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风动叶落意难平 ...
-
秋意是猝不及防漫进教室的，窗沿积了薄薄一层梧桐叶，扫开又落，像心底藏不住的细碎情绪。夏清野伏在桌上抄错题，笔尖顿住时，余光总能瞥见斜前方的沈沉舟——他最近总对着竞赛报名表出神，眉峰微蹙，连翻书的动作都比往日急了些。
自夏末那夜岔路口的道别后，两人之间的氛围软得像浸了温水，却又隔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纱。沈沉舟依旧会带豆沙包和热牛奶，温温的奶气裹着甜香放在夏清野桌角；夏清野还是会把剥好的橘子糖塞进沈沉舟笔袋，糖纸折成小小的星星，歪歪扭扭却格外用心。只是晚自习后并肩走的路，总多了些沉默，夏清野踢石子的频率慢了，沈沉舟的目光也总落在远处的路灯上，话少了，指尖却会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又飞快收回，耳尖泛着淡红。
变故是从年级组的竞赛通知贴出来开始的。全国物理竞赛，学校只推了一个名额，沈沉舟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跟着一行小字：集训两周，封闭式管理，周末无休。
夏清野是在公告栏前看见的，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腹蹭得纸张发毛，心里像被梧桐叶堵了，闷得慌。他转头就看见沈沉舟站在身后，手里捏着集训须知，眉眼间是难掩的犹豫，却又藏着对竞赛的期待——那是沈沉舟从小的执念，夏清野知道。
“要去啊？”夏清野先开的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努力扯出笑，“那可是全国赛，沈沉舟你肯定能拿奖。”
沈沉舟看着他眼底强装的欢喜，喉结滚了滚，把须知捏得皱了些：“还没定，集训要两周，落下的课……”
“落下的我帮你补啊。”夏清野打断他，弯腰捡起脚边的梧桐叶，揉在手心，“你只管去，你的笔记我帮你整理，错题我也帮你标好，保证回来啥都不缺。”
他说得轻快，沈沉舟却看见他泛红的指尖——是刚才捏梧桐叶太用力，勒出了浅浅的印子。沈沉舟伸手想碰，又停在半空，最后只化作一句：“我周末会偷跑出来，给你带校门口的桂花糕。”
夏清野点头，转身往教室走，脚步快了些，怕沈沉舟看见他泛红的眼眶。他知道，集训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场竞赛过后，沈沉舟会被保送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去省城，去更远的名牌大学，那是一条和自己截然不同的路，像秋风吹向不同方向的叶，注定要渐行渐远。
集训的前一天，沈沉舟把整理好的物理笔记递给夏清野，厚厚的一本，边角都包了书皮，里面每一页都标了重点，甚至把夏清野常错的题型单独列了页，字迹清秀，力透纸背。“这是竞赛的基础题，你看看，不懂的地方我标了问号，等我回来讲。”
夏清野接过笔记，指尖触到沈沉舟的温度，烫得他手一颤。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是沈沉舟的字：等我回来，桂花糕温着。
他把便签折好塞进帆布包——就是那只他缝的浅灰色小包，沈沉舟天天带着，笔和便签纸整整齐齐，连那颗没吃完的橘子糖纸，都被压得平平整整放在夹层。
沈沉舟走的那天是周一清晨，天还蒙着雾，夏清野没去送。他趴在教室的窗台上，看着沈沉舟的身影走出校门，背着大大的书包，走得很稳，却在拐角处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夏清野赶紧躲开，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雾里的风声缠在一起，乱得很。
集训的日子过得慢，像熬一碗温吞的粥。夏清野每天帮沈沉舟整理笔记，把课堂上老师讲的重点一字一句抄下来，遇到沈沉舟标了问号的地方，他会翻三本参考书，把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旁边画个小小的星星，和沈沉舟的字迹挨在一起，像两人并肩坐着。晚自习后，他还是会走那条熟悉的路，踢着石子，只是身边没了那个温声提醒他“小心路滑”的人，桂花糕的甜香，也只能在记忆里闻。
沈沉舟偶尔会发消息，很短，大多是“集训顺利”“勿念”，偶尔会加一句“豆沙包记得吃热的”。夏清野每次都回很长，说班里的趣事，说老师又夸他物理进步了，说梧桐叶落了一地，说帆布包他帮着擦过了，却从不说自己想他，像把满心的惦念，都藏进了字里行间的琐碎里。
变故发生在集训的第七天。那天晚自习，夏清野正帮沈沉舟抄错题，班主任突然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纸，是沈沉舟的竞赛退赛申请。
“沈沉舟说，放弃竞赛，回来上课。”班主任的声音很沉，“他说，比起竞赛，还有更重要的事。”
夏清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攥着那张纸，纸边被捏得发皱。他冲出办公室，拿出手机给沈沉舟发消息，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为什么？
消息石沉大海，直到晚自习结束，夏清野在校门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沈沉舟背着书包，额前的发被风吹乱，眼底带着疲惫，却在看见夏清野的那一刻，亮了起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是校门口的桂花糕，还温着。
“怎么回来了？”夏清野的声音带着哽咽，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欢喜。
沈沉舟把桂花糕递给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又温柔，像从未分开过。“集训的题太难，我怕回来跟不上你补的笔记。”他轻描淡写，可夏清野看见他指节上的茧，那是熬夜刷题磨出来的，比往日厚了许多。
夏清野咬着桂花糕，甜香在嘴里化开，却带着点涩。他知道，沈沉舟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他。那个从小的执念，那个近在咫尺的全国赛，他说放弃就放弃了，只为了回来陪他，陪他走这条平平无奇的高考路。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响，落在两人的肩头。沈沉舟伸手，替夏清野拂去肩上的落叶，指尖擦过他的脖颈，带着微凉的温度。夏清野抬头，撞进他的眼底，那里盛着夜色和星光，还有藏不住的温柔，像夏末那夜的蝉鸣，清晰又热烈。
“沈沉舟，”夏清野停下脚步，攥着他的袖口，指尖微微颤抖，“你是不是……”
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口的“喜欢”，像被风吹起的落叶，悬在半空。沈沉舟却懂了，他低头，额头抵着夏清野的额头，呼吸交缠，带着桂花糕的甜和少年独有的清冽。“是，”他轻声说，声音裹着夜风，却格外清晰，“夏清野，我喜欢你。”
话落的瞬间，梧桐叶又落了一地，风动，叶落，心尖的弦被轻轻拨动，颤出细碎的声响。夏清野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沈沉舟的手背上，烫得他收紧手臂，把人揽进怀里。
怀里的人带着橘子糖的清甜，后背微微颤抖，沈沉舟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陪你考同一所大学，陪你走所有的路。”
夏清野埋在他的怀里，点头，眼泪蹭湿了他的校服衣襟，却笑得眉眼弯弯。风卷着梧桐叶，绕着两人打转，夜色温柔，星光璀璨，像把所有的美好，都揉进了这一刻。
只是他们都没看见，不远处的树影里，班主任站了许久，手里捏着沈沉舟的竞赛报名表，轻轻叹了口气。而校门口的公告栏上，竞赛保送的补充通知刚贴上去，一行小字格外刺眼：本次竞赛一等奖，可直接保送京城顶尖学府，无需参加高考。
风又起了，吹得公告栏的纸张哗哗响，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藏在温柔的秋夜里，悄无声息，却势不可挡。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风动叶落意难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