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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探老窑见蓝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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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元城西十里,荒郊。
亥时的秋夜已寒意料峭,风吹过枯草发出簌簌声响。破庙就立在山坡下,庙门早已朽坏,只剩半扇斜挂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庙内供台倒塌,泥塑神像面目模糊,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
莫汀正蹲在供台边,指尖捻起一点香灰,凑到鼻尖轻嗅。
“血腥味......”她皱眉,“混着血晶砂。”
话音刚落,庙外传来窸窣脚步声。林栎猫着腰窜进来,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笑嘻嘻道:“师姐!我给你带了桂花糕,还热乎呢。”
“嘘。”莫汀一把将他拽到残墙后。
几乎同时,两道黑影从庙外掠过,身法极快,落地无声。那两人穿着夜行衣,腰佩制式长刀,正是是栖烬暗卫的装束。他们在庙前停留片刻,其中一人低声道:“没人。”
“继续搜,副监正有令,今夜老窑方圆五里内,一只兔子都不许放过。”
两人迅速离去,没入夜色。
林栎这才呼出一口气:“乖乖,吓我一跳,来真的啊?”
“你以为呢?”莫汀松开他,“血晶砂的事捅出来,够那位副监正掉十次脑袋。”
“那我们还去不?”
“去,为什么不去?”莫汀接过油纸包,打开果然是四块桂花糕。她拿起一块咬了口,含糊道:“他们越紧张,说明老窑里的东西越重要。”
林栎也拿了块糕点,边吃边说着话。
庙门口进来一人。
柏津绪踏着月光走进来,依旧是一身苍青常服,只是外罩了件玄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腿侧叩着一把乌木剑。
进入庙中后,紧接着他身后再来一人。
云沭换了身靛蓝色劲装,长发用银簪简单绾起,腰间佩剑剑鞘朴素无纹,整个人干净利落。
“师姐!”林栎立刻凑过去,“你吃桂花糕不?我特意买的!”
云沭瞥他一眼:“亥时已过,你还有心思吃点心?”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嘛......”林栎讪讪收回手。
正欲将剩下两块桂花糕放入乾坤袋中,一只手伸来将油纸包拿了去,再还回来时就剩一块桂花糕了。
“你去买吃的为何不同我说?”云沭咬下一口桂花糕。
“我想着不久嘛,哪只我付完钱一抬眼师姐连个人影也没了。”林栎努了努嘴,“师姐你刚刚去找我了?”
“不然?”
“师姐我下次不会了。”
莫汀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拍拍手,道:“老窑那边肯定有埋伏。”
“不止。”柏津绪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铺在地上。
图上标注着老窑的结构,地上是烧窑的土窑群,地下则有三层矿道,呈蛛网状分布。最深处标着一个红圈,旁边一个小字写着“祭”。
“这图哪来的?”林栎凑过来看,“画得还挺专业。”
柏津绪面不改色回道:“花十两银子买的。”
“三层矿道。”云沭指尖划过图上的虚线,“血晶砂矿脉在第二层。但祭坛在第三层,他们要挖的东西,比血晶砂更重要。”
“星纹镜碎片?”莫汀问。
柏津绪点头:“可能性很大。但第三层入口被刻意封死了,图上没有标注通路。”
“那就挖开。”林栎撸起袖子,“我带了开山符!”
