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野不渡舟》》栖予安

13、寒雾锁途影成双

　　冬雪落了几场，校园的柏油路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轻响，像压着少年人心底不敢说的忐忑。教室的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白雾，夏清野总爱用指尖在上面画小小的星星，画完便侧头看沈沉舟，对方抬眼撞进他的目光，笔尖一顿，耳尖泛红，又低头在草稿纸角落画下一颗一模一样的星。
　　日子裹着寒意在走，甜蜜依旧掺在朝夕里，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认真。沈沉舟把夏清野的错题本按科目整理成册，每道题旁都写了三种解题思路，字迹工整，连涂改的痕迹都没有；夏清野则学着熬姜茶，每天早自习前揣着保温杯到教室，姜块切得歪歪扭扭，却熬得暖烘烘的，递到沈沉舟手里时，总带着一句：“喝了防感冒，你别总熬夜刷题。”
　　沈沉舟的书桌里永远躺着橘子糖，是夏清野按他的口味挑的，酸甜口，不腻人；夏清野的笔袋里总插着一支黑色水笔，是沈沉舟特意给他选的，笔杆轻，写久了不手酸。两人依旧一起走晚自习后的路，沈沉舟会把夏清野的手揣进自己的校服口袋，掌心相贴，暖着一路的寒风，走到岔路口，不再是匆匆道别，而是站在路灯下，悄悄牵着手说几句话，看对方的眉眼在暖黄的光里柔成一片，才舍得转身。
　　只是现实的影子，总在寒雾里拉得很长。
　　年级排名榜贴在公告栏前，沈沉舟的名字稳稳钉在第一位，红色的字迹格外醒目，而夏清野的名字落在三十名开外，隔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像隔着一道跨不过的沟。每次路过公告栏，夏清野总会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串名字，指尖不自觉攥紧，沈沉舟便会轻轻捏捏他的手腕，轻声说：“慢慢来，我等你。”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却也像一块石头，压在夏清野心上。他知道沈沉舟的“等”，是真的愿意放慢脚步陪他，可沈沉舟本可以跑得更快，本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不该被自己绊住。班里的闲话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说沈沉舟为了夏清野放弃保送太傻，有人说夏清野根本配不上沈沉舟，那些话像细小的冰碴，落在夏清野耳朵里，扎得生疼。
　　他开始躲着沈沉舟，早读课故意坐得远些，晚自习假装刷题留到最后，避开一起走的路。沈沉舟察觉了他的疏离，却不戳破，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看他踩着薄冰小心翼翼地走，便悄悄上前扶着他的胳膊；看他趴在桌上打瞌睡，便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掖好衣角。
　　冬至那天，学校放了半天假，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沫。夏清野躲在图书馆刷题，直到闭馆才出来，一抬头就看见沈沉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眉眼间带着疲惫，却在看见他时，瞬间亮了起来。
　　“等很久了？”夏清野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多久，”沈沉舟把保温桶递给他，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眉头皱了皱，“手怎么这么冷，是不是没戴手套？”
　　保温桶里是冬至的汤圆，芝麻馅的，甜糯温热，夏清野吃着汤圆，鼻尖发酸。沈沉舟坐在他身边，替他擦去嘴角的汤圆馅，轻声问：“是不是听了别人的闲话？”
　　夏清野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没说话。沈沉舟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抬头看着自己，眼底的认真像融不开的暖阳，驱散了冬日的寒：“夏清野，我选的路，从来都是和你一起走的路，别人说什么，都不算数。”
　　“可我怕……”夏清野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怕我赶不上你，怕最后还是拖累你，怕你以后会后悔。”
　　“不会，”沈沉舟打断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带着汤圆的甜香和雪的清冽，“从来都不会后悔。不管你走得多慢，我都会等你，就算前路全是寒雾，我也会牵着你的手，一起走，好不好？”
　　夏清野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沈沉舟的手背上，烫得他收紧手臂，把人揽进怀里。雪沫落在两人的肩上，融成小小的水珠，像撒在肩头的星光。
　　那天，两人没有走岔路口，沈沉舟牵着夏清野的手，绕着校园走了一圈又一圈。踩过覆雪的玉兰树，走过亮着灯的教学楼，路过飘着热气的食堂，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拉得很长，像要缠在一起，走到时光的尽头。夏清野把脸贴在沈沉舟的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的不安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原来只要牵着彼此的手，就算前路寒雾漫漫，也能看见光亮。
　　只是他们都没发现，寒雾不仅锁了前路，还藏了旁人的目光。沈沉舟的母亲不知何时来了学校，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看着牵着手的两人，脸色阴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手里的保温杯捏得发白，杯身的温度，却暖不透眼底的寒意。
　　她早就听说了儿子放弃保送的事，早就听说了儿子和一个男生走得很近，如今亲眼看见，心里的火气和失望，像火山一样，快要喷涌而出。而那道阴沉的目光，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悄悄缠上了两个少年的身影，藏在冬日的寒雾里，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狠狠收紧，让这份在寒风里好不容易捂热的心意，碎在即将到来的深冬里。
　　晚自习的铃声遥遥传来，沈沉舟牵着夏清野的手往教室走，两人的指尖相扣，掌心的温度融在一起，却没看见，身后那道冰冷的目光，像寒雾里的冰锥，直直刺向他们的背影，也刺向他们以为能一起走到春暖花开的路。

作者有话说

　　依旧撒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