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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若论京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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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莫动怒。”
丹蕊还未来得及出去,就听徐令薇开口道:“眼下还是去给祖母请安要紧,若真是底下的人不好,待太太回来挨个问清楚,该罚的罚,该撵出去的撵出去,再另给二妹妹安排几个妥帖的人,也就是了。”
她这样好说话,倒让兰氏疑惑起来,这位大姑娘在她这里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日不仅一大早赶过来,还着急忙慌到不修边幅,且先前也不见她如何关心自家亲妹,现下却巴巴地来给她鸣不平。
原以为她是冲着她这个继母来的,可这厢还没搭好擂台,她倒先谢幕了。
瞧着,竟不像是来找茬的样子。
“大姑娘既这样说了,那便听你的,待回来再处置她们。”
她站起身来,先看了看奶娘怀里的孩子,见她睡着了,这才转身拉着徐令薇和徐云葭道:“走吧,咱们先去给老太太请安。”
徐令薇并不习惯与她这般亲近,但她上一世在后宅与人逢场作戏惯了,忍耐力见长,此刻只端着笑脸,不动声色地配合着。
倒是徐云葭颇为不安,一只手在兰氏的掌心里像是被蝎子咬住,恨不得立刻抽出手来,但她年幼怯弱,到底不敢真的甩开继母。
三人携手进了荣熹堂,卫老夫人乍然见到这样一幅“母慈女孝”的温馨画面,不由多看了兰氏一眼。
兰氏面上微热,到了近前,方才笑着松开二人:“儿媳带孩子们来给老太太请安。”
徐令薇和徐云葭分立左右也跟着恭恭敬敬地行礼,卫老夫人见两个女孩子模样乖巧,顿时慈爱一笑,抬手招两人过去,她一手揽住徐令薇,又摸了摸徐云葭的发髻:“你们姊妹俩今儿就留在祖母这里用早饭,待吃了饭,让太太领你们去给你舅奶奶拜寿。”
说着,又问兰氏:“给你舅母的寿礼可准备妥帖了?”
“老太太放心,都办妥了。”兰氏刚要坐下,听见问话又站直了身子,“除了燕窝、鹿茸和老山参这些补品,按着老爷的吩咐,又给添了两匹蜀锦和一幅万寿图。”
卫老夫人朝她点了点头:“今年是他舅母六十大寿,咱们送的礼比往年多些也是应该的,只是卫家如今势头正盛,这礼若送的过于贵重张扬,反倒令人觉得谄媚,章儿费心了,眼下这样就很好。”
她儿子徐章如今只是个正三品的礼部侍郎,而那卫家侄子卫平疆却是一品镇国大将军,徐家送的礼若是太重,难免要令人多想。
这边说着话,徐令薇却已是神游天外。
卫老夫人口中那位“舅奶奶”,是如今镇国将军府的老太太,其实,严格算起来,她爹应该称呼对方“堂舅母”,毕竟,她家祖母出自卫家旁支,与镇国将军府这一脉到底隔了一层。只不过,祖母为了显得两家关系亲近,便含糊隐去了这个“堂”字,只让她爹称呼舅父和舅母。
徐令薇垂着眸子想的入神,今天是卫家老太太的寿宴,也就意味着,她今日将会见到魏行舟……
上一世,她与魏行舟第一次见面便是在这场寿宴之中。
当时,她在卫家与一众贵女们闲聊天,大家正是十几岁思春的年纪,话题很自然地从胭脂水粉转到了京中几位出色的男儿身上,几个小姑娘争论无果,便问向了一旁不出声的她。
“徐妹妹你说,曲阳侯世子与卫小将军究竟谁更胜一筹?”
徐令薇那时没多想,只觉着自己与卫家沾亲带故的,不好明着偏向,便犹豫地答了一句:“应当……是曲阳侯世子吧。”
哪知道,当时那曲阳侯世子一行人就在亭外,并且将她这句话听了个齐全。
几位贵女不察,还打趣她将来要做世子夫人。流言传的飞快,没过多久,京城里的官宦世家几乎都以为徐魏两家有意将来联姻。
这种话徐令薇听多了,不知不觉心底便起了心思,开始悄悄注意魏行舟这个人。
而魏行舟,好似也在有意无意地引起她的注意。诗会上行酒令,知道她不胜酒力,他会不动声色地替她饮尽杯中酒,家中宴客会为她单独备上一盘蜜饯海棠,也会在她被人言语针对时站出来替她解围……
直到,他们二人当真因缘际会做了夫妻。
上一世,怎么就走到了那般地步呢……
徐令薇拧着眉,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她这一叹,引起了卫老夫人的注意:“薇丫头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你大哥哥这几日病了,我正头疼呢,你和二丫头可得仔细着些。”
徐令薇回过神来,一瞬间当真想借着身体不适的由头免去今日做客。
但转念一想,今日何不趁这个机会,斩断她与魏行舟之间的孽缘?
