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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捡到‘小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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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这笨拙的适应中,像溪水般平静地淌过了大半个月。竹屋渐渐有了遮风挡雨的模样,悯生也大致摸清了附近哪些野果可食,哪种草药稍微值钱。他甚至用多余的竹子,给自己做了张歪歪扭扭的矮榻和一张小案几,虽然躺上去总会发出可疑的“吱呀”声。
这日,他照例背着小药篓下山,去市镇换回一些盐巴和更粗糙的粟米。回程时,天色已近黄昏,山道被夕阳染成暖金色。他盘算着晚上或许能用新买的陶罐煮点热粥,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就在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坡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极不协调的色泽——不是泥土的褐,也不是草叶的绿,而是一种脏污的、褪了色的靛蓝,蜷缩在一丛茂密的刺棘旁。
悯生脚步一顿,迟疑地拨开杂草,走近些。
那是一个孩子。
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年纪,瘦小得惊人,裹在一身明显不合体、多处破损的靛蓝粗布衣服里,像一只被遗弃的、沾满泥污的幼兽。孩子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瘦弱背脊,证明还活着。
悯生蹲下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将孩子翻转过来。
一张脏得看不清原本肤色的小脸露了出来,嘴唇干裂泛白,脸颊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刮伤。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即使昏迷,那眉眼轮廓也能看出几分天生的乖巧。
几乎是本能,悯生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摸了摸那细瘦手腕上微弱的脉搏。指尖传来的温度偏低,气息微弱。
没有过多思考,那属于“神明”的、或者说属于悯生本心的慈悲,在此刻压倒了任何关于“麻烦”、“来历不明”的凡人顾虑。他脱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外衫,将孩子小心裹住,然后略显生疏却稳稳地,将这个小身躯抱了起来。
孩子轻得让他心惊。
他放弃了回竹屋的平缓路线,转而寻了条更近却更陡峭的小径,加快脚步往家赶。怀里的小家伙在颠簸中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幼猫般的呻吟。
回到竹屋,天色已暗。悯生将孩子放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矮榻上,点亮了简陋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孩子脏污的小脸和身上的伤痕更加清晰。他打来清水,用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孩子脸上的污垢。
冰凉的触感似乎刺激了孩子。就在悯生擦到他额角一道较深擦伤时,那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猛地睁开了!
一双极大、极黑、此刻却盛满了全然的惊恐与野性的眼睛,直直撞入悯生眼帘。就像受惊的幼猫,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几乎是同时,孩子猛地一挣,在悯生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了他正扶着孩子肩膀的手腕上!
“嘶——” 悯生倒抽一口冷气,猝不及防的锐痛让他手指一松。
孩子趁机像泥鳅一样滑下矮榻,踉跄着退到竹屋角落,背紧紧抵着墙壁,浑身发抖,那双大眼死死瞪着悯生,里面没有感激,只有深深的恐惧、戒备,以及一种濒临绝境的凶狠。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龇着牙,像极了被逼到死角、随时准备拼死一搏的小兽。
悯生捂着手腕,看着上面迅速浮现出的、清晰渗血的牙印,又看看角落里那个惊恐万状、仿佛他是世间最可怕怪物的小身影,一时间竟有些怔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那孩子。半晌,他忽然极轻地“啧”了一声。
没有怒气,没有斥责,那声音里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近乎好笑的感慨。
“好心当成驴肝肺……”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手腕上的刺痛还在,可他看着那孩子明明怕得发抖却强撑着凶狠的模样,心底那点因被攻击而生的些微波澜,反而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他没再试图靠近,只是将沾湿的布巾和盛着清水的破碗,轻轻推到了屋子中央的地上。然后,他自己退到了竹屋的另一角,靠着墙坐下,甚至刻意侧过身,不再与孩子对视,做出毫无威胁的姿态。
屋内陷入一种僵持的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声,和孩子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角落里的孩子似乎体力不支,抱着膝盖蜷缩得更紧,但眼睛仍警惕地睁着。悯生则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直到夜色深浓,孩子的眼皮开始打架,警惕性在极度的疲惫和饥饿中逐渐瓦解。他终于抵挡不住清水的诱惑,先是极快地瞥了悯生一眼,见对方毫无动静,才像个小动物般,迅速爬过来,抱起破碗,咕咚咕咚将水一口气喝光。喝得太急,还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喝完了水,他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又警惕地缩回角落,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地上那块干净的布巾,和他身上脏污的伤口。
悯生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用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伤口不处理,会溃烂。”
孩子身体一僵,没动。
又过了许久,久到悯生以为这孩子打算在墙角坐到天荒地老时,一阵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孩子终于一点点挪了过来,捡起了那块布巾,背对着悯生,开始笨拙地擦拭自己手臂和脸上的伤处。动作生疏,偶尔碰到痛处,会轻轻吸一口气。
悯生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嘴角,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那是一种了然的、带着些微疲惫、却又无比耐心的弧度。
他以为,至少今晚,这小小的“意外”会暂时归于平静。
然而,他低估了一个受惊孩子彻底的不安,也高估了这简陋竹屋的“防护”能力。
后半夜,悯生是在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老鼠啃噬的细碎声响中惊醒的。他倏然睁眼,借着窗外透入的惨淡月光,只看到竹屋那扇用藤条勉强编成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隙,一个瘦小的、靛蓝色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迅速地钻出去,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跑了。
悯生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去追。他只是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藤门,望着门外深不见底的黑暗,半晌无言。
手腕上被咬的地方,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空空如也,既没有握住慈悲,也没有留住那抹短暂的、带着惊恐的温度。
夜风从未关严的门缝灌入,吹得油灯火苗一阵乱晃。他脸上那惯常的微笑,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有些空旷。 竹屋又只剩他一个人了。方才那短暂的喧闹与对峙,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过后,只剩更深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