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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她只能选择相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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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办法?”
“血祭唤魂。”云瑾一字一句道,“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召唤亡者魂魄归位。若能成功唤回夏允徊的魂魄......”
血祭唤魂。
“这个木小姐怎么这么惨啊!”林栎又开始哇哇乱哭。
木时序当年正是用了这个方法,试图唤回夏允徊。但她失败了,只召回了残魂,还搭上了自己。
“这方法靠谱吗?”莫汀问。
“从她失败就能看出不靠谱了。”柏津绪回。
“星象司古籍中有记载,但列为禁术。”云瑾道,“因为成功率极低,且施术者需付出巨大代价。轻则折寿,重则魂飞魄散。时序,我不是劝你用,而是告诉你,有这么一个可能。”
可能。
木时序看着桌上那幅未完成的画,画中雾霭笼罩的湖泊,湖畔空荡荡的,等着一丛丛蓝鸢尾。
脑海中两个身影浮现,她只当是夏允徊消失了。
一个两个生死未卜。
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表姐,”木时序轻声问,“该怎么做?”
“告诉我。”木时序抬眼,眼神平静得可怕,“我需要知道所有细节,包括需要准备什么,在哪里施术,成功的几率有多少。”
云瑾看着她,许久,才长叹一声:“你随我来。”
两人趁着夜色,悄悄离开木府,前往星象司。
星象司位于皇城西北角,是一座七层塔楼,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如一只蛰伏的巨兽。云沭带着莫汀从侧门进入,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藏书楼地下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古籍竹简。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卷发黄的羊皮卷。
现在里面只有两人,还有刚到的四个游魂。
“我真的要晕死了,我晚饭都要吐出来了。”林栎蔫蔫地说道。
“我们变成这样后便没在进过食,你哪来的晚饭吐?”莫汀回。
林栎突然直起身,装作思考的样子,“对哦,我怎么不饿呀。”
“幻境而已,你之前吃的不过都是些幻化出的东西。”柏津绪回道。
“我吃的是空气?!”
云瑾点燃油灯,将羊皮卷推到莫汀面前:“这就是血祭唤魂术的全本。你自己看吧。”
羊皮卷上的字迹古老晦涩,但大致意思是:血祭唤魂需满足三个条件,一是亡者生前信物,二是所唤之人至亲至近之血,三是地脉阴气汇聚之地。施术时,需以血画阵,以魂为引,念诵古咒,若能引动天地共鸣,则亡魂可现。
但卷末用朱砂写着一行警告:「此法逆天而行,十施九败。成则亡魂归,施术者折寿一纪;败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永世不得超生。
“地脉阴气汇聚之地,指的是哪里?”她问。
“京城附近,”云瑾看着她,“城西老窑。那里有蓝萤石矿脉,矿脉能吸收并储存阴气。”
云瑾又道,“血祭需要至少两人,一人护法,一人引灵。护法者需精通阵法,稳住地脉,引灵者需魂魄纯净,引导亡魂归位。我可以做护法,至于引灵者……”
她话未说完,密室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三长两短,是有节奏的暗号。
云瑾神色一松:“她来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星象司低级弟子服色的女子闪身进来。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秀,眉眼沉静,仿佛看透了世事沧桑。
她的眼睛,瞳孔颜色极浅,近乎银灰,在灯光下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这位是不知雪。”云瑾介绍道,“司中掌管古籍的弟子,我的好友。”
不知雪向木时序微微颔首,声音轻柔:“木小姐,久仰。”
木时序回礼,心中却有些疑惑。这位唤不知雪的女子,给她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既亲切,又疏离,仿佛隔着层层纱幔看人,看不真切。
“不知雪自愿做引灵者。”云瑾道,“她魂魄天生纯净,是最合适的人选。”
“小女在此感谢姑娘救命之恩。”木时序依礼准备拜谢,却被眼前的女孩扶住了手。
不知雪摇摇头,走到石桌前,仔细看了一遍羊皮卷,然后抬头:“血祭的时机很重要。最好选在朔月之夜,阴气最盛时。下一次朔月是七日后,在老窑最深处的矿洞,蓝萤石矿脉最集中,地脉阴气也最浓。”
七日后。
木时序算着时间,父亲离京已近二十日,若快马加鞭,此刻应该已到北境。她必须在父亲出事前,唤回夏允徊的魂魄,先问出战场时的真相,或许还能来得及传信让父亲回来。
“好。”
云瑾和不知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但谁也没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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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怀远抵达北境鹰嘴崖时,已是深秋。
边塞的风比京城凛冽得多,卷着沙尘,吹在脸上像刀割。鹰嘴崖上寸草不生,只有被血浸透的暗红色土壤。
三千将士的尸骸竟都无处可寻,崖上残留的箭簇、断刃、破碎的铠甲,依旧散落四处,诉说着那场惨烈的战斗。
木怀远站在崖边,看着脚下的深涧。
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那个本该和他成为一家人的孩子,就在这里,结束了一生。
“大人,这边请。”随行的侍卫低声道。
木怀远转身,跟着侍卫来到山崖后一处隐蔽的山坳。这里竟有一处简陋的工坊,炉火虽已熄灭,但空气中仍残留着刺鼻的矿物味道。地上散落着未运走的矿石,是暗红色的血晶砂和幽蓝色的蓝萤石。
工坊深处,有几个巨大的陶缸,缸口密封,但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甜腻的腐臭味。
木怀远用帕子捂住口鼻,走近查看。一个侍卫撬开缸盖,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缸里浸泡着数十具尸体,有男有女,但都已不成人形。他们的皮肤呈半透明状,能看到底下暗红色的血管,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而是一种粘稠的、发光的蓝色液体。
国师用活人炼制的没有神智只听命令的杀戮兵器。
“这些是什么时候的?”木怀远声音发颤。
“看尸体的腐烂程度,至少三个月。”侍卫检查后回道,“也就是说,夏将军和少将军出征前,这里已经在炼制了。”
所以国师早就备好了魂兵,只等夏烬和夏允徊率军前来,用这些不死不活的怪物围攻。
木怀远闭上眼,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
他继续搜查,在工坊角落找到一个暗格,里面藏着几本账册。账册记录了血晶砂和蓝萤石的来源、运输路线、炼制进度,以及购买这些矿石的银钱流向。
最终指向只有一个国师府。
木怀远将账册小心收好,出了工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已有决断。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侍卫问。
“直接回京。”木怀远道,“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拿到这些已足够。”
谁能知暗中有些人是否正觊觎他这条命呢?