于是,她抬起脸对卫老夫人道:“祖母,孙女没事,就是给卫家舅奶奶的寿辰礼物忘记带着了。”
卫老夫人不由一笑,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孩子,这点小事哪里值得叹气?回头叫人取来就是了。”
这边厢下人已经开始摆饭,卫老夫人站起身来,招呼众人:“走吧,咱们先去吃饭。”
徐令薇从前没少在荣熹堂留下用饭,此刻极其自然地坐到了卫老夫人的身旁。下人呈上巾帕净手,徐令薇擦完手才发现桌上并没有徐云葭的身影,她一扭头,正好看见她在一旁角落里埋着头,手指正不安地捏着衣摆。
徐令薇顿时眉头微蹙,觉着胸口似乎堵着一团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二妹妹杵在那里做甚?”她张口唤她,“还不过来坐下。”
徐云葭听见,忙抬起头来,她脚下一动,却是先在那张八仙桌上迅速瞟了一眼。
徐令薇也不知怎地,竟在这一瞬间了然了她内心的犹豫,她抬起下巴示意她:“坐我旁边吧。”
徐云葭松开衣摆,忙不迭地过来,又小心翼翼在她身边坐下。
丫鬟忙上前呈上巾帕。
兰氏在一旁给卫老夫人布菜,见状不由看了徐云葭一眼,而后在心底暗暗摇头。
——也难怪老爷不喜她,这般畏畏缩缩的胆怯模样,跟只小兔子似的,哪里像是一位嫡出的小姐呢?
卫老夫人摆摆手,命兰氏在自己手边坐下,随后抬眼看向徐云葭,语气里带着些许严肃:“在祖母这里用饭,你怕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今日去你舅奶奶家,可不许这样扭扭捏捏小家子气,多学学你大姐姐,大大方方的,才招人喜欢。”
“……是。”徐云葭垂着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徐令薇瞥一眼她微微泛红的眼角,生怕她下一秒就把泪落进碗里。
饭桌上并不适合训孩子,卫老夫人只得无奈叹了口气,提筷子道:“吃饭吧。”
桌上再无人说话,待两姐妹放下碗筷,卫老夫人命人上了茶来,几人略坐了坐,闲话几句后她便催着兰氏出门做客。
从荣熹堂出来,兰氏忙着命人套马车清点贺礼,好不容易收拾妥当,等到了出发的时辰,她见徐令薇只字不提处置丫鬟的事,便也略过这一茬,自领着姐妹二人上了马车。
车轮转动起来,兰氏端坐车厢正中,一双眼睛在这两姊妹身上转了一圈,犹豫地张了张嘴,原想嘱咐二人几句,但转念一想,恐怕这两人心里并不服她,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说话,徐云葭更是不敢出声,而徐令薇则是压根没有心思开口。
车厢内静可闻针,徐令薇此刻满脑子都在思考,今日该如何做才能改变日后的局面。
她不想再嫁给魏行舟,更不想死。
嫁人之事倒还好说,只要她不愿,也没人能逼着她嫁进曲阳侯府,但要改变那一纸圣旨……
徐令薇的目光缓缓落在徐云葭身上。
——上一世的二妹妹,撺掇三位王爷造反时究竟在想什么?
她因何缘由谋反,当时可有想过后果,又是否顾虑过家人?
徐令薇想不出答案,但却深知,要改变一个人的行为,得先改变她的想法。
好在眼下徐云葭才六岁,在她选秀入宫前,徐令薇还有十年的时间去了解她。
在这段时间里,她或许可以潜移默化地去改变她。
但若是改变不了……
徐令薇想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徐云葭被身旁大姐姐隐含杀气的眼神看得发毛,不由缩了缩脖子。
她这鹌鹑似的模样顿时惹得徐令薇拧起眉头。
就这么个小家伙,将来能造反?真是说出去都没人信。
想到这一世教育妹妹失败的可能性,徐令薇就觉得头顶好似悬着把随时要落下的铡刀,连腰上都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要是能阻止她十年后入宫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出,徐令薇当即眼睛一亮。
她虽然没有办法将二妹妹的名字在十年后的选秀名单中划去,但却可以先她一步参与选秀。
没错,徐云葭当年参加的,并非是宫中的第一次选秀,而是第二次。
未来新帝的第一次选秀,就在四年之后,只要徐令薇在那时没有婚约在身,是绝对有资格参加的。届时她入了宫,不仅能将徐云葭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及时掐灭她与几位亲王之间的苗头,还可率先接触皇帝,争取将来有机会在殿前为家人求情。
想到这里,徐令薇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而又威严的身影……
未及细想,马车已戛然停住。
“到了。”兰氏出声提醒,“镇国将军府今日人多,你们一会跟着我,可不许淘气。”
徐令薇点头:“知道了。”
等兰氏下了车,徐令薇侧头看着徐云葭道:“待会儿你跟着我,别到处跑。”
徐云葭呆呆应了一声,见她下了马车,这才提着裙摆跟上。
卫家今日的确热闹非常,门口不仅张灯结彩铺着红毡,连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都披上了红绸,放眼望去,巷道内几乎停满了马车,兰氏领着两个女儿与一干仆妇才到门口就被几位熟识的夫人叫住,几人好一通寒暄。
待入府见过卫家老太太和主母,又是一番热闹寒暄,兰氏忙着与夫人们交际,徐令薇在一旁听她们说话,抬眼瞥见徐云葭正盯着桌上的一盘嵌字豆糖出神,她想也没想,伸手拣了一颗递到她面前。
“想吃?”