“开山符动静太大。”云沭摇头,“而且地下结构不稳,塌了我们都得埋里面。”
四人一时沉默。庙外风声呜咽,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鸦鸣。
莫汀忽然道:“图上这里。”
她指着第二层矿道的一处岔口,“标注了个‘通’,直径三尺,斜向下。如果我没猜错,这个通风口应该直通第三层。”
“你怎么知道?”林栎问。
“老窑我虽没去过,但工部有类似的矿道图纸。”莫汀说得半真半假。
其实是兄长给她讲过地脉勘察,莫汀继续道:“烧窑需要通风,深层矿道更需要。这个通风口既是换气口,也是紧急逃生通道。”
云沭仔细看了看那处标注:“有道理。但这口肯定有人把守,甚至可能有机关。”
莫汀站起身,系紧披风,“先走吧,再磨蹭天都亮了。”
老窑坐落在城西乱石坡下,依山而建。
夜色中,十几座土窑像巨大的坟包,黑洞洞的窑口张开着。一些窑场早已废弃,工具散落一地,运料的独轮车翻倒在杂草中,轱辘锈迹斑斑。
四人潜伏在坡顶的灌木丛后,观察着下方。
窑场里八名栖烬卫分成四组,举着火把来回巡视。火光映出他们腰间的长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每组两人,交叉巡逻,间隔二十息。”柏津绪低声道,“西北角那组有个跛子,步伐比其他组慢半拍。”
林栎惊讶道:“这么黑你都看得清?”
柏津绪没理他,继续说:“东南角窑洞侧面有个破口,被草席遮着,应该是废弃的入料口。从那里进去,可以避开正面巡逻。”
“你怎么知道那是入料口?”林栎又问。
“镇国公府在城西也有瓷窑,我去看过。”柏津绪淡淡道,“结构大同小异。”
莫汀眯了眯眼,这人扯谎张口就来啊?
云沭忽然开口:“西北角那组要换班了。看,坡下树林里又出来两人,换班间隙约有十息空档。”
“够了。”莫汀估算了下距离,“十息足够我们溜进那个破口。师姐,你带林栎先走,我断后。”
“为什么——”林栎抗议。
“因为你需要人看着。”云沭已经起身,“走了。”
她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林栎赶紧跟上,嘴里还小声嘀咕:“师姐你等等我......”
两人借着夜色和地形掩护,几个起落便接近了东南角的窑洞。果然,那组巡逻兵刚转过弯,云沭便掀开草席,两人一闪而入。
莫汀看向柏津绪,问:“你行不行?”
柏津绪瞥她一眼回道:“你废话也很多。”
莫汀瞪了他一眼,率先跃出。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窑壁阴影疾行。
窑洞内一片漆黑,只有从破口漏进的些许月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锈味。
云沭和林栎已经在里面等候。云沭指尖燃着一小簇灵火,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周围。
“这味道......”林栎捂住鼻子,“像烂掉的甜瓜混着铁锈,真难闻。”
“血晶砂就是这个味。”莫汀环顾四周,“找找矿道入口,应该在深一些。”
四人分散探查。这窑洞不大,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坏掉的陶轮,墙角堆着几袋风化结块的水泥土。柏津绪走到最里侧的墙壁前,伸手敲了敲。
“空的。”他说。
莫汀凑过去,指尖划过墙面,触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暗门。林栎,过来搭把手。”
林栎和莫汀一左一右用力推墙,墙面果然缓缓转动,露出向下的石阶。一股更浓的腥气涌上来,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湿气。
“我先下。”云沭将灵火弹向前方,照亮了石阶。
石阶很陡,湿滑,壁上凝结着水珠。四人鱼贯而下,走了约莫三丈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宽阔的矿道,高约两人,宽可容两辆马车并行。洞壁有明显的凿痕,地面有轨道车的残骸。
“这是第一层。”柏津绪对照地图,“往西走三百步,有向下的竖井。”
矿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云沭指尖那簇灵火提供微光。四人屏息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矿道里回荡,格外清晰。林栎忍不住压低声音说:“这地方好像巨兽的肠子。”
走了约莫两百步,前方忽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云沭立刻熄灭灵火,四人贴在洞壁阴影里。
声音越来越近,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
两盏灯笼的光从拐角处晃出来,映出两道模糊的人影。是两个穿着工服的窑工,但举止僵硬,走路时肩膀几乎不动,像被线提着木偶。
“又到时辰了......”其中一人嘶哑着说。
“嗯,该喂眼睛了。”另一人回答。
他们提着灯笼走向矿道深处,完全没有注意到阴影中的四人。等他们走远,林栎才小声问:“喂眼睛?什么意思啊?”
