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ABBIT》三枚耳环

4、04

　　那很明显是地上世界的锁。
　　原来这里并不排斥地上世界的东西，但她又转念一想，可能两个世界共用一类型的锁呢？毕竟共享资源嘛。
　　廖川在开门后又帮段淼从门内录上了指纹与虹膜。根据文字提示，她向上下左右四个方位转动着眼球，在突如其来的强光中保持睁开双眼。她有一个幼稚又愚蠢但又无人主动说起的疑问：
　　“既然我们能自由出入。地下世界那为什么要叫我们卧底呢？应该没有隐藏身份的必要吧。”
　　“需要隐藏的是你做的事，”廖川走向沙发然后坐下，低头打开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提包，在思考后补充道，“在这里，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工作，甚至恋人，但你不能告诉他们你原本的生活，你要收集的东西在这儿算得上是公职人员的人才接触得到。”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选我来这儿？”段淼在签署合同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选我？
　　“地下世界里，我们安排不了太高职位。只有刚出学校的人在年龄和行为上比较适合初级职位，”他将包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沙发上，“他们的系统和我们同等严格，不能远程入侵，最好是使用偏原始的方式获取信息。”
　　也就是人为接入接口，人为收集信息，以此避开机械与系统的勘察。
　　往前数十几年，段淼一直在和文字打交道，或许还要再久一点，从她爬出妈妈肚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和文字打交道，产房里看不清脸的人用文字记录着她出生的具体时间，出生证明上用文字填写新生儿的名字，就连病房里都有着整齐排列的文字。
　　她想，或许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厌恶文字了。
　　视线之外，霓虹灯还未亮起，不知名的建筑仍以最原始的状态示人。光秃秃的，可反射出的光线让人眼睛发干。今天她看到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忽视这些反光面，天空、绿植，每一样本该让她觉得远离压抑的东西，好像又再次向她施压，非要把他这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张薄纸才肯罢休。
　　正被翻阅的资料是有关建筑的。黑色硬壳书被放置在双膝之上，所有熟悉的文字却组成了一段她并不熟悉的话。
　　或许我在这里需要一个翻译。
　　段淼在脑海中模拟出了荒唐的一幕：
　　她未来所遇到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经过另一个人之口她才能听懂。
　　这当然是不会发生的事。
　　廖川在出门前只嘱咐了一句“不要出门”，段淼只有选择照做，一来人生地不熟，二来她没有那个勇气独自闯荡。但廖川没有提有关资料的事，段淼想，说不定可以在廖川买饭回来之前，在阳台上好好享受一下地下世界的阳光和空气。
　　虽然知道这蓝天白云都是虚拟出来的，可它们实在太美好了。除了花香，段淼甚至能闻到邻居家飘出的饭菜香。将头探出去后，她才看清了这栋建筑所处的位置。
　　周围建筑的外立面大多都采用可变色智能玻璃，随着太阳光线不断切换、调整着透明度，金属支架在玻璃后若隐若现，和顶部传感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这里是普通居民的住宅区，白日里，高楼如巨兽般矗立，一但天空暗下来，外墙则会布满闪烁的霓虹广告和全息投影。
　　栏杆上有些锈斑，段淼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倾斜的角度，好让褐红色的斑块与衣服保持一定的距离。她当然知道这身衣服没那么容易弄脏，但还是小心点的好，万一栏杆没有那么牢固，支撑不起她的重量呢？她可不想以失足跌落的名义举办葬礼，再怎么也得和工作沾点儿边吧。
　　和地上世界不一样，这里的人似乎不介意自己在家的一举一动都能透过玻璃被外面的人看去。在段淼看来，她所处的建筑要比眼前几栋建筑更老旧一些。凭她的观察，那几栋建筑可看不见锈斑，而这栋建筑也没有什么变色的智能玻璃，但她不认为两者之间有着多么大的差距，她刚在书上看到这样一句话：
　　所有建筑在投入使用前需经过功能检验。
　　也就是说，所有建筑内部的功能性都是有着统一标准的。就算他们和地上世界的建筑不一样——不是统一建造和装修的——但同样减少了差异化。
　　廖川回来的时候提着两个袋子，里面装着段淼在地下世界的第一餐。
　　她环顾餐厅，这只不过是临时收拾出来充当餐厅的一个空间。墙纸有些发翘，破旧的铁桌椅发出痛苦的吟叫，段淼觉得如果自己再胖上几斤这椅子就要宣布罢工。她从袋子里掏出两个透明的盒子，看来她今天的午餐是炒饭和一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绿菜叶。
　　很香。
　　但段淼不是通过嗅觉感知到的，而是视觉。廖川显然饿坏了，坐下后抓着勺子一个劲儿往嘴里送东西，盒子被他用另一只手端起来，放在贴近嘴唇的位置。段淼猜测，即使有从嘴边溜出来的饭粒也会被接住。她原本应该觉得食欲大开的，就算眼前油腻腻的米粒再怎么不合胃口，今天中午也只有吃这个了。
　　她心想，她的神经系统正在和她的思想作对。如果不吃，那下午无论是将面临体力培训还是脑力培训，她都将饿着肚子进行；可如果吃的话，她不知道自己的胃会不会背叛自己的思想。
