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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莺之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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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家。青央眼皮又开始跳。
她当了小半辈子的太空流民,沿途路过的每一个被战火席卷的城镇,空间出入境站的背面,就埋着满坑满谷的预言家。
带上特定的脑机接口,用意识接入‘阿赖耶’——那座千年前由战神设立,现在已经频频崩溃的集体意识网络,窥探试图攻击本地的意识流动,记录下来,并在‘阿赖耶’崩溃之前逃离。
空间站后每日新增的尸骸,都是没能逃离,被来自异空间的黑暗吞噬了意识的人。
甚至在有些城镇,战火太频繁,用掉的的人太多,来不及埋,就用太空塑料一裹扔出去——在宇宙之间,无数个这样静默的乱葬岗。
这是用命换钱——如果一定要比喻,青央想起她以前看过的故事书,在她们的前三千年,古地球还没被炸毁之前,有一个同样有猝死风险的古老职业,叫程序员。
她本能地不太想干,但是想想□□给她的还款期限,她踌躇片刻,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发问:“薪水方便透露一下吗?”
“税前一万九里舍尔每月。”鼹鼠主编傲慢地摆了摆尾巴,恩赐一样,用小爪子点了点她的额头“当然,这需要严苛的入职测试——恭喜你已经通过。和996、007、对上级命令绝对的服从。”
一万九。
一万九?!
后半句青央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一万九这个数字迅速占据了她的道德高地、道德洼地、道德禁地。
“什么时候来上班?”她搓着手,吞了口口水,力图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苍蝇。
“不错,去前台签合同吧。”鼹鼠主编从桌上拿出一顶小圆帽带上:“我要出门了,明天早上九点到。”
“收到!”
青央正式获得了她在耶梦加得的第一份工作。
然而入职一周后,对大都市的新鲜感散去,青央很快感受到了一种令她不适的高压。
预言家的工作是在集体意识网络里识别攻击信息,虽然外人听起来很高大上,但是接进去很快就会发现,到处都是倾圮的古老意识场和沉淀着无尽恶意的致命旋涡,要在这里头挖掘出一丁点有用的信息,你要以身入局,大脑里是无尽的试错、推理、归纳、重新再来……
而且,拿不到足够有用的信息,你就无法下班。
第一周,睡在工位成了青央的家常便饭。哪怕是周末,好容易挤出半天回一趟自己来的摩托艇洗漱,吹着头发呢,工作会议电话就追进来了。
青央按下接听键,看着浴室镜中的自己,眼神无光,语调得体,是一个毫无个性却又足够有用的螺丝钉。
被社会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存在。
这样自欺欺人的‘体面’,很快也终结在她从邮箱掏出寄来的一堆账单面前。
“摩托舰占位费12000我都不说了,水费都要500里舍尔?”她拨通账单上小区居委会的电话,试图争辩,“可我没用多少……”
“耶梦加得就是这个价。”居委会的人比她还要不耐烦,“这里是人造星球,所有的自然资源都仰赖光年级的星际运输,和你头顶残破的戴森球!付不起就别来这座城!”
她抱着账单梗了好一会,发现刨去各项生活支出、□□账单,自己在这座城市,其实和流民一样毫无保证。
每天活在未知里,仿佛随时随地,一不留神,高额的账单就会将自己吞没。
她起身,去狭小的洗手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镜中的自己面无表情,她凝神片刻,又默不作声地垂下了头。
忍一忍,再忍一忍——至少把□□贷款还了再说。她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
流民的生涯中,她记不得多少次这样压抑自己,仿佛冥冥之中有另一个更高位面的自己,严酷又冷厉地要求着:不要在乎自己的感受,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可她要忍到什么时候去?