“跟上去看看。”莫汀道。
四人远远尾随。那两个窑工走到一处岔道,拐进了左侧的小矿洞。洞内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还有低低的、似哭似笑的呜咽。
莫汀悄悄探头望去。
小矿洞深处有个铁笼,笼子里关着三四个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两个窑工打开笼门,扔进去几个黑乎乎的窝头。
“吃吧,吃饱了才好看......”一个窑工怪笑着说。
笼中人却像受惊的兔子,拼命往后缩,其中一个突然尖叫起来:“蓝眼睛!蓝眼睛又来了!”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嘴角流着涎水,显然已经疯了。
“晦气。”窑工啐了一口,锁上笼门,提着灯笼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莫汀四人才从阴影中走出。林栎跑到笼前,试着拉了拉锁:“是精铁锁,打不开。”
莫汀蹲下身,隔着笼子轻声问:“你们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那几个疯癫的人只是喃喃重复:“蓝眼睛......蓝眼睛在墙上......看着我们......”
“他们神智不清了。”柏津绪蹲到莫汀身边,目光扫过笼中人的手,“看他们的指甲缝里有矿物粉末,肤色暗沉,是长期接触血晶砂的症状。”
“他们是矿工?”林栎问。
“曾经是。”柏津绪站起身,“现在应该是饲料。”
“先离开这里。”云沭道,“找到通风口,下第三层。”
四人退回主矿道,按照地图找到那处竖井。井口直径五尺,井壁嵌着生锈的铁梯,向下深不见底。井口盖着厚重的木板,用铁链锁着。
“我来。”林栎掏出一张符箓,贴在锁头上,低声念咒。
锁头咔哒一声弹开。林栎得意地挑眉:“开锁符,我自创的!”
云沭推开木板,一股更强的腥风从井下涌出,还夹杂着细碎的、很多人同时低语的声音。
莫汀探头往下看,只见井深至少十丈,底部隐约有微弱的蓝光一闪而逝。
“我先下。”柏津绪忽然说。
“你?”林栎瞪眼,“世子,这铁梯年久失修,万一你——”
话没说完,柏津绪已经抓住铁梯,翻身而下。他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体弱之人。莫汀紧随其后,云沭看了林栎一眼,也跟了下去。
林栎只好嘟囔着最后一个下井。
铁梯锈蚀严重,每踩一脚都嘎吱作响,铁屑簌簌落下。下到一半时,莫汀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有人对着她脖子吹气。
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云沭,再往后是林栎。井壁湿滑,除了他们四人,再无他物。
莫汀压下心头异样,继续向下。
越往下,那股低语声越清晰。像是无数人同时叹息、呜咽、轻笑,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井底的蓝光也越来越明显,一闪一闪,似眨动的眼睛。
终于踩到实地。
第二层矿道比第一层更狭窄,洞壁布满暗红色的结晶。那些结晶在黑暗中微微发光,让整个矿道笼罩在诡异的暗红色光晕里。
而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洞壁上的“眼睛”。
那是无数个巴掌大的凹陷,每个凹陷里都镶嵌着一颗蓝色的矿石。矿石散发着幽蓝的光,形状天然似瞳孔,密密麻麻布满两侧洞壁,一直延伸到矿道深处。
“蓝眼睛!”林栎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不是比喻,是真的眼睛!”
“不是真的眼睛。”柏津绪走近一处凹陷,仔细查看,“是蓝萤石,一种会发光的矿石。但普通的蓝萤石光很弱,这些太亮了。”
莫汀也凑过去看。那凹陷里头嵌着的蓝色矿石确实像瞳孔,甚至还有深浅不一的纹路。她伸手想碰,被柏津绪一把抓住手腕。
“别碰。”他声音紧绷,“这些石头在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