要来得真实而熨帖。
那抹常驻他唇边的微笑，此刻悄然加深，褪去了所有观察与疏离的薄雾，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温暖的柔和。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根意外落入凡尘的线，终于，在此刻轻轻打了个结，将一大一小两个孤独的影子，系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羁绊深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