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外》黒牡丹

24、昭昭若日 李姜初成长

　　太阳追着月亮跑了一夜，好不容易从地平面之下赶了上来，月亮却不见了。它孤落落地悬在东边，不得已拽了几片白云遮挡自己的失落。

　　太阳没追上月亮，日子却追赶了上来，新的一天马不停蹄的到来了。

　　寒风裹挟着霜雾染白了邱平实的胡须，他背手站在众人面前，面色凝重，一言不发，满眼忧愁。

　　四个小将年纪加起来还不过百，一个刚受伤，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一个初来乍到，只有沈西，还算让他放心。邱平实依次从四人跟前走过，满腔腹稿却不知从何开口。

　　在一片寂静之中，还是年纪最小的李姜先开了口：“将军放心，我等定不辱命！”

　　邱平实拍了怕李姜的肩膀，欣慰地开口：“江山代有英豪出，这次轮到你们这群小辈了。尽管放手去战，还有老夫我坐镇呢。”

　　“是！”四人齐齐回答。

　　战鼓起，号角鸣，城门开，马蹄裹着尘烟渐行渐远，沈西深深回望了一眼城墙上“西门”两个大字，连同站在城墙上的顾烨，嘴角浮起一个不起眼的微笑，随后狠狠一夹马腹，没去了身影。

　　“你说，百年后的史书上会有我们的名字吗？”顾烨眼神依旧望向远方，即使那里只剩漫天的黄土。

　　此时城墙上只剩下了顾烨和陈清萍二人，见她半天不开口，顾烨又问道：“喂，你的魂不会跟着他们走了吧？”

　　“啊，王爷在问我吗？”

　　“当然，这里就我们俩啊。”

　　“不知道，应该会有王爷的吧。”

　　“那沈西呢？我们的名字会在一起吗？”

　　陈清萍饶是见多识广，也被顾烨这轻飘飘一句话给问住了，她疑惑道：“为什么你们的名字要在一起？”

　　顾烨皱眉，对这个问题很是不满，却又不知道如何解释，模棱两可道：“因为我们是对方很重要的人。”

　　“多重要？”

　　“这一生都不分开。”

　　陈清萍试图消化一下这七个字，但是怎么理解都很怪异：“那之后你二人成家之后，两家人还要在一起吗？”

　　“西门这小地方果然不行，陈清萍居然没听说过龙阳之好，”顾烨心想，“这该怎么和她说呢？”

　　“不是，我不娶妻。”

　　“那沈西有了家室后……”

　　顾烨指了指自己：“我。”陈清萍看向他，脑子里莫名就把沈西的家室和顾烨对上号了，她骤然瞪大了双眼：“什么！”

　　“没错。”

　　“可你们二人都是男子啊，这怎么能……”

　　“只要两人心意相通，都是男子又如何？”

　　陈清萍醍醐灌顶，恨不得给面前这个稀罕物拍手称赞，稀罕物本人却挥了挥衣袖，轻飘飘地下了城墙。只留陈姑娘一人在风中凌乱。

　　顾烨下了城墙后不知从哪找了把扇子，把玩在手里摇来摇去，颇有几分狗头军师的模样。见顾烨走进来，邱平实说道：“大冬天的不冷吗？”

　　“不冷，”顾烨话是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不再给自己扇冷风了，“小辈想和邱将军打个赌。”

　　邱平实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王爷要赌什么？”

　　“赌一会儿第一个回营的是谁。”

　　“哦？王爷说是谁？”

　　“邱红小将军。”

　　邱平实眼神一变，坐正了身体，带着笑意问道：“赌注呢？”

　　顾烨像个小狐狸般凑到邱平实身边，用扇子挡住自己的脸，悄声说道：“我赌赢了的话，您多给沈西放几天假呗。”

　　邱平实推开扇子：“赢了再说。”

　　顾烨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昨晚看到一半的兵书，继续翻了两页，却不太能静得下心来。

