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ABBIT》三枚耳环

3、03

　　脚下是段淼从未见过的荒芜。
　　至少没有亲眼见过。那些嘶吼着朝前移动着的生物、起到防御作用的壕沟和保护罩，还有几乎是寸草不生的沙土地，段淼从来都只在宣传地下世界与保护罩以外的世界的视频中看过。
　　制作视频的人肯定在描述的过程中削减了其中最令人感到害怕的一部分。
　　那个人没讲过一群怪物的嘶吼声能够让人心跳急速加快，也没告诉生活在保护罩以内的人，想要成为猎杀怪物的猎人需要面对怎样一个尘土飞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场景。
　　她想再看的清楚一些，于是双手撑在扶手上将身体往前挪了挪，让自己的脸更加贴近玻璃。但他们离下面那片混乱场景太远了，她无法单凭肉眼看清沙土之上是否有着和她父亲同为猎人的人，视线之内大多是怪物们扬起的黄沙，就连比人类大了两三倍的怪物她都没看见几个，更别提猎人了。
　　玻璃罩上了一层雾气，她的视线就此隔绝，廖川似乎打开了隔音系统，现在她已经听不见那些嘶吼了，这也导致空间内部的对话是如此清晰。而这一次，廖川的突然发话，就没能吓得了她了。
　　“我看资料上说，你父亲是一名猎人。”段淼依旧把头挨着穿玻璃，让冰冷通过额头传递到自己的大脑皮层。
　　她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对他是个猎人，通过捕杀这些猎物换取钱财。”
　　父亲。
　　段淼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号人物了。如果可以，她想在自己的脑子里伪造一份关于他的记忆，而不是在别人提到父亲这个词的时候只能想到一片空白。
　　或许还有他的葬礼。
　　“他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的记忆并不多。”她朝挡风玻璃那一侧看去，地平线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小点，在如此广袤无垠的土地上异常显眼。她知道那是联通地上地下两个世界的宏梯之一。地下世界的猎人能够搭乘宏梯上来，反之，地上世界的人也能够搭乘宏梯下去。
　　这也就是他们一向宣传的共享资源，两个世界的人可以共享两个世界的资源。
　　她听见驾驶位上的人又开口说话了，廖川主动避开了段淼父亲的话题，转而投向他们即将进入的地下世界。“你在学校里关于创世界发展史的课程成绩怎么样？”而后是一句补充，“尤其是关于地下世界那部分的。”
　　段秒不了解廖川，也不了解他在地下世界里是做什么工作的，她对他的了解只停留在片面之上。在这个只能听见扩音器嗡嗡声和她自己沉闷的心跳声的压抑空间里，这样有些突兀的疑问，让她认为发问的人是在讽刺些什么。
　　她看见玻璃上倒映着那对眼球转了转，然后听见了自己的回答：“一般般吧，但及格是没有问题的。”
　　成绩不能决定一切。
　　这其实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将头转向料穿后，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与其说他对段淼的诚实感到满足，倒不如说他惊愕于突如其来可最终又不得不走向的坦然。
　　头顶上方仍在发出毫无意义的电流声，这没什么特别的，段淼一开始也觉得没什么，但在廖川说出那句“或许亲身经历会令人更加印象深刻”后，她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发射器上。他们会听见这个电流声吗？会听见刚刚那些嘶吼的声音吗？听见这几句对话的时候，他们会怎样记录呢？他看见廖川伸手指了指他们此刻正前进的方向。
　　顺着手指看过去，原先只算得上小点的宏梯露出了真面目。
　　一个专属于飞车的大型升降梯。
　　它看起来和课堂上讲的一样，连接地上地下两个世界，整日工作着，将机器的无倦怠性发挥到极致，顶部闪烁着的灯同样会在地下世界闪烁着，它运作时偶尔发出的咯噔声也会在地下世界响起，或许两个世界中对它外表的装修风格不同，但没人能否认宏梯在两个世界中的重要性。
　　他们乘坐的飞车放缓了速度，以确保能平稳地停留在宏梯隔间里。线形灯排列在墙壁四周——除了那单正关闭的门上。巨大的数字出现在他们的正前方，在段淼听见那声清晰的铁门闭合声后开始骤减，她这才意识到这写的是楼层数，也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进入地下世界了。
　　到目前为止，段淼仍觉得一切都太虚幻了，无论是翻看了三页就匆匆签下的合同，还是此刻正在搭乘的宏梯。她觉得自己好像更应该坐在教室里，听着那些以后基本用不上的知识和理论，而不是被叫做“兔子”，然后在副驾驶位上发呆。
　　她承认她还是没能摸清廖川的性格，因为她又一次被他吓到了。“在我们到达地下世界之前。”但这次他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中间加上了一句，“吓到你了吗？不好意思。”
　　“没事，你继续。”