徐云葭看着面前那颗嵌了个“福”字的豆糖咽了咽口水,犹豫了一下,却是朝她摇头。
徐令薇顿时眉头蹙起,手里的糖转而递到她嘴边,命令似地开口:“张嘴。”
大概是屈服于自己这位大姐姐的威严,徐云葭竟乖乖张开了嘴巴。
一整块豆糖含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逐渐从舌尖扩散,徐云葭鼓着一边腮帮子,含糊不清地道了声谢。
徐令薇没听见,她正支着耳朵,听旁边那位礼部郎中的夫人与兰氏讲“薛家老爷那位十八岁的小妾怀着身孕被原配逼得跳井”的后院秘辛。
“这男人啊,就是贱!甭管是二十还是七老八十,都喜欢那十八岁娇滴滴的小姑娘,依我说……”杨夫人兴致勃勃讲到一半,冷不丁对上徐令薇那双炯炯有神的猫儿眼,嘴里的话登时噎在了喉咙里。
她尴尬地抵着帕子清咳两声,转头抓了一把花生塞进徐令薇的手里:“你这丫头也怪坐得住的,你宛筠姐姐正带着人在园子里投壶,你也别在这拘着了,快带你妹妹找她们玩去!”
兰氏也有些面上发热,她抓了两颗豆糖给徐云葭,轻声嘱咐道:“跟着你大姐姐,可别乱跑。”
徐令薇知道,她们这是觉着方才的话少儿不宜,所以才想法子把她们支走。
八卦听不成了,徐令薇只好起身牵着徐云葭出去。
想到一会儿就要发生的事情,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果断领着徐云葭往卫府花园走去。
清风亭内,一群女孩子们果真在那玩投壶,见着徐令薇姐妹俩,几个熟识的女孩子忙招呼她们过去。
夏宛筠是跟徐令薇玩惯了的,她上前拉着徐令薇的手,笑道:“早听说你来了,怎么这会子才来找我们?”
说着,她一眼瞧见旁边的徐云葭,声音不自觉低了些:“她怎么跟来了?”
从前徐令薇与这些贵女们在一处玩耍,可是从来不带这个小不点的。
“我二妹妹还小,我自然得看着她。”徐令薇说着,伸手摸了摸徐云葭的脑袋。
夏宛筠刚想说“你怎么转性了”,可话还没出口,就听身后有人接话道:“从前也没见你这般姐妹情深,今日这是唱的哪一出?”
不待徐令薇说话,又有人指着徐云葭道:“这是你那亲妹妹?怎么今日出门你穿了一身新衣,她却如此寒酸?”
徐令薇愣了愣,没去看那说话之人,而是低头看了看徐云葭。
徐令薇今日穿的,确是前不久才做好的一条嫩绿色莲纹罗裙,而徐云葭身上,却是一套半旧的粉红绸衫,虽说不至于显得寒酸,但衣袖明显短了一小截,与徐令薇一对比,像是生机盎然的绿叶衬了一朵褪色又干巴的花骨朵。
眼看着徐云葭羞惭地低下了头,徐令薇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夏宛筠见状,忙回身打岔道:“听闻时锦姐姐过阵子要议亲了?”
这样私密的话题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倒也没人再盯着徐令薇姐妹二人了。
徐令薇心情复杂地在亭中坐下,她今日出门时压根没注意到徐云葭穿的是旧衣裳……
是了,她从前又何曾关注过自己这位二妹妹呢?
徐令薇叹了口气,手上剥了两颗花生,仔细吹去外面的红皮,将颗粒饱满的花生仁送到徐云葭面前。
徐云葭一愣,忙低声道:“谢谢大姐姐。”
“谢什么,我是你姐姐。”徐令薇朝她笑笑,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一些。
哪知才这么会功夫,那边厢便吵了起来。
“若论出色,卫小将军也不差!”
“依我说,还是曲阳侯世子好一些。”
“……”
争论间,夏宛筠忽然扭头问向徐令薇:“徐妹妹你说,曲阳侯世子与卫小将军究竟谁更胜一筹?”
徐令薇对这一刻早有准备,闻言她眼也不眨,将那句在心里演练了好几回的台词说了出来。
“若论京中男儿魁首,当然是太子殿下呀!”
此刻她眼中绽出某种神采,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未来得及收起,整个人瞧着颇有几分荡漾。
孰不知,亭外一行路过的少年郎正好闻声止步于此,其中卫小将军卫浔与曲阳侯世子魏行舟分立左右,几人如众星拱月般围着中间的一位少年。那少年比众人高出半个头,瞧着颇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身上一袭织金蟒纹公服透着独属天家的威仪,教人不敢逼视。
徐令薇感受到那群少年郎投来的视线,下意识望了过去,正好撞进那人眼底。
只这一眼,徐令薇便从对方那微一沉眸的动作里读出了少年骨子里的孤傲和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