预言家作为一个朝不保夕的耗材职业,是没有任何上升的希望的。野鼹鼠每天路过他们的工位区巡视,倒在工位上的,鼹鼠主编拍拍手,一大波鼹鼠叼着裤腿就把人抬走了。
进医院都省了,直接上餐桌吧。
她看在眼里,不寒而栗,在耶梦加得,这是合法的——
又过去两周,自己一个加了半个月班出来的项目终于出了成果:她成功检测到,白教堂区部分流莺的异常精神波动,来自于另一伙□□试图裹挟她们,用身体为□□运输军火和违禁药品。
这个发现很快被拿走,堂而皇之签上野鼹鼠的名字后登上城市的报刊媒体。野鼹鼠主编穿着一尾昂贵西装,在报刊上和一位带着硕大红磨坊珠宝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合影,举高奖杯,对路人飞吻。
她却什么都没拿到。
鼹鼠主编得奖那天,她破天荒地没有继续在工位蓬头垢面地对付一晚,而是在加班到凌晨三点后,抽空回了趟摩托舰。
她重新拿出枕头下的那堆稿纸,然后在摩托艇东翻西找,找出那台在战场上捡的破旧打字机。
她坐下来,就着窗外冷冷地月光,小心翼翼地打下了第一行文字。
那是对现实微不足道的反抗。
但自己为什么要千里迢迢从战火前线辗转到这里,不过是想有多一些的时间,不再躲避战火,而是能自由地写下自己的想法。
她觉得自己的体内有一个荒芜的小小王国,在每个夜深人静,万籁无声的夜晚,自己会带上一把小铲子,一点点铲掉浮灰,让那座陷落的废墟一点点修复成记忆中,在云端巍峨的模样。
她觉得这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无论生活如何催逼,她始终都能在无人在意的罅隙里,艰难地播下,她想要成为的自己的,种子——
当然,重新开始的写作之路并不顺畅。
这里的出版社像是被什么沉默的力量给控制了一样,她年少时在故土博得满堂彩的文字,在这里收获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拒稿。她碰壁过一段时间,后来想清楚了,自己一直在写,是为了让心底那个小小王国重见天日。
而从来不是为了迎合任何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的喜好。
出版社在富人区,自己住的却是贫民窟,上下班的每一天,她用精致的小羊皮靴子踩过的,是混合着粪水和血水的街道。在用法语问咖啡店员要一杯意式拿铁之前,她需要先走过一条有红灯区的暗巷,老妪带着一排排的十三四岁的少女出来倒便盆,那些已经学会招徕客人的少女,很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接触的每一段割裂的生活,让她很有冲动,仿佛她不记录下来,这些暗无天日的天光,就真的会烂在这座都市里,再无人听闻。
她是为她自己而写,是为了即便生活在日复一日的割裂与肮脏中,自己心里那点萤火,在这座罪恶都市无数欲望织就的永夜里,仍旧不被吞没。
所以即便被拒绝一千一万次,她也会再一次,拿起笔,写下未完结的开篇。
下一个发薪日转瞬即至,青央早早结了黑风衣的款项,打发走了要债的小弟,她看着存款账户里所剩无几的数字,心心念念计划着,今晚要不要去吃一趟好点的自助。
然后她就听到了铁皮有规律的敲击声,黑风衣跟她聊过几次天,她现在懂了——这是这个城市□□要债的暗号,敲完七下三短四长,没人应答,破门而入的就是手持装甲榴弹了。
她没敢怠慢,火速翻下床,冲出去开门。
用剩下的钱找一个好点的泊车位,就听到摩托舰被很有礼貌地敲了敲。
门外头的是一个看着眼熟的老太太,身后是两个手持枪械的警察。
“我们这里的车位费下周起开始涨价,两万四,你要继续租吗?”
“多少?”她讶然,“……转眼就翻倍,也太贵了!”
“对你现在的工作而言,确实。”老太太和蔼地看看她,“但明明有更高薪也更适合你的工作,你为什么不去做呢,孩子?”
“什么……”她的质问戛然而止,她看着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副红磨坊形状的珍珠项链,在她面前戴上。
“要和我吃个饭吗?我亲爱的女士?”老太太笑意盈盈。
她知道这老太太为什么面熟了:她在鼹鼠主编的合照里见过她,这是最大的红灯区老鸨,三分之一贫民窟、红灯区的房产持有者,‘红磨坊’女士!
她倒吸半口凉气,正要疯狂摆手,老太太先一步,轻柔而不容分说地按住了她的手。
“嘘——”红磨坊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不要害怕,我的客户可不是那些红灯暗巷的产业工人,都是社会名流,说出去有头有脸——”
“你难道不想,在这座城市更进一步吗?”
是的,耶梦加得,是一个风俗业合法的都市。
但并不如她所以为,只有混不上饭吃的贫民才有两腿一张的必要,而是这座偌大城市的每个角落,永远有眼神阴暗的上位者,逡巡着涌进这座城市的人群,挑选新的猎物——
好学历、好工作、好样貌?
那不过意味着,你能在镶着更多黄金的餐桌上,卖出更高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