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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津绪怒火中烧猪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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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元西市的清晨向来喧嚷......
车马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货郎叫卖的吆喝、早点摊子蒸腾的热气,好不热闹。
莫汀裹了件月白绣银竹纹的披风,发髻简单绾起,发间插着一根青玉簪。
她指尖正摩挲着阿兄给的拓印木牌。
“赵记颜料铺”的招牌就悬在前头第三条巷口,黑漆底子金漆字,边角已被岁月磨得泛白。
铺面不大,门前摆着几盆蓝鸢尾。
秋意渐浓的时节,那花瓣却蓝得有些妖异。
莫汀脚步未停,眼风忽的扫过斜对面茶楼二楼的雕花窗。
窗扇半掩,一道清瘦身影正临窗而坐,指尖若有似无地叩着桌面。
柏津绪。
他今日换了身苍青常服,玉冠束发,鼻梁一点小痣在晨光中似墨点。
莫汀收回目光,径直走向颜料铺。
铺门虚掩,推开时带起一阵叮铃轻响。铺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油脂与甜锈味。四壁木架上密密麻麻摆着各色瓷罐、陶钵,标签上写着石青、朱砂、藤黄、蛤粉......
柜台后无人。
“掌柜在吗?”莫汀扬声。
里间传来窸窣动静,片刻后,一个矮瘦老者撩开布帘走出来。约莫六十上下,眼皮耷拉,颊上生着几块老人斑,手指却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
“姑娘要什么?”老者声音沙哑。
莫汀将拓印木牌搁在柜台上:“家兄让来买些胭脂红,要前月那批。”
老者眼皮抬了抬,目光在木牌上停留一息,又落到莫汀脸上:“前月那批早卖完了。”
“听说那批颜色格外鲜亮,宫里头都有人打听。”莫汀往铺内一瞥,“掌柜的若能匀些给我,价钱好说。”
老者沉默片刻,转身从架底拖出个落灰的木匣。打开后,里头是七八个拳头大的瓷罐,封口蜡已将裂欲裂。他取出其中一个,拔开塞子。
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那红艳得近乎邪性,如同刚凝固的血。
“就这个?”她问。
“就这个。”老者将瓷罐推过来,“三两银子,不还价。”
莫汀付了钱,接过瓷罐时指尖触到罐身,只觉一阵阴冷顺着手腕往上爬。她面色不变,将罐子收进随身布囊,转身欲走。
“姑娘留步。”老者忽然开口。
老者从柜台下摸出个小纸包,只有指甲盖大小:“这包粉送你,用的时候掺一点儿,颜色能保三年不褪。”他顿了顿,耷拉的眼皮下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只能掺一点儿。”
纸包入手轻飘飘的,却让莫汀背脊微僵。
她道了谢,推门离去。铜铃又响,身后铺内重归寂静,唯有那几盆蓝鸢尾在秋风里轻轻晃悠着。
莫汀刚走出巷口,斜对面茶楼便下来一人。
柏津绪挡在她身前三步处,苍青衣袍被风带起一角。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莫二小姐买了何物?”
“世子不是看见了?”莫汀扬了扬布囊,“胭脂红,画画用的。”
“这里面掺了血晶砂。”
莫汀脚步一顿。
柏津绪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那纸包着的东西,你最好别碰。血晶砂以怨气为引,能固色不假,但用多了会引邪祟附物。”
莫汀抬眼看他:“镇国公不只教兵法,还教这些旁门左道?”
“随你怎么说,反正那铺子有问题。”
莫汀早就注意到了那掌柜右手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刀剑的手,一个卖颜料的,哪来这种茧子?
还有那老者撩帘时,里间墙角露出半幅裱好的画,画面隐约是雾霭笼罩的湖泊,题款被遮去大半,只露出个“泽”字。
莫汀瞥了面前这人一眼,道:“用你说?你担心我啊?”
柏津绪淡淡道:“你打草惊蛇,会坏了我的事。”
说着,他头突然一疼,似是什么东西在揪他的头发。
“你的事?”莫汀挑眉,“镇国公府什么时候管起颜料铺子了?”
“你——”
话音未落,西市东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尖叫:“走水了!走水了!”
浓烟滚滚升起,正是赵记颜料铺的方向。
火势起得极快,眨眼间已吞没半间铺面。
围观的百姓挤作一团,提水救火的人手忙脚乱,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诡异的青紫色火焰,那火像是从颜料罐子里烧起来的,遇水反而更旺了。
柏津绪刚要抬手的动作微微一顿,莫汀敏锐地察觉到,刚刚他指尖有极淡的灵力萦绕,却很快散去。
“别用你那微弱的灵力。”莫汀低声道,“火里有东西。”
只见火焰翻腾间,竟隐约凝出扭曲人脸的形状,张嘴无声嘶吼。
那些脸孔狰狞痛苦,分明是怨魂。
“血晶砂烧出来的怨火。”柏津绪脸色沉下来。
莫汀没答话,目光锁在铺子后窗,那里火势稍弱,窗扇已被烧垮半边。
她忽然解下披风往旁边水缸一浸,裹住头脸,纵身就要往里冲。
漠元本就禁灵,之前偷偷用几下不会被人察觉,现在这铺子旁围了许多百姓,一时使不得术法。
“你要干嘛?”柏津绪一把拽住她。
莫汀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道:“柜台底下应该有个暗格,这铺子定有蹊跷。”
“我去。”
“你去?”莫汀回头瞪他,“你去是准备把自己烤熟吗?”
