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ABBIT》三枚耳环

1、01

　　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段淼伸手摸了摸有些肿胀的皮肤。那下面藏着一个药片大小的信号发射器再过几个小时，它就会和段淼的血肉融为一体，然后持续且稳定的向外发射信号。
　　一旁穿着白色制服的女人让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现在做几个深蹲，看看他是否在正常运行。”护士的语气和段淼刚刚坐着的椅子一样冷冰冰的。要不是她能从刚刚注射发射器的手中感觉到一丝温度，否则她都以为这个房间里只有她自己一个活人了。
　　段秒一共做了五个深蹲，在每次蹲下又起立的时候感到头晕，紧接着的是一阵刺痛，从太阳穴开始一路攀升到后脑勺的位置，“我感觉有一点头晕头痛，这是正常的吗？”护士站在某个仪器的显示屏前面，盯着上面开始上升的数值，回答着：“可以停下了，你也应该只是有些紧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就没问题了。”随后她开始收拾着刚刚所用过的各项器械，叮叮当当的声音充斥着略显空荡的房间，也充斥着段淼此时此刻有些迟钝的大脑。
　　“所以我接下来就……可以回家了？”她指着门的位置等着护士给出一个回答。
　　“是的，请确保你明天会准时到场。”
　　明天。
　　明天段淼就要到地下去了，不是指一个人死亡之后被埋葬在地下的那个地下，而是地下世界，一个和她现在待着的地上世界一样，是一个完整的世界，生活着同样的人类，经历着同样的苦难——至少在宣传中是这样写到的。
　　离开这个科室后，段淼去了这家医院的另一楼层。去看看她病重的母亲。骨癌，更戏剧性的是，现如今依旧没有能够根治骨癌的方法。医生给出的方案是用金属植入物代替受影响的骨骼，但是病床上的人受影响的骨骼太多太多了，那将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病床上方有一块屏幕不大，只能显示两行字，上面一行写着病人的姓名：汪江伊，下面一行写着病因。病床上的女人刚吃完药，正趁着身体没那么痛的时候小憩着。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安稳的躺着的时刻，段淼自不会去打扰自己母亲的清静，比起和母亲说说话，她更愿意坐在椅子上，享受一段平静美好的母女时光。
　　其实段淼并不确定母亲知道她的选择后是什么样的反应，她猜母亲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责备，责备自己为什么生了一个这样的病，责备自己让女儿被迫做出抉择。紧接着的是悲伤，因为段淼的父亲是在外出中去世的，她不希望女儿步入其父亲的后尘，宁愿自己拖着也不治病也要女儿平安。
　　想到这儿，段淼盯着女人规律起伏着的胸膛摇了摇头，动作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又只得用手去摸。
　　只不过过去的半个多小时，她已经几乎摸不到隆起的部分了。“那里真的有一个信号发射器吗？”她当然知道今天下午自己在医院里都做了些什么，只不过觉得恍惚，从答应到地下世界去到现在不超过 24 小时，她就已经执行到第五个步骤了：签署合同——内含保密协议、打包行李、体检、植入发射器，还有最后的告别。
　　“妈妈，我们过段时间再见。”
　　这是一间单人房，窗户很大，靠外的那一面墙上全部都是玻璃，段淼一转头就能看见窗外的葱郁。六七棵树为成一个圈，中间摆着定制的长椅，正好背靠着正中央的喷泉，而喷泉上方悬浮着半透明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医院的文化宣传标语：

　　从身体的康健到心灵的归序，我们陪你走完每一步。

　　再远一点的位置立着另一栋高楼。白色外墙和医院的内部环境一样肃静。那是一家全是“公职人员”的高楼，里面的人处理着地上世界的大多数事物。段淼就是在那儿签的合同，她现在还能记起其中一项条约：

