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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间初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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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的晨光再次将悯生唤醒,这次没有猛兽的鼻息,只有林间清越的鸟鸣。昨夜与熊对峙的惊险,像一场褪了色的梦,唯有四肢百骸残留的酸软和依旧空荡的胃袋,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悯生钻出山洞,就着晨曦和山泉,再次清理了自己。对着水面,他仔细将散乱的头发用一根随手折下的细树枝勉强束起,又拍打了半天身上的草屑尘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野人。做完这一切,他才背起行囊,朝着昨日判断的、可能有市镇的方向,重新上路。
这一次,运气似乎好了点。晌午时分,悯生总算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那片似乎无穷无尽的山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向阳的山谷。谷中溪水潺潺,最重要的是,生长着一大片茂密青翠的竹林。
“竹子……”悯生站在竹林边,望着那修直挺拔的碧色,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符合他当下需求的亮光。记忆里模糊的、关于凡人如何利用竹子的知识浮上来——可造屋,可制器
接下来的日子,这位曾经的怀玉仙君,彻底陷入了与凡间物质的“苦战”。
建竹屋远比他想象中艰难。他没有斧头,只有捡来的、边缘不算锋利的石片。砍伐碗口粗的竹子,需要极佳的技巧和耐心,而他两样都缺。往往折腾半天,只在竹身上留下几道浅白的划痕。他尝试过用石头砸,结果竹子没断,飞溅的竹屑差点崩进悯生的眼睛。
但悯生不气馁,或者说,他脸上那抹习惯性的淡笑,掩盖了所有可能的焦躁。他观察被虫蛀后自然断裂的竹子截面,琢磨用力的角度;他寻找溪边被水流磨得锋利的石片;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利用竹子的韧性,先将其压弯再处理。
终于,第一根竹子倒下时,他额上已满是细汗,掌心也磨得通红,可那双狐狸眼却弯了起来,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他拾起那根竹子,仔细端详断口,指尖拂过青碧的竹皮,感受那微凉的、属于植物的生机。
“原来如此。”他轻声自语,笑容里带着纯粹的、获得新知的满足。这满足,与法力移山填海截然不同,它微小、具体,带着汗水的咸涩和手掌的刺痛。
有了经验,后续便顺利了些。他挑选粗细合适的竹子,用藤蔓(这也是他试验多次才找到足够坚韧的种类)捆绑,搭建骨架。屋顶最初铺的是宽大的树叶,但一场夜雨就让他明白了何为“屋漏偏逢连夜雨”。后来,他学会了将竹子剖开,交错叠放,做成能真正遮风挡雨的“瓦”。
当那座歪歪斜斜、四处漏风(后来慢慢修补)、但总算有个雏形的竹屋立在溪边时,悯生站在屋前,看了很久。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金边,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一丝极轻微的困惑。
这就是……“家”吗?如此脆弱,需要亲手一砖一瓦(一竹一藤)搭建,会漏雨,会灌风,远不及天界殿宇万一。可当夜风再起时,他蜷缩在铺着干燥茅草的竹屋里,听着外面远比山洞里清晰的雨打竹叶声,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扎根般的安稳。
住处勉强解决,食物和“铜钱”成了更紧迫的问题。神力封禁,他无法点石成金,更无法餐风饮露。他必须像最普通的凡人一样,去“谋生”。
他首先想到的是挖药材。依稀记得某些仙草灵株在凡间的低配版模样。他挎着用细藤编成的简陋篮子,在附近山林里仔细搜寻。这比砍竹子更需要眼力和运气。
他常常蹲在一株植物前,蹙着眉,努力回忆那模糊的知识:“叶似掌状,脉络清晰……是这个吗?” 挖出来,根须却不对。或者,找到一株看似正确的,欢天喜地挖出,却发现早已干枯或被虫蛀。
大多数时候,他忙活一天,篮子里只有稀稀拉拉几棵品相普通的草药,还沾着泥。拿去市镇的药铺,掌柜的捻着胡子,挑剔地看着:“品相一般,年份也浅……罢了,看你面生,几个铜板,拿去罢。”
几个铜板,沉甸甸又轻飘飘地躺在他掌心。这是他第一次,通过自己的劳作(尽管笨拙),换来人间通行的货币。他盯着那几枚粗糙的铜钱,眼神有些奇异。在天界,功德、信仰、仙灵之物才是硬通货,这小小的、冰冷的圆形金属,代表的是最原始的交换与生存。
他用这几个铜板,买了一个最便宜、甚至有些发硬的馒头。站在喧闹的街角,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小口咬着。粗糙的口感,微甜后泛起的酸,混合着市井的烟火气,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扎实的“活着”的滋味。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静静观察着周围:讨价还价的妇人,奔跑嬉闹的孩童,吆喝叫卖的小贩,步履匆匆的行人……
每个人脸上都有不同的神色,或喜或忧,或疲惫或期盼。他们的生活如此具体,被这几枚铜板、这一餐饭、这一天的活计所填满。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为生计奔波的面孔,掠过那些简单的悲欢,那抹常挂在他唇边的微笑,在喧闹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遥远。
他仿佛一个误入戏台的观众,看得清每一处细节,却触摸不到那真实的温度,也参与不进那鲜活的剧情。一种细微的、近乎透明的隔膜感,在他与这沸腾的人间烟火之间悄然弥漫。
然而,当他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将包馒头的油纸仔细折好(或许下次还能用),将那剩余的几枚铜钱小心收进怀里,转身重新走向回山的路时,那困惑似乎又淡去了些
风吹过他的粗布衣衫,带来山林熟悉的气息。怀里的铜钱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实在的碰撞声。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估算着在天黑前能否回到他的小竹屋。
微笑依旧挂在他脸上。那不再是神位上悲悯的符号,也不再是面对未知时强撑的轻松,更不是洞悉一切的淡然。它变得复杂了些,掺进了汗水的咸、手掌的痛、挖到草药时的微喜、卖出铜钱时的奇异、吞咽粗糙食物时的真实,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观察与疏离。
这是一种正在学习成为“人”的、笨拙而温柔的笑容。而他的人间历劫,就在这微笑之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