柏津绪一噎。就在这瞬间,莫汀已如离弦之箭冲进火海。
灼热气浪扑面而来,莫汀凭着记忆摸向柜台。木质柜台已经烧得滚烫,她一脚踹开烧塌的柜门,果然看见底板下有个铁皮暗格。
暗格锁头已被烧变形,她反手唤出斩愁,剑未出鞘,只用剑柄重重一砸。
锁应声而开。
里头果真躺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皮上写着“漠元年货录”。莫汀抓起册子塞进怀里,正要退走,头顶房梁忽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莫汀本想念诀躲避,但见一道身影撞破侧窗闯入,柏津绪那身苍青衣袍已被火星燎出两个窟窿。他竟徒手抓住一根砸落的横木,挡开了坠落的碎瓦。
“走!”莫汀揽住他胳膊,足点残垣,两人从破窗翻身跃出。
几乎同时,整间铺子轰然倒塌。
两人落在后巷,皆是灰头土脸。莫汀左看右看,瞧着这后巷暂时没人路过,念了个清尘咒将自己恢复了干净模样。
一旁的少年摆着张脸,嘴角要拉到地上去。
莫汀侧头便看见一张苦大仇深的脸,活像有人欠了他万两似的,随手给他捏了个诀将他也弄干净。
柏津绪攥着拳,松开后看见掌心被烫出一片红痕,紧锁着眉。
那木梁摇摇欲坠,本想着用灵力帮她一把,毕竟她要把线索拿出来,转念一想他自己还在灵力滞涩期,周围还有这么多人,还是不用为好,反正此女子同他素不相识,那本账册若是有用,事后偷来就是了。这女子料是有点本事,认出了小衍星图就罢了,竟还引出了魔中煞,便想着坐壁上观,谁叫她弄乱了他要休息的地方?
那时便这么想着,然后头皮一痛,那股拉扯感再度袭来,随后身体便不自主的破窗进铺子徒手接下了那木梁。
手心还在隐隐作痛,他眉毛不自觉的皱在一起,嘴紧紧绷成一条直线。
“你……”莫汀看着眼前这人变幻莫测的脸色,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烫伤药。”
“不必。”柏津绪淡淡道,“小伤。”
莫汀看他眉头锁得更紧了,硬把药瓶塞他手里,“拿着,你手好像烤成猪蹄了。”
柏津绪:“……”
还不是你害的?他愤愤接过药瓶。
莫汀这才从怀中掏出账册,谁知这册子上还冒着火星。莫汀赶忙拍灭火星,将身上衣裳里外前后看看,没见着哪被烧了个洞才将目光移回那册子上,发现封皮竟也完好无损,指尖快速划过页缘。正看着,巷口忽然传来清脆的声音。
“师姐!这位是谁啊!新认识的?”
莫汀猛地回头,只见巷口立着两道身影。
左边的少年眉眼弯弯,嘴角上翘,一身竹青色劲装束得利落,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古怪铜铃。
右边的是个女子,一袭水蓝长裙,外罩月白薄纱,面容清冷如霜,眉眼精致却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站着。
“林栎?云沭师姐?”莫汀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还不是师父不放心你!”林栎蹦跳着跑过来,一把搂住莫汀的肩膀,“师姐你太不够意思了,偷偷下山玩都不带我!”
柏津绪看着眼前这人跳脱的模样,心底想着这女子原是偷偷跑下山,怪不得子午巷那时穿的穷酸,扮作个流浪儿,隐瞒身份也不知道贴个胡子什么的,蠢得可以。
林栎正摇着莫汀的手,忽然卡住,目光落在柏津绪身上,上下打量:“所以这位是......?”
柏津绪面无表情地拍掉衣袍上的灰,刚要开口,莫汀抢先道:“这位是镇国公世子。”
“镇国公世子?”林栎眼睛瞪圆,“是不是刚刚那群女孩子口中那个冷面俊俏世子爷?”
柏津绪:“……”
“确实俊呐!”
柏津绪:“……”
林栎立刻松开莫汀,凑到柏津绪面前,自顾自握了两下他的手,说:“你灵力咋这么弱,有和没有一样。”
云沭不知何时走过来,拎着林栎的后领把他拽开:“不得无礼。”
她转向柏津绪,微微颔首:“世子见笑了。在下云沭,这是家中表弟林栎,我们都是莫小姐的朋友。”
柏津绪拱手还礼。
“师姐你们不用装了,他也是朔寒境的弟子。”莫汀正翻着账册,冷不丁来了一句。
“什么?世子是哪宗哪山的?你灵力如此竟还入了门?要不你叫我一声哥以后在朔寒境我林栎罩着你!”林栎挣脱云沭的手,又凑过来。
柏津绪闭了闭眼,好了现在漠元又多了两人知道他身份。最后只淡淡道:“漠元禁灵。”
“啊?我许久没来漠元了,何时下的规矩,这皇帝老儿颁的什么令啊,灵力招他惹他了?”