　　“在我们下去之前先过一下大致流程。”他拿出两个手环，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段淼。“地下世界和我们的世界有些不同，你要先和我在一起呆两周，以熟悉这边的生活。他们用手环代替 ID 卡，别把它弄丢了。”段淼模仿着他手上的动作，顺利将黑色手环紧紧卡在了左手手腕上。“然后你将搬出去。我们分头行动，非紧急情况下不再碰面，到时候会有人来传递信息，不用担心。”
　　轻碰手环上的屏幕，段淼的身份信息被放大投在挡风玻璃上，姓名、年龄，甚至连父亲的死亡都写在了上面。“为什么 ID 不一样了？”不仅是 ID，她所就读的学校也更变为更低一级的学校了。
　　“这样有人想查你信息的时候就只能看到被伪造的东西了。你的身份是一个在地上，世界生活困难，转移到地下世界来生活了五年的人，这一点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她说。
　　数字已经减至两位数，廖川也将目光放在那儿。他继续说着，“从根源上来讲，这些信息和你原本的生活变差不大，偶尔说错也不会有人察觉。”
　　说完这话没多久，两人都感觉到了宏梯下行速度的减缓，最终停滞下来，眼前的数字停留在 1-上面，又在墙壁升起之前消失。
　　宏梯内部的隐藏扩音器欢迎着他们的到来：
　　“欢迎来到地下世界。今天是 10 月 25 日，距离您第一次来这已经过去了 678 天。”女音在数字前后都做出了短暂停顿，这和地上世界的播报是一样的。如果段淼没有关注到那些风格迥异的小型飞行器的话，她都快要怀疑这儿是否真的是地下世界了。
　　人造天空、便携飞行器、悬浮在半空中的商店，这一切她都在资料中阅读到过，但文字性的东西显然不如亲身经历来的震撼。她觉得，或许廖川说得对，或许在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震撼之后，她将不会再忘记这里的一切。
　　在廖川的操作下，飞车开始重新攀升。段淼从那些建筑的窗户里看见了一个空无一人的房间——又或者以她的角度看不到里面的人。里面的装修风格在以前被叫做包豪斯风格，这样多彩的风格在地上世界是少见的。
　　那里的房子都是在统一装修好之后再进行分配的，统一的纯白色墙面和灰色地砖，只有极少数的人想花钱去进行改造，也只有想花钱改造的人能够拿得出钱去做这些事。
　　对段淼而言，房子，功能齐全，能遮风挡雨，就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房子。她想，可能那户人家很有钱，也舍得花钱，至少住在那里面的人不会像她这样为了医药费，签下了类似于卖身契的合同。
　　想到这儿，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妈妈，那个受病痛折磨着的女人。她的妈妈一向坚强，从她愿意怀孕生子起，就是一个坚强的人。或许从出生那一刻起，她的妈妈就是如此坚强又要强。眼看着好不容易要过上轻松日子了，病魔却找上了门。
　　她希望妈妈不要在病床上听见自己女儿去世的噩耗，悲伤与忧郁的情绪不利于身体恢复，如果非要传出噩耗的话，段淼希望是在手术后，身体上的病痛都消失的时候。这样她就可以全身心投入哀痛之中。
　　就在思绪飘远的空档，飞车已经驶入了一栋建筑内部。这里或许就是地下世界的中枢纽。她猜测，这里的各项功能都和中枢纽的功能类似，能够停放飞行交通工具，连接上下的楼层，但又有着些许不同。地下世界每栋楼至少有三个类似的楼层，而地上世界里面普通大楼只有一个中枢纽，只有白色高楼里才有两个及以上的中枢纽。
　　“他们把中枢纽叫做停放站。”廖川主动解释道，“这边的飞行器普及率比我们那边高一点，有些人甚至会自己制作飞行器。”
　　“他们没人管制这种私自生产的飞行器吗？”
　　“便捷型的没人管，大型一点的，比如飞车，那就是绝对不能投入使用的。”话语间，廖川已经打开了飞车的自动停泊功能，从座位上起身往装着衣物和工具的后方走去。“我们的中枢纽会集中管理这些交通工具，但他们的停放站会将你所停放的飞行器送到家门口。”
　　段淼接上了他剩下的半句话：“就和小型宏梯一样，能够运输人和交通工具。”
　　飞车后半截被当作储存空间使用的位置不小，被工作人员放上来的东西大多都靠着两侧，给他俩留出了充足的活动空间。除了衣物以外，还有三包段淼辨认不出来的物品，看着像是资料，而且还是纸质的。
　　在如今这个数字化的时代，这些纸制品已经很少见了，更别提那些在近百年前就骤减的树木。
　　手上的包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廖川合了起来。“等到地方了，你慢慢看。”他留了两个包给段淼，用轻挑起的眉毛示意她提上包跟着下去。段淼负责的这两个包不算重，让她空出了多余的心思去观察飞车外的环境。
　　此刻他们正处于建筑内部，看不到头顶上的人造天空，但那些个阳光却从一个勉强称得上是阳台的地方给了些光亮，才让这里面尽是冷光灯的空间显得有点温度。
　　往前一点，离阳光远一些的地方是一条看不到头的没有窗户的走廊。离他们最近的灯因线路问题闪烁着，但段淼仍能看清壁纸上的纹路，正不断重复着往里延伸。走廊里没有别的门，除了身后的铁门外，便只有中间一扇上着电子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