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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凡(下) ...

  •   哼着的小曲儿,在山风里拐了几个弯,渐渐就没了调,只剩下脚步踏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悯生顺着那条看似明晰的下山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却发现自己非但没有接近山脚的炊烟,反而一头扎进了更深、更密的林子里。
      暮色四合,光线迅速被高大的树冠吞噬,四周景物变得模糊难辨。来时的脚印早已被风吹落叶掩盖,所谓的“路”也彻底消失在盘根错节的灌木与藤蔓之后。
      “这是……走岔了?”悯生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幽暗林木。他试图回想天界俯瞰山川地理的本事,却发现脑中空空如也,只剩下凡胎肉眼所见的、令人茫然的浓绿与昏暗。饥饿感更清晰地袭来,伴随着山林入夜后骤降的温度。
      他意识到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他,悯生仙君,在人间第一日,迷路了。
      没有神力指路,没有仙识探查,甚至连最基础的野外辨别方向的经验都欠奉——毕竟,哪个神仙出门需要看太阳和树苔?
      那抹先前还挂在嘴角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此刻淡了下去,被一种更真实的无奈取代。但他眼底倒没有多少惊慌,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天道给的“历练”,看来是从认路开始的。
      他不再执着于寻找根本不存在的路径,转而开始在附近寻找能过夜的地方。天彻底黑透之前,他运气不算太坏地发现了一处山壁凹陷形成的浅洞。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蜷身进入,里面还算干燥,地上积着些枯叶。
      “也罢,总比幕天席地强。”悯生自语着,弯腰钻进洞里。
      洞内空间狭小,他放下行囊,坐在枯叶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寒意立刻透过单薄的衣衫侵袭上来,激得他轻轻打了个颤。他将行囊抱在怀里,那坛酒硬硬的硌着,鸢十的纸条隔着布料,似乎也传来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想起鸢十若知道他第一晚就落得这般境地,那张苦瓜脸怕是能拧出汁来。又想起译谦,那乌鸦嘴……这次倒没直接说他会迷路宿山洞,算不算“口下留情”?
      夜色彻底笼罩山林,洞外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远处似乎还有野兽的低嚎,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属于凡间的、未经任何仙法净化的夜晚,粗糙、野性,带着直白的威胁感。
      悯生蜷起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狐狸眼,在适应了黑暗后,映着洞口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依旧亮着。那里面没有了白日的风流笑意,也没有了悲悯的沉静,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属于“此刻”的清醒。
      饿,冷,累。
      很陌生的感觉,却又无比真实。真实到让他觉得自己那身看似牢固的“神仙”外壳,正在被一点点剥落。
      他摸索着解下行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动那坛酒。此刻饮酒驱寒固然诱人,但在未知的凡间,保持清醒或许更重要。他只是将鸢十的纸条又拿出来,在黑暗中用手指细细描摹那折痕,仿佛能从中汲取一点熟悉的温度。
      最后,他将纸条小心收好,重新抱紧行囊,闭上眼。
      睡眠并没有轻易降临。石壁的冷,腹中的空,以及黑暗中各种细微的、无法辨别来源的声响,都让他处于一种浅眠的警惕状态。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天界书房,窗外是永恒的流云清风,鼻尖是淡淡的墨香,鸢十大概正在外间轻轻收拾东西,一切都安稳得让人心生倦意……
      “咔嚓。”
      洞外不远处,一根枯枝被踩断的轻微声响,将他猛地拉回现实。
      悯生倏然睁开眼,眸中睡意全无,锐光一闪而逝。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绷紧,侧耳倾听。
      夜,似乎更深了。而属于悯生的人间历练,在这孤寂寒冷的山洞里,才算真正拉开了它沉重而真实的帷幕。
      洞外不远处,枯枝被踩断的声响,在死寂的山林夜色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悯生倏然睁开眼,眸中残余的恍惚睡意被瞬间驱散,锐利的清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他屏住呼吸,身体在狭窄的洞内无法大幅移动,只能微微绷紧,将感官提升到极致。
      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带着湿意的喘息声。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野兽膻腥与山林泥土的气息,顺着夜风灌入浅洞。
      不是小型野兽。
      脚步声在洞口外停住了。粗重的喘息声近在咫尺,带着一种试探性的、逡巡的意味。
      悯生缓缓松开抱着行囊的手,极其缓慢地向身旁摸索,指尖触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强行镇定下来。神力全无,这幅凡胎肉身的力量,面对山野猛兽,几乎不值一提。
      他脑中飞速闪过应对之法:装死?据说熊不吃死人?不,那多是讹传。猛兽对血腥和活物的气息更敏感。逃跑?洞口已被堵住,洞内更是死路。呼救?这荒山野岭……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洞口的光线被一个庞大的黑影彻底遮蔽。
      一头成年的黑熊,人立而起,硕大的头颅几乎堵住了大半个洞口,湿漉漉的鼻头翕动着,似乎在辨识洞内陌生的气味。昏暗的光线下,能看清它厚实的皮毛,和那双在暗处幽幽发光的、透着贪婪与好奇的小眼睛。
      “吼……”
      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威吓声,带着腥风,扑面而来。那不是猎物当前兴奋的吼叫,更像是对闯入其地盘不速之客的警告与驱逐。
      悯生握着石块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内衫,贴着冰冷的背脊。极致的危险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这不是天劫,不是斗法,而是最原始、最直接的、关乎血肉存亡的威胁。
      他下意识地调动神力——回应他的,仍是那一片令他几乎感到无力的空寂。
      黑熊似乎确认了洞内“东西”的威胁性不大,好奇心(或许是饥饿)占了上风。它放下前肢,四肢着地,巨大的身躯开始向洞内挤来,意图再明显不过——它要进来,或者说,要把里面的东西弄出去。
      洞口狭窄,黑熊的身躯挤进来颇为费力,发出摩擦岩石的粗糙声响。但这无疑更激起了它的暴躁,低吼声变得急促,爪子扒拉着洞口的泥土碎石。
      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悯生脑子里那根属于“神仙”的、处理危机的弦,在极度压力下,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绷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悯生”这个个体的反应。
      他没有尖叫,没有慌乱地挥舞石块。在猛兽的腥膻气息几乎喷到脸上的瞬间,他忽然做了一个完全不合常理的动作。
      他抬起手——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用那沾着泥土、有些冰冷的手指,极其迅疾又轻柔地,在黑熊凑近的、湿漉漉的鼻头上,飞快地……弹了一下。
      力道不重,甚至带点儿玩笑似的随意
      “啪”一声轻响,在野兽的低吼和粗喘中,几乎微不可闻。
      黑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双幽幽的小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度的困惑和茫然。它大概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猎物”。没有恐惧的尖叫,没有反抗的攻击,更没有逃跑,而是……被弹了鼻子?
