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ABBIT》三枚耳环

2、02

　　06:29，这个时间一直出现在段淼的脑海里，她今天第一次见到这个时间是在她刚刚睁眼的时候，数字由蓝色转变回白色，9 后面的白点没有消失，代表着闹钟还未响起。
　　眼角有些湿润，喉咙发干，段淼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遮盖住了一部分右脸。如果忽略掉眼前这串数字的话，这一个早晨似乎一切都和以往没什么差别，她会闭上眼睛，直到闹钟响起再睁眼，然后穿衣洗漱出门，在楼下领一份免费早餐。
　　但这个早晨注定不一样，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六点半以前醒来了。即使只早了一分钟，但此刻清醒的大脑告诉她，这一分钟是非常关键的一分钟。
　　按照指令，资料再次在天花板上打开，最后如爬虫一般出现在她眼前的文字又一次侵占了视线。或许这个时候，她应该离开床铺，去洗把脸梳个头，但她想，这是自己接收到的第一个任务——熟记资料。她应该将其做好，应该将自己的记忆力发挥到极致。
　　脚那头的窗户外面传来一阵鸟叫，很近，比飞车轰鸣的声音要近的多，一声紧接着一声。在段淼终于受不了，准备掀开被子起身的时候停下了。但她依旧觉得烦躁，胸腔里面的东西扑通扑通响着，震着她的背脊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凹进柔软的床垫，那只放在被子上面的手在布料上来回滑动，将汗液留在了灰色被套上。
　　段淼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她试图把七点以后会发生的事情当作平时在学校里的生活。“就当是一场测试吧，”她劝解着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就当和抽背一样，最多问几个这上面一定会有的东西。”
　　她不自觉深深叹了口气，把被子拉到胸口以下，在停留几秒后猛地坐了起来。显然，她后悔了突然从温暖舒适之中抽身的行为，因为肿痛感正从发际线开始往后蔓延，这让她回想起了昨天下蹲时的疼痛，以及后脖颈处的发射器。
　　就算不用手去摸她也知道那儿有个东西。
　　在刷牙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他们能听到这个早晨的所有动静。她的每一次翻身，窗外的鸟鸣，还有此刻牙刷不断摩擦牙齿的声音。她看着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认为自己现在应该觉得后悔才对，因为自己已经失去了隐私，就算有人想对自己说一些小秘密自己都做不到保密——毕竟那个小东西是 24 小时工作的。
　　但实际上，段淼只是愣了一下，再讲得具体一点，她只是将视线停留在白色泡沫上两三秒，然后打开水龙头清理那团泡沫。
　　坐在另一头带着耳机的人听见水流声、落锁声，以及段淼出门后的最后一次叹息。
　　他在屏幕上记录着他在耳机里听到的一切。他写下他根据那些声音生出的各种猜测，包括但不限于段淼在 06:30 关闭闹钟，在阅览了 27 分钟资料后正式起床开始洗漱，领取早餐时，她身后排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嘴里应该缺了几颗牙，说起话来有些漏风。
　　这样的记录会一直持续到段淼返回地上世界，或者她死在地下世界的那一刻。
　　白色高楼内部有六部电梯，左手边的两部最多只能到第 40 层，右手边的三部则可以从 41 层再往上走，最尽头的那部电梯专属中枢纽的楼层。段淼刷过 ID 卡后走进了电梯，最上面的屏幕写着楼层，稍微下面一点的位置有着一块相同的屏幕，写着乘坐电梯人员的信息——段淼，ID 856551。
　　她要去的是最顶上的中枢纽，在按下按钮后，原本透明的电梯门立马变成了专属金属的银色，又在到达指定楼层后复原。
　　段淼走出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刚在里面的时候她只顾着关注脚上的鞋子，就连挂在背后的海报都没注意到。还没等她看清海报上写着什么电梯门已经关上了，银色隔绝掉了所有目光，只能看见一个略显稚气的女孩儿站在电梯正前方。
　　“这里有 6 部电梯，我此刻站在第 6 个中枢钮的门口，我今天在 06:29 分醒来。”段淼刚想到 06:29 的时候，一个男声从她斜后方传来：
　　“段淼？”
　　她认得这个声音。和那个坐在她面前指导她签署合同的人的声音一样，他的名字应该是……
　　“陈河先生。”
　　段淼转过身去与这个出现在资料第二页的男人对视。她脑中蹦出一个又一个文字，全部都是她读过并且记进去了的东西。比如这个男人本名叫做陈河，代号“雪人”，主管着此次进入地下世界的卧底任务，还有，他今年 34 岁。
　　他长得挺年轻的，段淼想着，因为她和他第一次面对面坐在第一张桌子上的时候，她以为对方还不到 30 岁。她没想到这个职位会如此“养人”，至少他没经历过太多烦心事。没人能在日复一日的烦躁中保持住自己的好劲头。
　　在经历了几句毫无意义的问候之后，两人才抬腿向前走去。两双皮鞋与地面接触，发出的声音交错着，但又和放在同一桌面上先后开始摆动的节拍器一样逐渐趋于同步。
　　啪嗒，啪嗒——
　　声音停止在一片空地上，五步开外的地方站着三个穿着深色工作服的人，段淼猜他们是负责检查眼前这个称得上庞然大物的交通工具的。那里面走出另一个人，她认得那个人，在她必须记住的四张脸里，这个人的重要等级排在第三位——陈河排在第一位，以这项任务的主要负责人的身份。
