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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这一别竟成了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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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三千轻骑,前去鹰嘴崖。”
四人恍惚间,身体不受控制被拉扯向夏允徊的方向飘去。
马蹄声不绝于耳,待周遭逐渐平静下来,莫汀才逐渐看清所谓鹰嘴崖,就是一处稍高的山,山前是一片凹下去的盆地,山后便是断崖,有一处凸出的地方,形似鹰嘴。他们从侧边上山,路经之处全然是一片血污。
原来是在军营时,有只剩一口气的将士来报,鹰嘴崖盆地有敌军驻扎,大将军不知,那时只率了几百兵在周围探查。
为何只有他一人拖着一身血回来?夏允徊心一沉,鹰嘴崖前是盆地,是一个天然的囚笼,为何会有敌军驻扎在此处?大将军在何处?还是已经身陷囹圄?
他不敢多想,立马带了三千将士前去。
这山不算高,盆地也不深,山后是深不见底的断崖,越往上的山道越是鲜血淋漓,却不见一具尸首。
待众将士走上鹰嘴崖上的平地,向山前看去时,无一不惊。
莫汀他们此时就站在夏允徊的身旁,亦看见盆地中黑压压的一片,顿时皱起了眉。
一位将士看见离他们不远处自盆地底向上堆起的尸首,不由得一颤。
“少,少将军。”那位将士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那几百将士,似乎全都堆在那里。”
说着,朝那死人堆一指,夏允徊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充斥在他眼前的,便是穿着当朝甲胄的兵士。
这个盆地不深,硬是用他们的尸首从盆地底部向上堆起了个斜坡。
怪不得一路上全是鲜血却无一尸首,他的将士全都在那死人堆之中。
还有他的大将军,他的父亲。
林栎见此场面,着实骇人,腿止不住的打摆子,“我去,我去,这还是人吗?”
柏津绪开口:“不是人,是魂兵。”
莫汀也发现了这群黑压压的人的奇怪之处,他们现在都一条腿曲起半跪在地上,似是在等待号令。
一声鹰啸传来,所有将士提起刀枪戒备。
只见盆地中黑压压的一片从半跪一同站起,一手卧刀一手持枪,齐齐向崖上的众人看去,似是傀儡一般。
再一声鹰啸,就见那些敌军开始奔向那死人堆。
夏允徊神情愕然,大声发令,“听令!战敌!”
三千将士向那处堆成的山压去,奈何敌军速度太快,已有不少已踩着他们弟兄的尸身上了崖。
众将士离得近了,看得清了。这些敌军目光空洞不知看向何方,周身萦绕一层黑气。
这些,这些根本不是人啊!
鹰嘴崖上,血战骤起。下起了雨,乌云蔽日,刀光裂空,斩不尽潮涌而来的诡异敌影。将士接连倒下,血浸透崖土,嘶喊与兵刃交击声渐渐被雨声吞没。
骑兵的冲击足以撕裂寻常战阵,但这次,他们的敌人不懂恐惧。战马撞上那些僵硬的身躯,骨骼断裂的脆响与马匹的哀鸣混杂。有士兵一刀砍飞了敌人的左肢,黑臭的脓血喷溅到士兵脸上,灼痛肌肤。
魂兵沉默如潮,步伐整齐划一,他们的刀剑劈砍在他们身上,伤口深可见骨,却只有散发腐臭的黏腻液体缓缓渗出。
一名校尉怒吼着将长枪捅穿一名魂兵的胸膛,可那魂兵只是顿了顿,双手抓住枪杆,一步步顺着枪身逼近,任由枪身在体内刮擦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直到快将将布满死气的脸凑到校尉面前,才挥出致命一刀。
“他们……是不死之身!” 恐慌在血肉横飞中蔓延。
但三千将士是百战精锐。最初的惊骇过后,是更为酷烈的搏杀。
尸体堆积起来,有将士的,也有被彻底破坏不再动弹的魂兵。活着的人站在血泊和残骸中奋战,靴底踩下去,尽是滑腻
夏允徊持着枪立在崖边,身上已有血淋淋的伤口,身后是同袍零落的尸骸,身前是漫源源不断,目光空洞的傀儡,它们披着敌国甲胄,不知痛,不畏死。
他战了许久,却在不久前才发现,这些敌军并非不死,只要第一刀砍下头颅,他们的肌肤便会转瞬之间变得焦黑脆弱,再之后化成黑土。
若是一刀不见头落,便要先斩四肢再斩头颅。
他银甲已碎,浑身是伤,血顺着破裂的护腕不断淌下,混入泥泞。唯有握剑的手仍稳,眸中锐光未灭。
他发现的太晚了,太晚了。
三千将士已寥寥,他也已难忍剧痛。
副将踉跄冲破围阻,扑到他身侧,嘶声道:“将军!我们中计了!这些根本不是活人,他们是——”
“我知道。”夏允徊打断他,声音沉静得像结了冰。
“将军,您走吧!”副将目眦欲裂,“末将断后!您回京揭穿这一切!”
夏允徊摇头:“他们既设此局,便不会容我生离。”
他忽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封浸血的密信,塞进副将手中:“这数月所查,皆在其中。私采矿脉、炼制魂兵、构陷忠良之罪证,尽在于此。你带着它待到天日可昭之时,公之于天下。”
副将双手发颤,还未开口,夏允徊又递来一只小布袋,里头是一块玉佩,与一枚褪了色的平安符。
“这个,”他顿了顿,“若有机会,交给木太傅之女。”
对不起,诺言成空。
对不起,唯有此途。
他所惋惜的,所牵挂的,都将一无所有。
副将泪涌如雨,还欲再言,夏允徊已背身向前,手中枪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柄长剑,指向如黑潮般涌来的魂兵。
孤寂寥寥背影,一人战万兵,如何能胜?
