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神祇》赶山客

3、久远之海

　　“不，我做不到。”她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将老妇人蛇一样攀附上来的手臂扯了下去，后退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我会在这座城市立足，但是，是用堂堂正正，能够在阳光下说出来的方式。”

　　“你想要个好名声？”红磨坊挑挑眉，不为所动，她见过太多这种自以为清高的小外地鹌鹑，“简单的。只要你能被某个大人物定下来，学历、履历、项目、资源……你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你包装。”

　　“你看电视上那些穿着华丽衣裙、带着名贵珠宝的成功女士——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明星，什么创业者。”她一哂，“不还都是大人物们养的家雀吗？毕竟都是有身份的人，出去吃流食，不卫生，也不成样子。”

　　“……”青央深吸一口气，“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的摩托舰就另外找地方停吧。”顿了顿，红磨坊看着青央不以为意的神情，从手包里摸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鼹鼠主编吗？是我，红磨坊。”红磨坊泛起一个刻薄的笑，“你手下是不是有个小姑娘叫青央？有人点名要货，你知道该怎么做？”

　　青央的手机响起来，刚接通，鼹鼠主编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你被开除了，明天来办手续。”

　　“如何？”红磨坊的笑容重新变得和蔼，“现在，要不要和我吃个饭？”

　　青央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她目前的绩效可是全小组第一。

　　但那点绩效……怎么能和大人物的出价相提并论？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理解了这座城市那么多‘食不果腹’只得接客为生的女孩子，到底从何而来。

　　人为制造的‘食不果腹’。只是这种老鸨的手段之一，她们是这座城市的狩猎者，对猎物软硬兼施，手段百出，一旦拒绝，有得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那一刻，她艰难维持的‘礼貌’假面，终于在这座城市血淋淋的真面目前，无声破裂。

　　青央抬起眼，还了一个同样嗜血的微笑。

　　“女士，我一早就想说了，你的珠宝很好看。”

　　“谢谢夸……”红磨坊的客套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小姑娘骤然出手，一把扯下了她戴在脖子上的宝石，并顺势给了被拽到跌地的她胸口一脚！

　　红磨坊猝不及防，被后座力震得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她身后地两名警察立刻掏出手枪扫射，然而青央熟极而流地抬起右臂格挡——外骨骼与子弹擦出铿然的火花，她毫发无伤，借势一个翻滚，退入摩托舰中，将门锁上。

　　“破门啊！愣着干什么！”红磨坊气得大叫。

　　下一刻，摩托舰的前灯亮起，看似破破烂烂的组装舰艇一个转身悬浮，隐藏在排水管下的改组加特林榴弹炮口，无声地对准了三人。

　　警察：……

　　不是，怎么你比我还专业呢？

　　——当晚，在耶梦加得地道口巡逻的黑风衣，在拐角处骤然被人捂着嘴拖进了巷道。

　　黑暗中，青玄的标志再度一闪而过。

　　“惹上什么麻烦了？”黑风衣反而放松下来，“老规矩，只要出得起钱，什么忙我都帮得上。”

　　青央松开钳制他的手，后退两步，有些警惕地抬头看他。

　　“查出是哪个大人物要买下我，需要多少钱？”

　　--

　　耶梦加得的近郊区有个垃圾场，专门处理城市填埋垃圾，垃圾场背靠一座小山丘，里头藏着几个几乎不住人的村落。

　　而此刻，黑风衣正拽着青央，从某个村落灶台下的暗道，轻车熟路爬上了房顶。

　　他们并肩在房檐垂下脚，看远方城市明灭的灯火，和更浩阔却始终沉默的星空。

　　“厉害吧？”黑风衣朝她眉飞色舞，“小爷我的秘密基地！”

　　青央下意识地想要辩驳他，却被他没心没肺的笑容晃得愣了愣神。

　　以前风尘仆仆没看出来，现在夕阳一打光，蝉鸣和草木香气修饰着若有似无的氛围感，竟然衬托得他眉是眉眼是眼，一身刀锋般的艳丽。

　　像是地狱里盛开得无法无天的曼珠沙华。

　　“你真好看。”她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黑风衣猝不及防，闹了个大红脸，夸张地交叉双臂护在胸前：“我是来和你谈生意的，你要对我做什么？小爷我可还是完璧之身！”

