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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若有办法我愿一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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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将军和夏少将军战死的消息,是从他活下的副将口中得知由当朝国师安插在漠元到北境沿路的心腹快马加鞭传回京城的。
莫汀在木时序的房中透过窗台看见了挂在刚刚木太傅所在的书房窗台旁的金丝鸟笼。
应是凌寒所带来的那只金嗓画眉所住的笼子,只不过里面那只金嗓画眉不知去了哪。
幻境改变时,那只半透明的画眉没有跟在他们身边。
周边景象从木府来到了大街小巷,百姓大多都在讨论这场战事。
晟朝漠元的百姓听到了夏允徊是孤军深入、诱敌主力、力战而亡的烈士。
但另一种说法如毒蔓般悄然蔓延。
夏允徊刚愎自用,不听副将劝阻,贪功冒进,才导致三千精锐全军覆没。更有甚者,开始流传他通敌的传闻。
否则为何敌军能精准埋伏?
却无一人知晓在三千精锐覆没之前,另一队由大将军带领的一批将士早已惨死于魂兵之手。
流言最初只在市井间浮动,但不过三日,便有了更确凿的言证。
几个侥幸生还的伤兵被送回京城,在酒馆里痛哭流涕,说夏将军战前曾收到密信,看完后神色大变,却仍坚持进军。
“分明是中了圈套,还要带着人往里跳,不是通敌是什么?”有人压低声音道。
“说不定是以三千将士的命,换自己的荣华富贵呢?”
“人都没了还富贵啥?”
“谁知道死没死?”
“可怜那木太傅府上小姐,还未过门就守了寡,守的还是个罪人。”
这些话语,传入了木府。
木时序坐在闺房中,窗扉紧闭,却仍能听见外院小厮丫鬟们压低的议论。贴身丫鬟碧荷气得眼睛发红,几次想出去呵斥,都被木时序拦住了。
“让他们说。”木时序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夏允徊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父亲清楚。”
“这些人我木府实是养不起,多嘴的,每人杖十直接散了吧。”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这些流言蜚语将夏允徊放在了何处?将三千将士放在了何处?指向木府的,竟是木太傅将女儿许给一个通敌叛国的罪人。
周边仍在不停变幻,木府到大街再至小巷最后到皇宫。
夏允徊死讯传回第七日,弹劾木怀远的奏章开始出现在朝堂上。
说他识人不明,治家不严,纵容准婿擅权。
御史们引经据典,说太傅身为帝师,却将女儿许给一个刚愎自用之辈,致使三千将士枉死,有失察之责。
木怀远在朝堂上一言不发。
下朝后,他回到府中,径直走进寝房。木时序去送茶,推开门时,看见父亲坐在床榻边,榻上躺着一人,而他手中拿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脸色铁青,眼中却是滔天的怒火。
“父亲?”木时序轻声唤道。
木怀远抬起头,看见女儿,眼中的怒火瞬间化作痛楚。他将信递给木时序,手竟在微微发抖。
木时序接过信。信纸很普通,字迹却让她心头一震,是夏允徊的笔迹,但比记忆中刚劲的笔触仓促许多。
信很短:
「岳丈敬鉴:允徊有要事相托。北境之敌非真敌,乃国师私炼之‘魂兵’。魂兵为何物目前还不知,鹰嘴崖下埋有血晶砂矿,有一人同我说崖上布有引魂大阵,此战我猜测实为献祭,以生魂炼兵。允徊之命不足惜,然真相不可掩。我带领三千将士勉力一战,若败,证据已托付可信之人带回,望岳丈大人珍重,护时序周全。」
落款日期,是夏允徊战死之日。
“这封信……”木时序声音发颤,“是谁送来的?”
“是这位副将,夏家旧部。”木怀远声音沙哑,看向床榻上的人,“他浑身是伤,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却被人追杀,送到信时,人已只剩一口气,说完‘将军嘱托,务必亲交太傅与太傅之女’便昏死过去。大夫说恐怕救不回来了。”
木时序握紧信纸,纸张边缘几乎要被捏碎,“那封交给我的......”
木怀远从衣襟中拿出另一封信和一个小布袋,信封上印着桃花,现在打开来竟还伴着一股桃花香。
信笺刚拿出,便是一行字:序序卿卿亲启。
怎么还没打开看看,就想流泪了呢?
她突然想起上巳节时少年突然的问话,问她会不会怨他?
怎么会怨。事到如今才发觉那段话的意义,原来这么久之前,就在想离开之后了吗?
朝朝暮暮又浮现在脑海,怨不怨的都不重要了,最后只在想,你消失以后我该去哪里找你?
本以为能相守长久,可如今再看倒像是黄粱一梦。
苦涩的眼泪滑落倒映出回忆,父亲宽厚的手掌轻轻为她擦去泪滴。
他最后托付的人,是她的父亲。
那夏大将军......木时序抬眼看向父亲的双眸,不知何时那双本来明亮的眼睛添了沧桑。
是了,那荒谬一战带走了她的至爱,带走了父亲的至亲。
那小布袋里装着的,是双鱼玉佩的一半,和一枚平安符。
这平安符看着有些年头了,送的太多,不知道是何时何地给的了。
林栎忽的开始大哭起来,哇哇乱叫,“那什么狗屁国师在哪里?我马上去给他全家都刀了!”
莫汀恍然,木时序所想所知所感,他们在幻境中都能感受的到。
心如刀绞的滋味并不好受,让她喘不上气。
“父亲打算怎么做?”木时序问。
木怀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查。一查到底。”
“国师权势滔天,陛下对他深信不疑。”木时序担忧道,“父亲公然对抗,若是……”
“为父知道。”木怀远起身,走到窗前,“所以不能明查。时序,这段时间你闭门不出,对外称病。府中一应事务,交给管家。”
“父亲要去哪里?”