　　邱红带伤上阵，心里肯定比平时焦急些，再者龟兹弱小，就算善于用计，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也微不足道。邱红自知身体抱恙，绝不恋战，定会速战速决。龟兹人到时看到这来势汹汹的架势，难免自乱阵脚，谋略什么的能不能用上还两说。

　　那第二个会是谁呢？顾烨下意识地摆弄着扇子，在脑海里上演着剩下的三处战役，玄竺和沧澜哪个最先攻下还真说不准。

　　虽说玄竺国人利欲熏心，适合半诱半攻，但李姜涉世未深，面对一群老谋深算的老油条，他那点儿城府一眼就被人看破了。但好在李姜心智不足力气有余，大不了谈判不成，两波人硬碰硬，最后也能攻下。沧澜这边就简单多了，跳过所有前戏，直接来到最后一步，硬碰硬。就是不知道龙索这人靠不靠谱，能不能一鼓作气地拿下沧澜。

　　最后，只剩下突厥了。客观地讲，突厥国国王并不是沈西的对手，虽说突厥难攻，但绝对到不了自损八百的程度。主观来说，顾烨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一个字来概括就是——慌得很。

　　人一旦开始在意，就难免心乱如麻。顾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会没事的，脑海里却不断上演沈西受伤的场景，反复拉扯，扇子上的羽毛都快被他薅秃了。

　　“杞人忧天也是这个滋味吗？”顾烨不禁心想。

　　好在天不会塌下来，他们也不会战败。巳时刚过，一抹红色就出现在了城门口。

　　“吁——”

　　邱红一勒马缰，马蹄陡然腾空直竖，堪堪离地面丈余，她垂眸扫过身后众人，淡淡道：“走，回营。”

　　顾烨听到动静，看向邱平实，得意的眼神似乎在说，别忘了我们的赌注。随后便匆匆跑出去迎接，顾烨冲邱红大声道：“邱将军巾帼不让须眉！”

　　邱红刚刚下马，回头冲顾烨笑了笑，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之态：“多谢王爷。稍作整顿，我便带人去支援沈将军。”邱平实听到邱红的声音就坐不住了，走出了营帐。

　　“父亲！”

　　“做得好。”邱平实将女儿仔细检查了一番，问道：“可有受伤？”

　　“没有，只是昨日的伤口怕是裂开了。故而先回营包扎，再去支援沈将军。”

　　顾烨听到要包扎，对这对父女道：“邱将军，您二人先在此等候，我去喊陈姑娘来。”说完拔腿便走，刚拐过一个弯，迎面碰上了陈清萍。

　　“好巧，我正要去寻你。”

　　“怎么了？有人受伤了吗？”

　　“对，邱红她……”

　　陈清萍却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她怎么了？”

　　“她昨日的伤口裂开了，你快去看看吧。”

　　都是为了我，陈清萍面上不显，心里却在责怪自己，要不是为了保护她，邱红也不会受伤了。陈清萍心里着急，一时竟忘了礼数，先顾烨一步进了营帐。

　　邱红正和父亲汇报战况，看到陈清萍突然闯进来，行云流水般的话突然卡壳了。

　　“顾……王爷说邱将军要包扎伤口。”陈清萍左手扯右手袖子，右手尴尬地握拳。

　　邱平实起身：“好，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红红你先上药吧。”陈清萍和邱红目送邱平实离开后，俩人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对上了。

　　“抱歉，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

　　邱红忙着脱衣服，头也没抬：“没事，你的药很管用。只是今天动作太大了伤口可能裂开了，麻烦你帮我看一看。”

　　陈清萍走到邱红身后，果然，伤口被撕扯得已经看不来上药的痕迹了，血红的皮肉几乎都要翻出来了。“你忍一下，我尽量快一点。”

　　邱红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紧绷的身体还是出卖了隐忍的疼痛，邱红咬紧牙关，愣是没发出一点声响。