　　碗里的东西仍在往外散发热气，段淼将其送进嘴后，能清晰感觉到米饭的温度与颗粒感。尝起来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咸淡适中，甚至有些符合她的口味。“还好，没偷偷抱怨他出去那么久，”段淼暗自吐槽，“不然心里可有些过意不去了。”她明白了为什么廖川愿意花大把时间在“觅食”上面，也明白了廖川为什么会喜欢这份炒饭。
　　毫无悬念的，料川比她先吃完饭，也比她先进入工作状态，“下午就在这里待着，你看资料也好，休息也好。”他咽下最后一口菜，说着，“晚饭后我们出去逛一圈，带你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段淼微微点头视作回应。动作间，身下的椅子吱嘎了一声。
　　她觉得或许晚上出门的时候可以提一嘴更换家具的事，总不能每次吃饭都吃的心惊胆战。
　　关于资料，确实是有一定的概率被打开又合上。段淼明白陈河为什么选用纸质资料了，因为只有纸质的东西才能躲过宏梯和地下世界系统的监测，这两样东西防止着有人把资料和情报作为商品进行交易传递。但纸制品在地上地下两个世界都是合法商品，而廖川伪造的商人身份正好能够作为掩护。
　　段淼没能将饭吃完，她转过头来，眸子里透出一种“可惜了”的情绪，但开口却将这情绪消得一干二净，“这里的垃圾分类和上面一样严格吗？”她看向廖川的方向，那个坐在茶几上的男人摇着头，没放下手里的纸张，“不用太细致，分为可回收、不可回收、有害和厨余就可以了。”
　　对话一结束，房里的两个人就和合租室友一样，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客厅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纸张翻阅的细微声响。而卧室里则称得上寂静，天花板上没有会显示名字和时间的屏幕，窗外也没有任何鸟鸣或飞车的声响，唯一静不下来的只有段淼的心。
　　她躺在床上，感受着今天早上她感受过的一切，焦虑不安，夹杂着一丝兴奋。她说不准这样的感受属于哪一种。显而易见的，她并不紧张或后悔，最多最多算得上忐忑。
　　在两三分钟可怕的寂静之后，她又操心起别的事情来，心里总觉得有个小人儿在踱步，而心跳声则是那小人儿的脚步声，很小，但在段淼听起来却是带着些震耳欲聋的意味。
　　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小人儿肯定知道她在担心些什么。
　　能否做好每一步？能否顺利通过培训？她的身份又是否会被拆穿？
　　天呐，她担心的事情太多了，她确信心里的小人儿是知道自己究竟在担心害怕什么东西，毕竟那是她的一部分，当然了解她。
　　不上不下的心情就这么悬着，她实在难以忍受。时间好像被按下了 0.5 倍速，她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但流逝的没有预料中的那么快。倘若时间真的开启了慢倍速，那现在就是记忆文字的最佳时机。
　　她拿起了先前倒扣在床头柜上的书，让自己和那个小人儿把心思都放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段淼选择装订好了的资料，主要是为了一个好处“方便翻阅。她不想在花费大量精力在文字上后，又花费时间去重新整理资料。她不是个爱收拾的人，从小就不是。她妈妈总是用“懒鬼这”个词来形容她。
　　她知道的，知道的。到这里以后必须改掉邋遢和不爱收拾的习惯，但这总需要一个过程。
　　好消息，她下定决心要改变了，坏消息，这些文字一个也没进脑子。
　　走出房间，段淼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廖川，她原以为廖川会坐在沙发上接着关注那些资料的内容，但现在看起来，这里只有她一个会呼吸的活体生物。她又觉得廖川此刻应该在卧室里，在那个和她的卧室处于两个方位的房间里。
　　要敲门吗？算了吧。
　　她望着那扇门，手指并在一起悬在半空，落不到门板上也放不下来。如果敲了里面的人没回应怎么办？那将是一件一回想起就尴尬到不行的事，如果不敲，堵塞在心里的东西将无从宣泄。
　　她清楚，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她和廖川不熟，倘若不是这么份工作，他们根本不会有任何联系。廖川会在地下世界执行各类任务，而她则会在地上世界当个普通职员。他们压根不会有交谈，也不会处在同一屋檐下。
　　金属门打开一个缝，她就这样和廖川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没把紧身衣换下，无论是谁来了，都会认为他俩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和生活。
　　距离晚饭还有一个小时。已经被文字麻痹的大脑想不出去话来只得说：“你又要出门了吗？”
　　这一句话有些蠢。但她实在想不出其他东西来了。
　　“没有，只是把资料重新整理放去书房。”
　　段淼都不知道这里有间书房。从她进来到现在为止，去过的地方只有客厅、卧室和卫生间。除此之外，她没去参观，也没预计参观其他房间。
　　“那我一起。”
　　她总觉得这是别人的屋子，随便走动是不礼貌的。她劝解自己，“要不等经过允许了再去吧。这里不是我的家，也不会成为我的家。”在一定程度上，廖川说的没错，她可以在这里生活，可以有自己的工作、朋友，甚至恋人，但不会对这里有感情，也不会留恋于此。
　　“其实……”廖川的声音有些迟钝，“你没必要那么拘谨。这里是你要呆上两周的地方，不用把自己搞得太紧张。”
　　“来到一个陌生环境，有些不习惯而已。”
　　“看出来了，所以我决定明天再开始训练。”
　　他们把三包资料挪进书房，下午的阳光正好能照亮整个房间，让刚进门的两个人第一时间都关注到光溜溜的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