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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休闲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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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留了下来。
没有正式的宣告,没有彼此的承诺,就像一颗偶然飘来的种子,在这简陋的竹屋角落里,怯生生地扎下了一点点根须。
他依旧沉默得像个影子,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与悯生对视。大部分时间,他都蜷缩在那个属于他的角落,用那双极大的、黑葡萄似的眼睛,静静地观察着悯生的一举一动:看他劈柴时笨拙地瞄准、生火时被烟呛得咳嗽、煮粥时小心翼翼地尝咸淡、整理草药时对着阳光仔细分辨……
悯生也从不刻意与他交谈或亲近,仿佛屋子里多了一个安静的背景。但他会在做任何事时,都自然而然地准备两份:吃饭时盛两碗粥,烤了芋头会留出大的那个放在固定的地方,甚至尝试用柔韧的树皮和干草编垫子时,也会编出一大一小两个。
孩子最初只接受食物。渐渐地,他开始在悯生出门时,悄悄使用那个小垫子。后来,他会趁悯生不注意,飞快地将悯生打回来的水倒进水缸(尽管常常洒出一半),或者将晾晒的草药翻个面(虽然可能把不同药材混在一起)。
他们之间有一种奇特的默契:悯生从不指出孩子这些笨拙的“帮忙”,孩子也从不邀功,做完便迅速缩回自己的角落,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直到有一天,悯生为了多换些铜钱,接了一个对他来说难度颇高的“工作”——帮山脚下一户人家修补漏雨的茅草屋顶。
他带着借来的梯子和工具去了,忙活了大半天。修补屋顶是个技术加体力活,对于习惯了神力、初次亲手做细致体力劳动的神明来说,简直是灾难现场。他不是把新茅草铺得厚薄不均,就是固定时用力过猛戳穿了底下的木板,好不容易调整好,一阵风吹来,刚铺好的草又滑落一片。主家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又不好意思催促这位虽然手脚笨拙但态度无比认真的“师傅”。
最终,在夕阳西下时,屋顶勉强算是补好了,虽然看起来像打了一块巨大的、凹凸不平的补丁。悯生带着一身草屑、泥土和疲惫,以及作为报酬的几枚铜钱和两个粗面馍馍,踏上了回山的路。
走到半路,天上毫无预兆地下起了急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将他淋成了落汤鸡。更糟糕的是,山道变得泥泞湿滑,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路边的泥沟里,药篓滚出去老远,那两个宝贵的馍馍也泡了汤。
当他一身泥水、狼狈不堪地挣扎着爬出泥沟,一瘸一拐、又冷又饿地回到竹屋时,天已经黑透了,雨也渐渐小了。
竹屋里,一点暖黄的光透出来。孩子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在角落,而是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被屋内的火光勾勒出焦急的轮廓。他手里紧紧攥着悯生之前给他擦脸的那块布巾,踮着脚,不断朝黑暗的山道张望。
当看到悯生那副浑身污泥、头发滴水、走路歪斜的惨状时,孩子那双一直安静观察的大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他猛地冲了出来,甚至顾不上地上的泥水,跑到悯生身边,仰着小脸,想伸手去拉他,又怕碰疼他,手足无措。
悯生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紧绷、大眼睛里写满焦急的小孩,愣了一瞬。随即,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没事”的笑容,却因为牵动了摔痛的部位,笑容扭曲了一下,变成个龇牙咧嘴的怪表情。
他本想说什么,却见孩子已经笨拙地弯下腰,试图帮他捡起滚落一旁的药篓,又赶紧跑回屋,端出那碗一直温在火边、本该是两人晚餐的稀粥,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粥因为热得太久,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但热气腾腾。
孩子不说话,只是固执地将碗举高,仰着脸看着他,那双总是低垂或躲闪的大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戒备,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催促,仿佛在说:“快吃,快吃下去就不冷了。”
雨后的山风格外清冷,吹在湿透的身上,激起一阵寒颤。但看着眼前这碗凝结着焦糊“皮”的粥,和小孩那毫不掩饰的、全然的依赖与关切,悯生忽然觉得,那冰冷粘腻的泥水,那摔痛的筋骨,那泡了汤的馍馍,那补得乱七八糟的屋顶,还有这一整天笨拙的疲惫……
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悯生接过那碗温暖的粥,在孩子一瞬不瞬的注视下,喝了一大口。粥有点糊味,温热的感觉却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悯生低头,对上了孩子依旧一眨不眨望着他的眼睛。然后,他轻轻地,第一次,真,极慢地、生疏地、试探性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笑容孩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怔了怔。然后,那总是紧抿着、带着不安的唇角,也极慢地、生疏地、试探性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阴云密布的天空,终于裂开一道细缝,漏下了一缕最纯净的阳光。
虽然转瞬即逝,孩子很快又低下头,恢复了那副安静的模样,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但那一抹笑,那全然依赖的眼神,却像一颗悄然落定的种子,在这简陋的竹屋里,在这沉默而别扭的共同生活间,深深地、扎下了名为“羁绊”的根。
夜还长,路还远。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