　　“好了。”陈清萍照例帮邱红穿好衣服，脑海里却突然响起顾烨声音：只要两人心意相通，都是男子又如何？

　　陈清萍突然觉得邱红的后背白得有点晃眼，随着邱红的动作，她肩背肌肉棱线越发分明，覆着一层薄韧的肌理。陈清萍从小治病救人，见过很多裸露的人，可以前她眼里除了伤口什么都看不到，这次却不太一样，她甚至觉得邱红的身体很好看，带着一股韧劲。

　　等邱红穿好衣服后，陈清萍才意识到自己在欣赏邱红的后背，大不敬！这是对病人的大不敬！为了惩罚自己，陈清萍暂时把眼睛闭了起来。

　　邱红见陈清萍迟迟没有动作，回头一看，看到了陈清萍泛红的脸颊和紧闭的双眼。

　　“你在干什么？”

　　陈清萍猛地睁开眼，刚才雪白的肩颈变成了一张英气的脸，不仅身体好看，脸也挺好看的，陈清萍心想。

　　“怎么不说话？”

　　“没有，我突然想起来我还熬着药呢，我先走了。”

　　陈清萍匆匆跑了出去，却不知道为什么要逃走，反正心虚得厉害。跑出几步后她才放慢了脚步，慢慢走着，感觉刚才的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她以前没发觉人还有美丑之分，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又能差多少呢。还有人的身体，谁在她面前都只是一坨肉，只不过有的是肥肉，有的是瘦肉罢了。

　　邱红真的好看吗？陈清萍心里咂摸了一下，心想她不能昧着良心说不好看，那会儿她眼睛都差点移不开了。陈清萍走进自己的营帐，坐在镜子前，看着熟悉的脸：“我好看吗？”

　　这可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陈清萍都要钻进镜子里去了，也没觉得自己哪里好看。应该这样说，她没觉得除了邱红之外的任何人好看。

　　“真奇怪，”陈清萍双手捧住自己的脸，“这世上怎么就这么一个好看的人。”

　　邱红来不及多想，简单告别后又骑上了战马，带兵离开了。

　　军营里又恢复了安静，直到酉时初，一阵慌乱声伴随暮色到来。

　　“李将军！”

　　筷子和大碗两兄弟这一声嚎，吵醒了马背上昏迷的李姜。

　　“嘶，可疼死我了。”李姜眼没睁开，嘴先张开了。

　　护送的士兵听到怀里李姜的动静，激动地说道：“太好了！将军您还活着！”筷子和大碗连忙上前，四手四脚地协助士兵将李姜运回了大营。

　　去的时候好好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血人，面目全非。

　　顾烨走近一看才认出这是何人：“李姜！”

　　李姜发出微乎其微的声音：“诶呦，王爷您别一惊一乍的了，我还活着呢。”

　　“你你你别说话了，快救人！陈姑娘快来！”

　　李姜听到陈清萍要来，试图睁开眼睛，但发现他的眼皮比千斤顶还重，尝试几次未果，累得他闭上了眼睛。

　　陈清萍见过的病人比健康的人还多，上次还从阎王爷手里把沈西抢了回来，如今再见这种场面，已经镇定很多了，她吩咐众人将李姜放手，有条不紊地开始施救。

　　顾烨见帮不上忙，喊上送李姜回来的士兵一同出去了。

　　“怎么回事？”

　　士兵一抹头上的汗，咽了下口水，打算把那点紧张也咽下去，开口道：“李将军诱敌不成，试图强攻，双方打得正激烈时，龙索带人前来支援。”

　　“这不是好事吗？然后呢？”

　　“坏就坏在这好事上，龙索以为已将沧澜控制住，才来增援李将军，可谁知他们是装的，一路跟着龙索来到了玄竺境。”

　　“结果，增援不成，你们反倒落了个腹背受敌的境地。”

　　“对，但是我们被夹在两山中间，逃都没地儿逃，只能硬抗。事发突然，而且我们被团团包围，但李将军下令与敌军血战到底，一马当先，受了不知多少伤，一直扛到日落，敌军战败，才忍不住倒下……”

　　顾烨抬头看向那人，发现他早已泣不成声，嘴唇都在止不住的颤抖。顾烨强忍热泪，一字一句道：“将军之功，昭昭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