　　甲方将缴纳乙方母亲（汪江伊 ID 621743）在指定医院中治疗所需的一切费用。

　　这么算下来，段淼也称得上是“公职人员”中的一份子了。隶属外勤部，将于 10 月 25 日被派往地下世界，归期未定。
　　作为一个新人，她显然不够格。在今天之前，她只不过是一个学生，刚进入社会不到三个月，唯一能够确定的目标是寻找一份能够付得起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的工作。现在这个目标已经达到了，新的目标接踵而至，比如，需要在接下来不到 17 个小时内记住长达四万字有关这份工作的基本信息，还要记住四个重要人物的脸和名字，至于体能和打斗的事，这不是短期就能培养的起来的。
　　“你的同事在那边会对你进行培训。”段淼记得和她签合同的人是这么说的，那个人包括将对她进行某些培训的同事都在她需要记住的四个人之中，剩余两个，其中一个负责将信息传递给她，另一个则下落不明。
　　红色的数字不停跳转，段淼在电梯里凝视着反光的金属门发呆。她相信医院肯定花了不少钱在这几部电梯上，小小的空间像装上了四面镜子，她感觉自己的所有小动作都被放大再放大，“如果镜子后面有人的话，”她想，“我的一举一动说不定都被尽收眼底。”所以她不再用大拇指摩梭自己的中指，转而将视线放在依旧变化着的数字上。
　　走出电梯，经过走廊，再绕过护士站台，她能清晰的看见医院的出口以及那个喷泉。
　　这里似乎是康复科的病人最喜欢待的地方。或者说，这是他们唯一被允许能够停留的户外场地。阳光、流水、鸟鸣，这里有着能让人放松身心的一切，但对段淼而言并不是这样。此时此刻，她更需要的是一个即使是骂上五分钟那份合同也不用担心被人听见的地方。
　　当一辆飞车从她头顶呼啸而过的时候，她才抬腿离开医院——其实更像是逃离。
　　带着点跟的皮鞋被她踩的嗒嗒响。这双鞋还是她为了体面进入那栋高楼时买的，花了她不少钱，但也好在花了她不少钱，不至于在这样剧烈的奔跑中觉着挤脚。
　　段淼坐的这辆飞车是外勤部安排给她的，交到她手里之前已经设好了无人驾驶，只需要说出目的地，这辆车就能带她去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但她去的每一个地方势必都会被记录下来，上传给坐在办公室的同事们。
　　“回家。”她不知道这辆车是如何定义“家”这个词的。或许在它的程序里，有一个目的地叫做“家”，那只是一个地方而已，他对家的熟悉程度远不如段淼，毕竟它只是一件工具，不会思考，也用不着去思考。
　　虽然不用亲自驾驶，但段淼还是坐在了驾驶位上，坐在操作屏前面，头顶上显示着现在的时间， 05：16。几秒之后飞车升空，她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接着是同乘坐直升梯的超重感，胃袋都跟着移了位。升到一定的高度后，飞车骤然停止。段淼能够更加清晰地看见那栋高楼，它不是这附近唯一的高层建筑，却是最显眼的一个。至少别的建筑不会把外墙四个面都刷得雪白，也不会有各种飞车绕着它不停盘旋。
　　像苍蝇一样。
　　她在椅子上往后一靠，认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有些可笑。如果把那些在空中的机械比作苍蝇，那现在坐在这里的自己又算什么呢？或许楼里的人根本不会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所有无关紧要的声音都会被隔绝在白色墙体之外，只有作为中枢纽的楼层才会被这些苍蝇打扰。
　　飞车终于肯往前行进了。
　　这不是段淼第一次从这个高度俯视这座城市，她清楚地记得前面有一栋几乎整面外墙都是电子屏的建筑。大多数时候那上面都播放着游戏公司的广告——一个男人灿烂的笑着，在他背后是九个游戏分屏。极少数的时候，这家公司会把广告撤下，换成对地下世界的讲解，就像现在：

　　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我们的同行者。

　　这句结尾段淼已经刻在脑海中十几年了。都说地下世界和地上世界共享资源是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的大家庭，但共享又不是平分，总会出现冲突的时候，就像家庭也会有不和谐的时候。
　　无论怎么样，她将前往地下世界的行程不会更改，她赔付不起违约金，也没有其他的方法在短时间内凑齐手术费。
　　“已到达家。”一句没有任何起伏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考。
　　她大步走过走廊，躺在了床上，正上方的天花板里嵌着块屏幕，和医院里的类似，上面一行写着名字和 ID，而下面一行则写着时间 05:42。
　　“打开今天最后接收的文件。”段淼发出指令的时候先前显示时间的那一行变成了一条直线，等待着完整的指令。而后天花板上亮起了一块和床同等大小的幕布，就像投影仪一样，把邮箱里的文件头放在白色天花板上。
　　那块写着名字和时间的电子屏依旧亮着，提醒着躺在床上的人——你是谁？现在是什么时间？
　　“把屋里其他灯都关掉。“
　　她躺在床上静静看着文件里的信息，一切都好像是在完成一场临到头的作业。
　　无论是身下柔软的被子，还是昏暗之中唯一泛着光的那片区域。
　　她想，或许她要花上比完成作业更多的心思去阅读这份文件，这种状态可能会持续到半夜，可能会在凌晨停止，这一切都取决于她自己。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只记住几个关键性的信息，也可以从头到尾读上好几遍，就像她对待不同阶段的作业那样，可以有选择性的用功。
　　床头处的线型灯仍亮着，但被调节的更暗了。这是夜灯模式，如果躺在床上的人没有被检测到有入眠征兆的话，只有手动才能关闭这盏灯，所以段淼只能从惰性中挣扎起来，将手伸向头顶处的墙壁。摸索着控制面板上的开关键。
　　嘀的一声，整个卧室的灯都被打开了，很明显，她找错了地方。
　　周围环境亮堂堂时候，投放着资料的区域看着反而有些暗淡。段淼试过就这样去阅读上面的文字，“万一明亮的环境更有利于我记忆呢？”她在心里用这样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不愿开口说关灯的事实。
　　终于在叹了三次气又把眼睛瞪得发干之后，她还是选择了关上灯。
　　顺便定一个明早 07:00 的闹钟。
　　她不希望明天迟到，而他们也不会允许她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