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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凡(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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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界的过程,并非逍遥的腾云驾雾,而是被一股不容抗拒的法则之力裹挟着,向下坠落。
神力如潮水般退去,熟悉的仙灵之气被剥离,五感被骤然放大,又塞入粗糙浑浊的人间气息。悯生闭上眼,任由失重感吞噬自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新生的陌生。
“砰!”
并不算沉重的闷响。悯摔在了一片半荒的山坡上,身下是枯草、碎石和湿冷的泥土。痛感清晰地从背部和手肘传来,陌生而鲜明。他躺着没动,先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味、草木腐烂味、远处隐约的烟火气,复杂而鲜活。
悯生慢慢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正是人间寻常百姓的打扮。行囊歪在一边,那坛酒居然完好无损。他尝试调动体内那浩瀚如海的神力,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寂的空虚,以及这具凡胎肉身本身微弱的气血流动。
真的,被封得彻底。
悯生扶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草屑。动作因这身体的沉重而略显笨拙。然后,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触感温热。他试着牵动肌肉,做出那个早已成为本能的“微笑”。
没有神光映衬,没有悲悯之意自然流泻。只是一个简单的、甚至因为沾染了尘土而显得有些狼狈的……表情。
悯生放下手,环顾四周。远山如黛,近处荒草萋萋,一条被踩出来的泥泞小路蜿蜒向下,通向一片朦胧的、升起炊烟的屋舍轮廓。
饥饿感,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却又无比真实地,从空荡荡的胃袋里升起。
他弯腰,重新背好行囊,将那坛酒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指尖触及行囊内层时,碰到了那张折叠的纸条。他拿出来,展开。
鸢十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仙君敬览:酒伤身,况在凡间,神力封禁,更需谨慎。万望保重,平安归来。鸢十谨记。
悯生看着这纸条,半晌,轻轻地、真正地笑出了声。这一次,笑容里没有神性的悲悯,也没有强作的轻松,只有一丝温暖的无奈,和沉甸甸的、属于“人”的牵挂。
悯生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怀里,贴衣放着。
然后,悯生迈开了步,沿着那条泥泞的下山路,朝着人间烟火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步伐起初还有些虚浮,很快便稳了下来。
风吹起悯生额前的碎发,带来山间的寒意。前路未知,神力全无,饥肠辘辘。
可他脸上那抹淡笑,却像崖缝里挣扎出的小草,在凡尘的风里,悄然扎下了根。
他走到了一个小水池,他喝了一口水之后,用水搓了搓脸,感叹了一下:“幸好还是我自己的脸,听其他神仙说,他们下凡用的都不是自己的脸,幸好我自己是。”
说实话,悯生对自己这张脸,还是挺满意的——尤其在喝了几口清冽的山泉水,洗去尘埃,水面倒映出清晰轮廓之后。
水面摇曳,映出一双极标准的狐狸眼。眼型狭长,内勾外翘,眼尾的弧度天生带着一丝上扬的撩人意味,睫毛沾了水珠,湿漉漉地覆下来,眨动间波光流转,仿佛盛着不经意散落的星子。可这双本该媚意横生的眼睛里,底色却是沉静的,像蓄着一汪深秋的潭水,将那点天生的风流压得妥帖,只在眼波微动时,泄露一丝勾人的引子。
水影里的面容清俊柔和,下颌线条流畅却不凌厉,皮肤因骤然失去神力滋养而显出一种玉质的、略显脆弱的白。几缕湿发贴在额角颊边,更添了几分落难公子的潦倒风流。
他身材颀长,肩宽腰窄,裹在寻常粗布衣衫里,依旧能看出极好的骨架比例。动作间有种松弛的流畅感,不似武夫的刚硬,更像修竹随风,带着一种柔韧的、属于“美”的韵律。这是一种模糊了性别的、极具包容性的好看,不张扬,却很难被忽视。
这一笑,那沉静的潭水便漾开了涟漪。
嘴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是神位上那种恒定的、悲悯的微笑,也不是方才面对未知时的茫然淡笑。这笑容里多了点东西——一丝玩味,一点狡黠,还有几分“即便落到这步田地,本仙君我还是很好看”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眼尾那抹天生的上挑弧度,因这笑意而愈发明显,仿佛带着钩子,将那份“坏”意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不是邪恶的坏,而是那种知道自己的优势,并乐于偶尔以此戏谑人间的、漫不经心的“坏”。
“唔,”他对着水影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刚用冷水漱过口的清润,“模样没打折,甚好。看来天道踹我下来,倒没克扣我这最后一点‘本钱’。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就着池水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和头发。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顾影自怜般的细致。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背好行囊,再次上路。
山风依旧寒凉,腹中依旧空空。
悯生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是天界某次仙宴上听来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俚俗调子。歌声低缓,混在山风里,散入渐深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