“林栎,谨言慎行。”云沭又拽着他的领子将他拽回身边。
“我不说了嘛......不过世子,你刚才那一下真勇!师姐若是被当头一砸现在定是在昏迷之中呢!”
莫汀正翻看着账册,闻言抬头瞪了他一眼,道:“你皮痒是不是?我又不是傻子我当然知道躲了。”
站在一旁的柏津绪听完脸又黑了。
这不是拐弯抹角说他是傻子吗?此女好心机。他眼角一抽,转身欲走,却又想起铺子里那本册子还在她手上,攥了攥拳,又站了回来。
“世子呀,你刚刚那一下损伤还是太大了,我们青崖山有套‘空手接白刃’,保准......”
“林栎。”云沭淡淡瞥他一眼。
林栎立马立正站在原地,却还是忍不住嘀咕,“本来就是嘛,他那手都红成猪蹄了……”
柏津绪:“……”
莫汀在一旁笑出声:“好了别闹了。师姐,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你前日传讯给师父说文煞出世。”云沭声音平静,“我与林栎正好在附近国都执行任务,便让我们赶来看看。方才西市起火,怨气冲天,我们循迹而来。”
她目光扫过莫汀手中的账册:“这本?”
“颜料铺的私账。”莫汀将册子递过去,“里面记录了血晶砂的买卖,买主有钦天监,供方是栖烬卫副监正。”
云沭接过账册翻看,眉头微蹙。
林栎也凑过去看,嘴里念念有词:“栖烬卫副监正……那不就是管皇城戍卫的老木头?他们买这玩意儿干嘛,给自己棺材上色啊?”
“林栎。”云沭瞥了他一眼。
林栎立马原地立正,却还是忍不住嘀咕,“本来就是嘛……”
柏津绪忽然开口:“此地不宜久留。方才火起时,有栖烬卫在附近监视。现在铺子烧了,他们很快就会搜查周边。”
“栖烬卫?”林栎眼睛一亮,“来得好!正好试试我新练的‘春风化雨剑’”
“林栎。”云沭打断他,“莫要生事。”
莫汀瞥了他一眼,道:“你很想尝尝安乐汤是什么味?”
云沭转向莫汀:“接下来有何打算?”
莫汀思索了一会,便道:“账里提到的城西老窑应是血晶砂的源头,我兄长给的木牌里放了张地图,指向老窑地下的一处遗址,好像是前朝星象司祭坛之一。”
“星象司祭坛?”云沭神色微动,“传闻星象司覆灭时,祭坛被封印在地底。若真如此,那里恐怕凶险万分。”
莫汀笑眯眯地看向林栎,“师弟,你习的‘春风化雨剑’练到第几式了?”
林栎立刻挺胸:“第七式!保证打得那些妖魔鬼怪哭爹喊娘!”
“第七式?”柏津绪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春风化雨剑共有三十二式,你练了多久?”
林栎一僵,比出两个手指讪讪道:“两、两年?……”
“你这叫新练的?”柏津绪毫不留情,“祭坛遗址怨气深重,你若控制不好剑势,反会被怨气侵染。”
三十二式两年只练至七式,这人莫不是每日练剑只顾着晒太阳。
“喂!你一个灵力微弱的懂什么剑法——”林栎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云沭按住了肩膀。
云沭淡淡道:“柏世子说得有理。林栎,此行你需听我指挥,不得擅自行动。”
林栎蔫了:“……哦。”
他偷偷瞪了柏津绪一眼,小声嘀咕:“有些人可能练一辈子都不见着会……”
柏津绪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莫汀打圆场道:“不如先找个豆花摊子从长计议?”
“豆花?”林栎眼睛又亮了,“我要吃咸的!多加辣油!”
“咸豆花那是邪道。”莫汀挑眉,“甜的才是正统。”
“师姐你味觉坏掉了吧!咸豆花才是人间至味!”
“甜的。”
“咸的!”
两人正吵着,柏津绪忽然轻咳一声:“有人来了。”
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至少十人,步伐沉稳有力,应是训练有素的兵卒。
云沭当机立断:“走。”
四人辗转几条小巷,最终在西市边缘一处僻静角落找到了莫汀说的豆花摊。
摊主是个哑巴老汉,见人来也不招呼,只默默盛好四碗豆花摆上。莫汀熟门熟路地掏钱,又要了四张油饼。
四人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秋日晨光透过棚顶缝隙洒下,在桌面上投出斑驳光影。
林栎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辣油浇在豆花上,红油瞬间漫开。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叫活着!”
云沭用小勺轻轻搅动自己那碗清汤豆花,动作优雅得像在品茶。柏津绪则要了碗什么都没加的,默默吃着。
莫汀看看左边大快朵颐的林栎,又看看右边静默进食的两人,画面异常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