雨幕之中,剑光清冽,他最后回望一眼,穿过潇潇冷雨。
“走!”
一字落,副将带着几名还跑得动的将士含泪没入山林,用尽了此生气力跑走。
雷声滚滚,雨势更疾。
魂兵涌至,却不似刚刚暴戾。
他们面无人色,周身蒙着黑雾。崖边那一人步步后退,魂兵亦步步压近,不给喘息。
他们手中卧刀持枪,却不再攻击。
不知何时,夏允徊已无退路,身后是万丈深渊。
莫汀四人还在身侧,见眼前少年已无退路,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觉得难捱。
林栎上前拿着半透明的拳头挥舞在一个魂兵的脸上,拳头没进那似人非人的脸。
那魂兵突然转头与他四目相对。
林栎一个弹射起步躲回了云沭和莫汀的身后,被看那一下双脚抖如筛糠。
他不是变成游魂了吗?吓死他了!
莫汀正想问,一眨眼,眼前突然变了,还是那圈半包围的魂兵,身后还是万丈深渊,她现在所看之景,皆于夏允徊所看。
她很难受,心很难受,脑中一幅幅碎片经过,正是夏允徊现在所想。
最后一刹,他望向京城的方向,心中最后浮现的还是那张缱绻于心的面庞。
随即纵身,坠入深崖。
他自择终途,唯有尸骨无存,才能断绝之后被利用之患。
身体不断下坠,这深渊好像没底似的,还是他的魂魄已离体,正飘飘然,他也不知。
心中酸涩,眼前正浮现出以前的朝朝暮暮。他自小引以为傲的父亲,那个大将军,最后竟被埋在死人堆中任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踩着他的尸身前进。
他终于理解父亲当初为何问他千百遍是否要练武是否要参军,原是不知哪天见的一面,便成了永别。
他带的三千将士都战至最后,那些魂兵太过邪门,他没自甘败于敌下,也好,也好。
父亲、木太傅、同窗、好友、将士,昔日景象历历在目,他最放心不下,竟是他还未娶进门的妻子。
这一生竟短暂的再难与你相逢,难免有些哽咽。
好想再回头一次,看看你是否还在那鼓着脸说怪我。
那样娇俏可爱的女孩子,他这生不会再遇到如她这般第二人。
怪我,这次是真的怪我。
帐中的书案上还有一道算筹密语还未解开,她何时这般厉害了,竟能写出他都解不开的密语。这几月定是一脑子栽进书中了。
她这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以前总是因为各种事情闹他吵他,他怎么都不生气呢?
那是他意识到无论她怎样他居然都愿意妥协。
最近几封为何总是说他是傻子呢?哎,早就知道不打趣她了。
那道算筹密语是什么来着?
乾初九,南三,损其七。
甲子兑七,损三,坤离之交,遇九则止。
解不出,解不出。若是有机会再问罢。
恍惚间,他感到眼角温热。
不是温热的血,是泪。
一滴诀别泪,在半空中凝作剔透晶痕,随他残甲,一同没入云雾深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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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朝时的漠元下了一场暴雨。
雨瓢泼而下,砸在房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水汽朦胧。一阵惊雷乍响,木怀远正在书房写字,笔掉在纸上,污了一幅好字。
莫汀看着眼前景,面庞上竟是湿润的。
身旁的抽噎声不经惹了她注意,她转头看去,林栎正揉着眼睛。
云沭拧着眉,神色凝重,眼眶下透着些红。
只有那柏津绪还如往常一般,摆着张臭脸。
哎?他鼻子红红的。
莫汀手中攒着一物,摊开手一看,是一颗冰蓝色结晶。
身旁的林栎咦了一声,莫汀看向他摊开的手,竟也是一颗结晶。
“师姐你有吗?”林栎问。
云沭摊开手,又是一颗。
“你呢?”莫汀转头看向柏津绪。
柏津绪抿了抿唇,似是再想怎么回答,才能不让人发现。
谁知此女子下一句便是一句,“给我。”
柏津绪把手中的结晶给她了。
怎么这样!
木怀远重新压了张纸,准备提笔再写。
一位小厮前来,敲了敲门。
“进。”木怀远道。
那小厮依言轻手轻脚的进了书房,神色慌张,结结巴巴道:“老、老爷,夏将军和夏少将军,都、都战死了。”
只见一笔不稳,竟又晕开了墨。
“序儿可知?”木怀远眼底闪烁,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厮低头,“小姐前不久,已得知了。街上现在都在传。”
“传什么?”
“听说夏将军深入敌后,中了埋伏……”
“援军迟迟不到……”
“敌军数倍于我,这仗怎么打?”
每听到一句,木时序的心就沉一分。
她正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暴雨。她脸上没有泪,眼神空茫。
窗边案几旁,有碎落的杯盏,是她不小心拂掉的。
时间还是太仓促,竟未留给她一些哭泣的时间。
木怀远推门进来,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手,轻轻按在女儿肩上,手掌微微颤抖。
她坐在房中,不说话,只是看着那幅未完成的《落星泽雾图》发呆。偶尔会拿起笔,想画些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父亲。”过了许久,木时序轻声开口,声音干涩。
“我不想要英雄。”木时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颗,砸在手背上,滚烫,“我只想要他。”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悲剧恸哭。
这场雨来得真凑巧,这样的离别落下一场暴雨,换来的却是一生的潮湿。
木时序哽咽着,她短短十六岁月,身旁总有他的身影,少年灿烂如朝阳,却带给她连绵不断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