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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耶加梦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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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0里舍尔?”青央从星际摩托舰的驾驶舱扭过脸,脸色涨得通红,“我……”
“星舰检修费是上头统一的定价,交不上来可以不入城,下一位。”面前的全息屏幕上,妆容精致的检票员回了个不算隐蔽的白眼,声音放低,嘀咕了一句,“哪年都不缺这些臭外星的上中央联邦要饭的。”
声音不算大,但青央“刚好”能听见。
“……”青央还想反驳,身后的星际舰队追着她打警示灯,她噎了一下,悻悻地退出舰队流,调转摩托舰的方向,在入境空间站的外围泊下。
她那架拖着她全部身家的破星舰后,是无垠浩瀚的星际,和其上残破的,漂浮的蛇身石像。
耶梦加得,被神遗弃的都城——整座漂浮在星辰间的城市分散在十个空间站拖行的人造行星上,而行星住民生活来源的所有能源,全都仰仗空间站之上,历经百年风霜,残破的戴森恒星能收集板。
青央听故乡的老人提起过,那些残破石像,百年之前,曾是一条能完整吞噬恒星的巨蟒,就像百年之前,耶加梦得也曾经是星际繁盛一时的,中央联邦所在都城。
而现在,星际战争已持续百年,至今无休。
这座昔日的帝都,现在不过是漂浮在两大星际战场之间的走私黑城,三不管地带,甚至它在星际最响亮的名头——是“流莺之都”。
青央熄了火,单手勾开驾驶舱上的紧急天窗,绑好系带,从驾驶座‘飘’了上去。
6000里舍尔够她一年的生活费了,她是出不起的。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把这个载着她全部身家,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摩托舰开进城里。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悬浮的巍峨鳞片,眉头一皱。
她回头望了一眼入境站,从车顶又沉了下去,关上窗,点烟。
她极有耐心地等到了入境站换班的深夜。
摩托艇像一条深海里鬼鬼祟祟的鱼,凑近戴森带的排布,她在稿纸上凝神计算鳞片的排布,很快找到了一片突兀的不符合能量收集方向的残损石雕。
摩托艇绕着那片小半个球场大的鳞片转了两圈,她操纵转向,很快,一个并不精致的旋转开关被摩托艇勾带,旋转——鳞片转入蛇身,一个漆黑的地下通道骤然对她洞开。
青央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那么多连税都交不上的流民,肯定也有自己的办法,在这座废城里生存。
摩托艇沉入石像。隧道里砂石纵横,不时有光透过残破裂隙,飞掠之间,仿佛星空沉默的与她对视。
她拨转方向罗盘,轻轻地哼着没有旋律的音调,前路不知何方,她的心却是飞扬的。
她千辛万苦,从战火最密集的星球,一路颠沛流离,不过是为了找一个战火烧不到的僻静之处,慢慢活出个人样来。
开过三十分钟,一个转弯后,废弃城市骤然逼近的灯火——和隧道出口拿着枪巡逻的□□,瞬间击碎了她对未来的朴素向往。
她紧急踩下刹车,晚了,一梭子破甲弹直接打在了她面前的荒地上,火光腾一下从舷窗下蹿了上来!
她手心不受控制地出汗,那个刹那,从出生就伴随着她的阵地炮火,像是附骨之蛆一样,在她面前嘲讽——凭你一个小小流民,有什么自信换了个地方,你就能不被人宰割?
她摩托舰的通讯频道被接起来。
“外地来的?”面前是个面容冷峻的高个黑风衣,刀疤脸,冷冷瞥她一眼,“过路费两万微币。”
她:……
奶奶的,比海关还黑。
“我、我不过了。”她讷讷,试图挣扎,然而下一刻,车顶的天窗被一炮轰碎,火光中,黑风衣笑眯眯地坐在她身边,抬枪对准了她脑门。
“没钱可以分期付款,一个月内结清。三万。”黑风衣轻佻地将一张名片划开她的衣领,似笑非笑,“还是你想现在就死在这里?”
青央静了静,掌心不流汗了,眼角有青筋在跳。
她垂下头,似乎颤抖着低声说了句什么,黑风衣没听清,流里流气地将身体凑过来,“什么?”
