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野不渡舟》》栖予安

14、霜风突至

　　晚自习的铃声敲到第三下时，沈沉舟才牵着夏清野的手踏进教室，指尖还沾着室外的凉意，却依旧紧紧扣着，没舍得松开。夏清野耳尖还泛着红，刚在走廊被沈沉舟揉了揉头发，温热的触感还留在发间，低头走到座位时，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竟莫名觉得有几道目光落在身上，刺得人不自在。
　　沈沉舟将自己的保温杯推到他面前，杯壁温温的，是提前泡好的蜂蜜水，“喝点，缓一缓。”他说着，抬手替夏清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自然又亲昵，没留意到斜后方有人拿出手机，悄悄按了快门。
　　那节晚自习过得格外慢，窗外的雪沫越飘越密，贴在窗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霜。夏清野低头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却总忍不住走神，方才沈沉舟母亲那道藏在树影里的目光，像一根细刺，悄悄扎进了心底——他当时虽没看清脸，却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压迫感，混着冬日的寒风，凉得人脊背发紧。
　　沈沉舟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笔尖在他的错题本上轻轻敲了敲，递过一张便签纸，字迹依旧工整：“怎么了？还在想闲话？”
　　夏清野捏着便签纸，指尖微微发颤，想了想，还是提笔写下：“刚才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沈沉舟的眉峰微蹙，抬眼扫过教室，众人都埋着头刷题，没什么异样。他伸手覆在夏清野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在便签纸上补了一句：“别怕，有我。”
　　夏清野看着那三个字，心里的不安稍稍散去，点了点头，重新握紧笔。只是他没看见，沈沉舟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他其实也察觉到了，那道目光绝非路人，带着浓重的不悦，像极了母亲生气时的眼神。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雪已经停了，校园里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软软的，却透着刺骨的凉。沈沉舟像往常一样，把夏清野的手揣进自己的校服口袋，指尖相贴，暖着一路的寒风。走到岔路口时，夏清野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沈沉舟：“你妈……是不是知道了？”
　　沈沉舟的脚步一顿，眼底的光暗了暗，没瞒他：“应该是。今天冬至，她来学校给我送汤，撞见了。”
　　夏清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攥着沈沉舟的衣角：“那她……会不会生气？”
　　“会。”沈沉舟说得坦诚，却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但我不会让她为难你。清野，这事我来处理，你别想太多，好不好？”
　　夏清野点了点头，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知道沈沉舟的母亲有多看重他的学业，有多希望他能保送名校，如今不仅放弃了保送，还和一个男生走得如此近，她怎么可能不生气？
　　两人在岔路口站了很久，直到远处的路灯忽明忽暗，沈沉舟才揉了揉他的头发：“回去吧，路上小心。明天一早，我在楼下等你。”
　　“嗯。”夏清野踮起脚，轻轻抱了抱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却格外沉重。沈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沈母的声音冰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沈沉舟，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家。”
　　沈沉舟没有反驳，低声应了一句：“好。”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着漫天的星光，眸底覆上一层寒霜。冬日的风刮过脸颊，像刀子一样割着，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今晚的家，注定不会平静。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得刺眼，沈母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玻璃杯里盛着冷掉的汤，杯壁凝着水珠。她抬眼看向沈沉舟，目光里的失望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冷得像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沉舟换了鞋，站在客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我知道。”
　　“知道？”沈母猛地拍了下桌子，玻璃杯晃了晃，溅出几滴冷水，“你知道你放弃保送，让我们所有人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你知道你和一个男生拉拉扯扯，别人会怎么看你？沈沉舟，我从小教你知礼守规，教你以学业为重，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妈，保送是我自己放弃的，和别人无关。”沈沉舟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坚定，“我和清野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真心的。”
　　“真心？”沈母笑了，笑得满眼都是嘲讽，“一个男生，能给你什么未来？沈沉舟，你别被猪油蒙了心！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我绝不会同意。要么，你和他断干净，重新申请保送，好好读书；要么，你就别认我这个妈，也别进这个家门！”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沈沉舟的耳边炸开。他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不是不疼，却依旧没有退让：“妈，我不可能和清野断干净。他是我想要一起走下去的人，这辈子，都是。”
　　“你！”沈母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扬了扬，却终究没舍得打下去，只是指着门口，声音带着哽咽，“你给我滚！现在就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沈沉舟看着母亲决绝的模样，眸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顿了顿，没有回头：“妈，对不起。但我不后悔。”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冬日的夜色里。门外的雪又开始飘了，细碎的雪沫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很快融成水珠，凉得刺骨。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口袋里的手机安静地躺着，他想给夏清野发消息，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却终究没敢——他怕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到他，怕他会担心。
　　而此刻的夏清野，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等到沈沉舟的消息。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敲窗。他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像这冬日的霜风，猝不及防地袭来，吹凉了心底好不容易捂热的暖意。
　　他不知道，沈沉舟正独自走在漫天风雪里，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边是想要共度一生的爱人，夹在中间，像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霜风，不过是开始，真正的寒冬，还在后面，等着将两个少年的心意，一点点冻僵，一点点碾碎。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夏清野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停留在和沈沉舟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沈沉舟发的：“别怕，有我。”
　　只是他不知道，那句“有我”，在现实的霜风里，竟显得如此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