“可国师在朝中势力庞大,陛下又对他深信不疑,万一。”
“没有万一。”木怀远打断他,“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否则,三千将士白死,夏家蒙冤不雪,这天下如何有公道?”
侍卫肃然:“属下誓死追随。”
当夜,木怀远一行人在最近的驿站歇脚。他连夜写下奏章,将所见所闻,所获证据一一列明,言辞恳切,字字泣血。
写完时,天已微亮。
木怀远放下笔,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他想起女儿,想起离家那日她站在府门前,眼中含泪却强忍不哭的模样。
等他回去,一切都会好的。
他这样想着,将奏章和证据打包封好,交给侍卫:“你带一人,先行一步,务必尽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将此信交给御史台王大人。他为人刚正,定会代为转呈陛下。”
“那大人您……”
“我随后就到。”木怀远道,“分开走,安全些。”
侍卫领命离去。
木怀远又在驿站停留半日,才带着剩余侍卫启程回京。
但他不知道,从他踏入北境的那一刻起,就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
当木怀远离开鹰嘴崖时,一封密信已先他一步,飞往京城国师府。
信上只有一句话:“木已取证,欲归京告发。请大人示下。”
国师的回信更简洁:“杀。”
于是,在木怀远回京途中的第三日,途经一处名为“落雁坡”的山道时,出现了意外。
不是山贼,不是敌兵,而是十几个行动僵硬,眼神空洞的似人非人。
那本子里所记录的魂兵。
它们从树林中涌出,无声无息,却快如鬼魅。
刀砍在魂兵身上,它们只是晃了晃,继续扑来。箭射穿它们的头颅,它们拔掉箭矢,伤口流出的是粘稠的黑,动作却不停。
木怀远被两名名侍卫护在中央,且战且退。但退路也被堵死,他们被逼到一处悬崖边。
“大人,跳崖吧!”一个侍卫嘶声道,“属下们断后!”
木怀远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忠诚部下,“一起走。”
他抓住最近两个侍卫的手,三人同时纵身跃下悬崖。
魂兵追到崖边,向下望去。悬崖不知高几丈,下边云雾缭绕。它们呆立片刻,转身离去,像完成了任务的木偶。
崖下,木怀远并没有死。
他在坠落中途被一棵横生的松树拦住,缓冲了力道,又滚落进厚厚的落叶堆中。但即便如此,他也摔断了左腿,肋骨可能也断了几根,浑身剧痛,几乎要昏厥。
两个侍卫就没那么幸运了。一个当场摔死,另一个重伤,躺在他身边,气息微弱。
“大人……”重伤的侍卫抓住他的手。
木怀远咬牙撑起身,检查侍卫的伤势,内脏破裂,没救了。
“对不起……”他哑声道。
侍卫摇头,从怀中摸出一块染血的令牌,塞进木怀远手中:“这个......可否……交给……我娘……告诉她……儿子……没……”
话还未说完,他便断了气。
木怀远握紧令牌,眼眶发热。他将侍卫的遗体拖到隐蔽处,用落叶草草掩盖,然后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山林深处走。
他必须活下去。
他必须活着回到京城。
但伤势太重,没走多远,他便支撑不住,靠着一棵树滑坐下来。血从左腿的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裤管。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逐渐昏暗。
在彻底昏过去前,他仿佛看见一个人影从树林中走来。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像是山民,背着一张猎弓,腰间挂着几只野兔。他走到木怀远面前,蹲下身,检查了他的伤势,然后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被追杀的啊。”那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
木怀远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将他背起来,往山林更深处走去:“算你运气好,碰上我季既寂。放心,我这儿虽然简陋,但治伤的药还是有的。”
叽叽叽?