　　她认得的不只是这张脸和名字，还有他身上的制服，一种她经常在出入大楼之人身上看见的制服。看上去就像是改良后的西装，保留了标志性的驳领与修身廓形，却又将其解构重组为另一种更加实用的战斗制服，黑色的基底上覆盖着一层纤维化的纹路，伴随着穿着者的动作泛着光泽。在男人脱下外套的时候，她看见了加宽的带有金属扣环的皮带。
　　在必要时候可以担任束缚带的作用。
　　她在心中又翻开了那份资料。
　　甚至可以在束缚中监测被束缚者的各项身体指标，以免被束缚者突发某种疾病。
　　当天花板上那个大到让人忽视不掉的电子屏上的数字跳转到 09:00 的时候，陈河才开始对段淼和廖川进行稍微正式点儿的介绍。
　　“廖川，代号麻雀，相信你已经从资料里知道了关于他的基本信息。”他站在段秒的右前方，把头偏向廖川后又偏回到段淼这一侧，他接着说，“你准备给自己取一个什么样的代号？”
　　“兔子吧。”
　　她不确定这两个人是否会认为这个代号有些幼稚，但当下她只能想到“兔子挖洞”和“爱丽丝掉进兔子洞”的故事。如果她也要进入地下的话，被叫做“兔子”似乎更符合她的逻辑。
　　段淼朝着正被启动的庞然大物望去。他们站在它的尾部，发动机的声响正好盖过陈河的下一句话，他不得不加量音大重复，确保另外两个人能够听得见：“段淼，代号兔子，与廖川，代号麻雀，于 10 月 25 日被正式派遣至地下世界，祝你们任务顺利，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归来。”
　　“麻雀，带她去换衣服。”
　　在与这套紧身衣作斗争的时候，段淼在思考一件事如何与廖川开口做朋友。
　　虽然他们之间是同事关系，但想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只靠一层刚开始一天的同事之情可能不太行。廖川也有份关于她的资料吗？就和她昨晚打开的那份一样，记录着从学校出来以后的一切包括他生病的母亲。
　　她想，廖川或许已经猜到了，她是为了钱才选择来这里的。他或许会主动提起母亲的病情，再说两句“那家医院在骨癌方面非常权威”之类的话。
　　但他没有，从他出更衣室到坐到副驾驶座位上，廖川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穿着和她身上一样的无任何标识的黑色紧身衣与运动裤坐在驾驶位上检查着操作屏。
　　他的沉默让段淼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这里面太安静了，只有头顶上的扩音器传出机械性的指引和被隔绝了大部分的发动机的轰鸣声，如果段淼不向驾驶位转过头去的话，她还以为扩音机即将传出开始自动驾驶的提示。
　　段淼将视线放在中间的驾驶屏上，以确保廖川在自己的余光中，09:29，红色的数字正处在电子屏的右下角，她又想到了那个该死的 06:29，那个一天之中她称得上最放松的时刻。
　　或许她真的该开口，去当那个打破如同赴死一般死寂氛围的人。但，在此之前，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估摸着发射器的大概位置，用力按了按，试图确认那里存在着一个硬壳的玩意儿。
　　“你应该学会克制。”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条件反射般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然后她听见廖川继续着，“不要去摸你的脖子，当它不存在就好了。”
　　说话的时候，廖川没把视线放在段淼身上，因为他正手动操作着他们前进的方向。当然段淼也没看向廖川，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后，她便一直盯着他们略过的一栋又一栋建筑。她有些好奇，资料中写道，廖川自毕业后一共执行过四次任务，但都没细写这四次任务的内容，这或许是机密，或许是陈河认为她没必要知道任务的内容。
　　“这是你第几次去那边？”
　　廖川听到这个疑问似乎并不觉得意外，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在段淼说完这一句话后就立刻做出了回答：“这是第二次，你会和当初的我一样，先接受一段时间的培训。”
　　“关于什么的。”
　　“大部分是体能上的，其余的是关于地下世界的，是文字型的。”
　　眼前的视线面慢慢开阔起来，他们已经驶过了高楼最密集的片区，剩下的都是些熙熙攘攘的建筑。段淼没有看时间，但她知道现在还不到 10:00。衣服的领子有些勒脖子，可能压住了发射器，也可能没有，她觉得这衣服的尺码有些小了，因为她的胸口也紧得发慌。她几乎不能大口呼吸，只能和某个濒死之人一样吸进一丝氧气，以完成对大脑的供氧。
　　直到这时候，廖川才终于舍得看段淼一眼。“放轻松一点，不然这身衣服会一直刺激你让你产生更多肾上腺素的。”
　　“觉得衣服有些紧吗？资料里应该有写。它会自动贴合人体曲线，过段时间你就会习惯的。”
　　于是段淼不得不想些其他东西来转移注意力，让自己尽量忽视掉身上的束缚感。她想起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想起给她植入发射器的护士，想起她堆在更衣室的衣服。
　　那些衣服会被送回她的家里去吗？她不清楚，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多久能回去。
　　再次把注意力放在挡风玻璃外的时候，已经完全看不见任何建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