　　……就是能不说话该有多好。

　　青央嘴角抽了抽，就地躺下，看天际那些半明半暗的云霞：“你对红磨坊，知道多少？”

　　“专给大人物拉皮条的老鸨嘛，我们都叫她官窑主理人。”黑风衣依旧没个正形，突然怀疑地把脸凑近，语气贱嗖嗖的：“啥？红磨坊拉上你了？不能吧？哪个大人物要挂眼科了？”

　　……欠打是真欠打，聒噪也是真聒噪。

　　但当时云霞当时花树，有细碎的花瓣落在他肩头，少年就这么抬起眼看着她，浅色的瞳仁里全是她的面容。

　　她色令智昏、鬼迷心窍，奇迹般地说不出重话，哽了片刻，别扭起来：“对，能不能查？”

　　黑风衣用菜市场挑猪肉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两圈。

　　她没好气地回了一脚：“说话。”

　　“能是能……你得让我准备一下。”说着，黑风衣从风衣里掏出个老式对讲机，狂吼：“干啥呢？别摸鱼了！买十套最贵的不同牌子的，那种大人物喜欢的情趣内衣上山！这是任务！”

　　对讲机对面的萌新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老大？咱们这是赶上□□宴了？”

　　“知道了还不快去！”黑风衣意气风发，“大人物一旦开心，对你对我，那可是泼天的富贵！”

　　“收到！”小弟咋咋呼呼地切断了通讯。

　　“……”青央瞪大眼睛，指着黑风衣，砂锅大的拳头逐渐硬了，“你、你你你……”

　　“女侠稍安勿燥！”黑风衣识时务者为俊杰，举起双手投降，“这是计谋！听我狡辩！嗷别打了别打了！□□人不骗□□人！”

　　青央悻悻地收回手，问：“为什么是十套？”

　　“你也看到了，我两个手下都是大喇叭。”黑风衣两手一摊，“让他们跑十家店挑衣服，不到一个小时，恐怕耶梦加得的上层都知道这里有大人物要来。”

　　“那又如何？”青央摇摇头，“不会真的有人来。”

　　“不需要啊。”黑风衣吹着口哨，指指乡村小院水井旁，一个怪模怪样的轱辘：“你看那是什么。”

　　青央凝神片刻，很快发现，那是全套的脑机接口，只是被分拆后重组了。

　　她恍然：“你想让我接入‘阿赖耶’，观察全城得知信息后的异常波动，从而锁定嫌疑人？”

　　“对。”黑风衣嘚瑟起来，“引蛇出洞！孙子兵法！正宗的！”

　　……我看你就像个孙子。

　　没等她说什么，黑风衣自来熟地牵过她的手一同跃下房顶，“走吧，去组装。”

　　她踉跄了两步，掌心被更为粗粝的掌心握着，迎面而来的风，是夏天的气息。

　　但这一回的接入，和以往的每一回都不一样。

　　从进入‘阿赖耶’的那一刻起，她几乎是本能地察觉到，这片平日里如死水一潭的深海，此刻突然有了诡异的、鲜活的生命力。

　　四周的力场怪异地扭曲着，不时有遗迹掠过她，却并不远去，而是静静地在她周围，翻转成她看不懂的暗语。

　　暗流涌动之下，就像是……

　　深海之下，有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正在醒来。

　　她试图在无尽的颠簸中稳住自己的身形，但往下方无尽的虚空望去，能看见无数闪着磷光的，鲸鱼的尸骨，正在下方遥远得难以置信的距离，集结成群，沿着无声歌谣的指引，向某处而去。

　　荧光将深海映照出千年万年的荒凉，那一刻，青央不知为何，潸然泪落。

　　她什么也不记得，却有一种错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也和谁一同看过还在世的鲸群的迁徙。

　　那个人转过头来，对她说——

　　眼前的景象开始疯狂地爆裂和彼此侵吞，青央双耳流血，不自觉地用手捂住头颅。

　　她头痛欲裂，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