      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头,鼻头耸动着,似乎想弄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僵持间隙,悯生脸上,竟然又浮现出那种笑意。不是风流倜傥的笑,也不是悲天悯人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巨大荒谬感、豁出去般的、近乎顽劣的轻笑。他甚至还压低声音,对着那困惑的熊,用气音说了一句:“这位……熊兄,打个商量?洞小,容不下你我二位。可否……行个方便?”
      黑熊自然听不懂人言。但它似乎被眼前这个“东西”异常的反应弄糊涂了,进攻的意图被打断,野兽的本能在评估这反常举动背后的“危险”。它又低吼了一声,但气势似乎弱了点,更多的是警惕和不解。
      悯生握着石块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如擂鼓,但脸上的笑意却未褪,那双狐狸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兽瞳,不闪不避。
      他在赌。赌这头熊有限的智力,会被这完全超出它捕食经验的行为搞懵;赌它野兽的直觉里,会将他这反常的镇定,误判为某种未知的“危险”信号。
      一神一熊,在狭小山洞的入口处,在浓重的夜色与腥风里,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僵持住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最后,那黑熊在洞口又徘徊低吼了片刻,硕大的脑袋困惑地晃了晃,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今晚这“猎物”为何如此奇怪。那股被弹了鼻子的奇异触感,和洞中人毫无惧色(至少看起来)的凝视,搅乱了它简单的捕食逻辑。终于,它似乎认定今夜不宜进食,也可能觉得这“东西”不够肥美还麻烦,发出一声夹杂着不甘与狐疑的闷哼,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退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沉重的脚步声和粗喘声逐渐远去,直至被山林夜风吞没。
      洞口的光线重新变得清晰,虽然依旧只有微弱的星月清辉。
      悯生紧绷如弓弦的身体骤然一松,脱力般向后靠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这才发觉,握着石块的手早已僵硬,掌心被粗糙的边缘硌出了深深的红痕,冷汗更是将里衣完全浸透,此刻被山风一激,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呼……”他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这才渐渐落回实处。劫后余生的虚软感涌上来,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动作带着点夸张的后怕,“吓、死、人、了……” 每个字都说得清晰,仿佛要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还能说话。
      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极要紧的事,那双还残留着惊悸的狐狸眼转了转,嘴角习惯性地又想往上翘,却因肌肉僵硬而显得有些滑稽。他对着虚空,用一种混合着庆幸与心虚的语气,低声告诫自己:“这事儿……绝对、绝对不能告诉鸢十。” 顿了顿,又补充,“译谦那乌鸦嘴更不能知道!”
      要是让鸢十晓得他下凡第一晚就差点成了熊的点心,那孩子怕不是要当场哭出来,然后写满一万字的“仙君安全守则”烧给他。至于译谦……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用那双忧患深重的眸子淡淡瞥他一眼,然后吐出诸如“我早说过此行凶险”之类的凉薄预言。
      那可太没面子了。
      自我警告完毕,心神稍定。他这才有暇真正打量洞外的夜色。身体依旧疲惫,饥饿感并未消退,但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感官反而捕捉到了更多。
      他仰起头,目光穿过洞口稀疏的枝桠,望向夜空。
      不知何时,云层散开,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天际,清辉如练,静静洒落山林,给黝黑的树冠、冷硬的岩石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月光也流泻进这小小的山洞,照亮了他沾染尘土的脸庞和凌乱的发梢。
      方才与猛兽对峙的凶险、落难凡尘的惶惑、饥寒交迫的窘迫,在这片亘古不变的、澄澈宁静的月光下,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月亮……”悯生望着那轮圆满得近乎完美的玉盘,怔怔地,近乎无声地呢喃,“好圆啊……”
      悯生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游子的惘然。在天界,他看过无数次月华,或伴宴饮,或映孤影,但那月光总是隔着仙云灵雾,朦朦胧胧,如同背景。而此刻,人间的月,如此清晰,如此近距离地悬在头顶,清冷的光辉真实地照亮他狼狈的现状,也莫名地,带来一种广阔而孤寂的安慰。
      他靠在石壁上,就着这片月光,缓缓放松了身体。狐狸眼里,惊悸褪去后,流露出一点疲惫,一点空茫,还有那永远不变的、浅浅的、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的月亮,直到眼皮沉重,寒意再次侵袭。才重新抱紧行囊,蜷缩起来,在月光的守护下,终于沉入了不安却总算无兽惊扰的睡眠。
      而洞外,圆月无声,山林寂寂。他下凡的第一个漫长白日,即将随着晨曦一同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下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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