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旧故》弈槐客

2、下凡(上)

　　悯生那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还带着笑意飘在夜风里，仿佛真能将他口中的“小事”轻轻揭过。
　　次日清晨，熹微尚未完全浸透云层，一道非金非玉、却流转着无形威压的符诏，便穿透了悯生那处总是萦绕着淡淡酒气和松墨香的书房窗棂，静默地悬浮在他眼前。
　　鸢十端着醒酒汤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家仙君对着那道符诏发怔的模样。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笑意淡得几乎寻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狐狸眼里惯常流转的波光凝住了，像冬日深潭结了层薄冰，底下暗流看不分明。
　　“仙君……”鸢十心下一紧，托盘上的瓷碗轻碰出细微的脆响。
　　悯生闻声，眼睫微微一颤，那层薄冰似的平静化开了，又变回鸢十熟悉的、带着些许无奈和了然的神情。他伸手取下符诏，指尖触及时，符诏化作细碎流光没入他掌心。
　　“怎么这么紧张啊？昨天可不是这样的，又没什么大事，”他转身对鸢十笑了笑，语气轻松如常，“天道觉得我日子过得太清闲，想给我找点‘历练’可能我要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鸢十却不信：“译谦仙君昨日那样说……定不是普通的历练！仙君，到底是什么？”
　　悯生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天边渐渐亮起的云霞，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去人间。真正地……待上一段时日。” 他省略了符诏中更冰冷的措辞——“神性蒙尘，慈悲未明，当下界体悟生老病死、爱憎别离，直至明悟本心”。
　　鸢十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醒酒汤泼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脸色煞白：“下界？！封印神力吗？要去多久？为什么偏偏是仙君您？您明明……”
　　明明是最慈悲、最温和、从未有过错处的神君啊。
　　悯生弯腰，捡起滚落脚边的瓷碗，用袖子擦了擦，递给鸢十，动作依旧不疾不徐：“没有为什么。天道运转，总有它的道理。” 他见鸢十眼圈泛红，又故意眨了眨眼，用指尖轻点他额头，“而且啊，鸢十，你是不是对我的‘美颜’滤镜开太大了？我也就是个普通神仙。”
　　他拍拍鸢十僵硬的肩膀：“帮我收拾些简单衣物吧，不必太多。另外……”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轻微的、类似顽皮的光芒，“别告诉译谦是我今早走的。他若问起，就说我嫌他乌鸦嘴，躲出去喝酒了。”
　　鸢十只能点点头，声音闷闷的：“怀安仙君那也是担心您……您为何不告诉他？”
　　“被他念叨过，我下凡路上都得打喷嚏。”悯生笑盈盈地摆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算卦特别准。万一他当场给我卜个‘大凶’，你家仙君这趟‘历练’，还没开始岂不就完了？”
　　鸢十听了，便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去收拾行囊。悯生忽然想起什么，隔着门喊：“鸢十！记得给我装两坛酒！”
　　鸢十在屋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哪家仙君下凡历练还惦记着带酒？他家这位怕是头一份。听是听见了，但装是绝对不能装的。谁知道仙君喝了酒，在无法动用神力的人间会闹出什么幺蛾子。他和译谦仙君又管不着。于是，他默默写了张字条，仔细折好，塞进了行囊最底层。
　　悯生自然早“算”到鸢十不会听话。他溜达到后院那棵老仙树下，熟练地挖出一坛窖藏了上百年的“忘忧”，拍开泥封嗅了嗅，满意地眯起眼。回到房中，趁鸢十不注意，将这坛酒悄悄塞进了已打好的行囊侧袋。
　　“好了，我该走了。”悯生接过行囊，背在肩上，对着眼眶通红的鸢十，笑容明媚得仿佛只是出门踏青，“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我等仙君回来……”鸢十的尾音带着哽咽，强行忍住。
　　悯生的身影在晨光中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细碎的光尘，消散在空气里。鸢十独自站在空落落的书房中，对着窗外那棵仙树，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