下一刻,她暴起,一手按住黑风衣的脖子就往驾驶台砸,夺枪压肩一气呵成,两人推搡间响了两枪,她右臂的衣物被击碎,露出一截森冷的金属——她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军用的外骨骼,功率调到最高,不管不顾地揪着黑风衣就往死里揍。
黑风衣打算叫人,不经意间,瞥见了她骨骼上的玄鸟标记。
“好商量,好商量。”黑风衣犹豫了一瞬,很快双拳难敌钛合金,被按在台上鼻青脸肿地举手,“姐,你是青玄的?都是道上混的,给我个面子。”
一个小时后,她和摩托艇全须全尾地被‘请’到了耶城中的一块贫民窟地界上。
“扣掉砸坏您车窗的修理费,一万二,也是一个月内结清,你看怎么样?”黑风衣跟在她后头刷刷签借据。
她眼也不抬:“六千。”
“别呀。”黑风衣眼瞅就要哭出来了,“我要和城门口那帮破落户收一样的钱,那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我高贵的精神、自由的意志、西西里群岛不屈的图腾……”
“打住。”青央眼皮抽搐,没见过这么聒噪的□□,“六千一。再高没得谈。”
“好嘞,您慢走。”黑风衣见好就收,对身后的手下使眼色,“走。”
他们走过被月亮照彻的低矮门扉,婴儿凄厉的哭喊声从门缝里传来,黑风衣看也不看:“养不活的,父母都吸毒,撑不了几天就得把小孩卖给我们换钱。”
身边的小喽啰殷勤:“我们什么时候上门?”
“看我心情。”黑风衣吹了声口哨,又换上了笑嘻嘻的表情:“祝这位初来乍到的小姑娘,能比这家人好运。”
青央没听见黑风衣的调侃,她将摩托舰泊好,自己爬进星舰后面拖着的旧房车,在破旧的床铺上躺下,睁着眼,望着逼仄的车顶。
枕头底下是她的一沓手稿,和一张打印出来的邀请函。
“您的作品已拜读,诚邀来耶城索多玛区丝绸大道116号一叙出版事宜。——野鼹鼠出版社敬上。”
青央想起前倨而后恭的黑风衣,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要在这里,成为一个作家……无异于在一片盐碱地,种一株娇贵的兰草。
耳畔仍是贫民窟各家人生活的杂音,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自己在走一条很长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是一片只属于自己的,没有人的旷野。
第二天天一亮,她揉着眼睛起来洗漱,穿戴完毕,拎着自己的一沓稿件出了门。
邀请函指向的地址逼仄而肮脏,她转了一个小时,才在这蜂巢一样的街区里找到那个快要倒闭的出版社。
“你好,有人在吗?”她敲了敲门,木招牌震起一阵惊天动地的灰尘。
片刻后,门后慢悠悠地探出一只鼹鼠脑袋:“什么事?”
她吓一跳:“老鼠!”
“什么老鼠,你放尊重点。”鼹鼠一摆脑袋:“我可是这家出版社的主编!”
青央:……
她看了看名片上的野鼹鼠出版社,嘴角抽搐。
也没人跟她说,这破地方的老婆饼里真有老婆啊?
她眨眨眼,晃了晃手中的稿件:“我收到了过稿邀请,我是来……面试成为作家的。”
“哦。”野鼹鼠摇头晃脑地看看她:“又一个愚蠢的乡下姑娘。”
“我们要真出版你的书,只看稿件就够了,付费也是通过星网,有什么必要邀请你过来?”
她一时语塞。
从小出生在战乱地带的她,其实对电子出版并没有多深刻的概念。
见她踌躇,野鼹鼠一把抢过她的稿件,将它投入大厅的火堆中,一瞬间,萤火充斥了整个大堂,呜咽的鬼魂飘散成灰尘凝结的面貌。
野鼹鼠指了指那堆灰烬:“这才是我们真正邀请你的原因。”
“你笔下的因果律被三重平行时空的星网过滤后,依然强盛得可怕。”野鼹鼠眯起眼,“战乱当前,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准确的预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