木怀远还来不及多想,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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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木府。
木时序在等待中煎熬了七日。
这七日,她度日如年。每一刻都在担心父亲的安危,每一夜都梦见了夏允徊坠崖的画面,她从未见过,可梦中一幕幕刻骨铭心。
她吃得很少,睡得很少,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影浓得化不开。
碧荷急得偷偷抹泪,却无能为力。
第七日,朔月之夜,终于到了。
傍晚时分,云瑾和不知雪如约来到木府。两人都换了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裳,背着包袱,神色肃穆。
“都准备好了?”木时序问。
云瑾点头:“阵法所需的材料、护法的符箓、引灵的香烛,都备齐了。时辰是子时三刻,阴气最盛时。我们现在出发,到老窑正好。”
木时序看了一眼桌上那幅永远无法完成的画,然后转身,“我们走吧。”
三人从后门悄悄离开,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往城西老窑而去。
马车里,无人说话。只有车轮的辘辘声,和车外渐起的秋风声。
不知雪忽然开口:“木小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木时序看向她。
“血祭唤魂,理论上可以召唤多个亡魂。”不知雪轻声道,“如果你愿意,可以同时召唤夏将军和木大人。”
木时序一怔:“父亲他……”
“木大人恐怕已经出事了。”不知雪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刀,扎进莫汀心里,“我昨夜观星,文曲星的光彻底熄灭了。”
文曲星,代表木怀远。
光灭,代表人亡。
木时序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其实她早有预感,但逐字逐句进入了耳中,还是痛到窒息。
先是允徊哥哥,再是父亲。
她在世间的两个至亲,两个最爱她的人,都相继离她而去了。
“所以,”不知雪看着她,“你可以选择,是只唤夏少将军,还是两人一起唤。但我要提醒你,每多一个亡魂,施术的风险就大一分,你付出的代价也重一分。”
木时序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两个。”
既然要冒险,就冒险到底。
既然要付出代价,就付出全部。
这个世道太尖锐了,赋予了她那么多痛苦,怎么痛也痛不完,她实在痛恨这一切。实在,实在……
马车在夜色中驶向荒凉的城西。
老窑在夜色中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十几座土窑黑洞洞的窑口对着天空,仿佛在无声地呐喊。秋风穿过废弃的窑场,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悲壮的哭泣。
三人下车,提着灯笼,走进最大的那座窑洞。
窑洞深处,早已被布置成祭坛的模样。
地面用朱砂画了一个直径三丈的复杂法阵,阵眼处摆着夏允徊之前用坏了的残剑、木怀远常用的那方砚台、以及木时序的一缕青丝。法阵周围点着七七四十九盏青铜油灯,灯火如豆,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这是七星引魂阵。”云瑾解释道,“以七星为引,以地脉为基,以血为媒,以魂为桥。待会儿你站在阵眼,割腕放血,血会沿着阵纹流动,激活阵法。我和不知雪分别守在阵外两处阵枢,为你护法引灵。”
木时序点头,走到阵眼处。
不知雪将一柄匕首递给她,“子时三刻,准时开始。记住,过程中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离开阵眼,也不要中断念咒。一旦中断,前功尽弃,你也会遭反噬。”
木时序接过匕首,冰凉的刀刃贴在掌心。
窑洞外,风声呜咽。窑洞内,灯火摇曳。
子时三刻到了。
不知雪点燃三柱引魂香,香烟袅袅升起,在窑洞中盘旋不散。云瑾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阵法边缘的油灯同时大亮,火光由黄转蓝,映得整个窑洞一片幽蓝。
“开始。”不知雪轻声道。
木时序举起匕首,毫不犹豫地在左手腕上一划。
鲜血涌出,滴在阵眼处。鲜血一接触到阵纹,便沿着复杂的纹路迅速蔓延。所过之处,阵纹亮起红光,与周围的蓝光交织。
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是心里痛。
随着血液流失,木时序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模糊。眼前出现幻象,她看见夏允徊骑在马上回头对她笑,看见父亲在书房写字,看见母亲温柔地给她梳头……
那些都是这具身体最珍贵的记忆,此刻随着血液,一起流入阵法中。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木时序开始念诵羊皮卷上的古咒,“亡者归来,魂兮归来……”
每念一句,阵法的光芒就更盛一分。窑洞开始震动,洞顶落下灰尘,地面裂开细缝,缝隙里渗出幽蓝的光。
地底的蓝萤石矿脉被激活了。
林栎看着脚下的蓝光,“哎哎哎,木小姐别被骗了。”
云沭回:“她只能选择相信了。”
不知雪站在阵外,双手结印,引导着地脉阴气涌入阵法。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出冷汗,显然也在承受巨大压力。
云瑾则全力稳住阵法,防止阴气暴走。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就在这时,窑洞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快!就在里面!”
“抓住她们!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国师的人,他们竟然追踪到了这里!
云瑾脸色大变,“不好!血祭惊动了地脉,国师肯定感应到了!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