“北境。”木怀远转身,看着女儿,“这位副将想带回的远不止这些,为父要亲自去一趟,查清一些事,以及那位国师到底想用这些魂兵做什么。”
林栎在一旁大叫:“不要去!不要呀!”
云沭戳了戳他,“他们听不到。”
莫汀和柏津绪不语,只是在脑中揣度。
“父亲!”木时序突然拔高声音,“那里不可以。”
北境之凶险,她身临其境,在听到父亲要去北境时,一颗心狠狠揪起。
木怀远平静地说:“若真相永远石沉大海,夏家永远背负污名,而你永远要活在一个罪人之妻的阴影里。”
“我做父亲,为保护你,让你作为我的女儿又肩膀可依。我做夏烬的友,我便要为他为夏小子昭雪,让他们不再蒙冤。”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而坚定:“时序,为父这一生,不求高官厚禄,不求青史留名,只求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你母亲的托付。夏家小子将真相托付给我,是将他最后的信任给了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更不能让你平白受了委屈。”
木时序的眼泪涌上来,不住的哽咽,“可是父亲,如果您出事,我……”
“你不会是一个人。”木怀远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塞进女儿手中,“这是为父在江湖上的旧关系。若真有不测,你拿着这令牌去城南‘归云客栈’,找掌柜,他会安排你离开京城,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令牌是玄铁所铸,正面刻着“木”字,背面是祥云纹,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木怀远将她拥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拍她的背,“别哭。为父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等真相大白,等夏家昭雪,为父就告老还乡,带你回江南老家,种几亩薄田,养一池荷花,过安稳日子。”
幻境一变,到了木府正门前。
已是三日后,木怀远以巡查北境军务之名,奉旨离京。
出发那日,木时序站在府门前相送。木怀远穿着简朴的常服,只带了四名心腹侍卫,轻车简从。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女儿最后一眼,笑了笑,扬鞭而去。
马蹄声远去,尘土飞扬。
木时序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父亲的背影,才缓缓转身回府。
那一转身,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生命中永远地离开了,一颗心沉入谷底。
木怀远离京后,漠元城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新的证据不断出现,有人说在夏府书房暗格里找到了与敌国往来的密信;有人说夏允徊战前曾秘密会见可疑人物;甚至有人开始质疑木怀远此行的目的——“该不会是去销毁证据吧?”
木府门前日渐冷清。往日的宾客同僚,如今避之不及。连府中的下人也开始人心浮动,有几个胆小的辞工离去。
木时序闭门不出,每日只在房中作画。那幅《落星泽雾图》已完成了九成,只差最后几丛蓝鸢尾,她却怎么也画不下去。
画笔悬在半空,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她看着那团污迹,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是如此,原本该是一幅清丽山水,却被硬生生泼上了浓墨,面目全非。
碧荷看着小姐日渐消瘦,急在心里,却不知如何安慰。这日,她终于忍不住道:“小姐,您这样下去不行。要不我们去庙里上柱香,求个平安?”
木时序摇头:“香火渡不了亡魂,也救不了生魄。”
“那去散散心?城西新开了家茶楼,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可有趣了……”
“碧荷,”木时序打断她,“我想一个人静静。”
碧荷只好退下。
房间里重归寂静。木时序走到窗前,推开窗,秋日的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画纸。她看着院中那棵桃树,几片早凋的叶子随风飘落。
允徊战死,已过去一个月。
父亲离京,也已半月。
没有消息。
朝中没有父亲奏报的消息,府中没有父亲寄回的家书。一切都沉入死寂,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却暗流汹涌。
这日傍晚,门房忽然来报:“小姐,有位姓云的姑娘求见,说是您的表姐。”
云瑾?
木时序连忙道:“快请。”
不多时,云瑾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她依旧穿着星象司的月白长裙,但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神情也比往日更加凝重。
“表姐。”木时序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云瑾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进屋说。”
两人回到房中,云瑾关紧门窗,又示意碧荷守在门外,这才压低声音道:“凌寒他盗取星象司镇司至宝,被发现了。”
木时序心头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云沭道,“星象司禁地守卫森严,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潜进去,但只拿到了一小块碎片。但出来时触动了阵法,惊动了副司主,现下全司正在通缉他。”
“他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云瑾摇头,“那夜之后他就消失了,连他妻子郭景伊也不知去向。但他应该还在京城,郭景伊的病需要定期服药,他不可能带她远走。”
木时序想起凌寒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盗取宗门至宝,在哪里都是重罪。
云瑾看着她,眼神复杂:“时序,我有另一事同你说,你可能很难接受。你父亲在北境,有危险。”
木时序握紧拳头:“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全部。”云瑾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纸,展开,上面是用朱砂绘制的星图,但星图中央有一片刺目的暗红,“这是昨夜我观星所得。北境方向,将星晦暗,文曲星摇摇欲坠,而妖星大盛,这是大凶之兆,主忠良被害,奸佞得势。”
星图上,文曲星已被暗红浸染大半,光芒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木时序盯着那片暗红,呼吸都停了。
“还有,”云瑾继续道,“我在整理藏书楼时,发现了一份记录。国师炼制的魂兵,需要的不仅是将星命格的主魂,还需要一个引子,文曲星……”
云瑾顿了顿,“我怀疑,你父亲去北境,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木时序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早在很久,父亲和夏允徊都已在局中。
“表姐,”她抬眼看向云瑾,“有什么办法,能救父亲吗?”
云瑾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有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