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迦具山房事件·红叶 秋之未至 ...
-
穿过进门的展览区和随之而来的客厅后就来到了餐厅区。和展览厅的繁复糜烂与客厅的奢华瑰丽相比,餐厅的环境就朴实得多。
没有了那么高的挑高,也没有了总让人担心会滴落下来烛火的吊灯,只是相对来说比较常规的欧式风格。
两侧的墙壁中下段装饰着深色的木制护墙板,其余部分都是白垩粉刷直到屋顶,在并不十分密集的壁灯照耀下显得有些昏暗。中央是长条形的餐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姑且被几盏烛台照亮了些许。
管家兰普女士引导着几人依次落座。
可能是因为艺术家的风格,座位并没有按照常规的社会地位或者亲疏远近之类安排,而是分性别按年龄排序,包括圣堂院玛丽亚女士也不像常规的安排那样坐在长桌尽头,而是也坐在一侧。这也让现场的氛围轻松了不少。
汐見潮坐在长桌左侧的末尾,身旁是森下秋奈,对面正对着田中文人,余光还能看到他两侧坐着的月城光宗与绿川枫,可以说是最佳下饭位置了。
当然这一餐饭也足够让人感到惊艳。
虽然这还不是本次沙龙会活动最正式的那场宴饮,但圣堂院女士为了给客人们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还是做足了准备。今日晚餐的主题是《山间来信》,非常符合迎宾宴的氛围。
前菜是凉拌腌渍过的蕨菜和蜂斗菜,带着本地山珍特有的微微酸涩,上面还撒着切碎的松子。
然后就是信州味增汤,和汐見潮更熟悉的味增汤不同,没有裙带菜或干贝一类的海产,而是用舞茸与榆黄菇提升鲜味。比起那些黑松露或牛肝菌等昂贵食材,反而多了些质朴醇厚的甘美,与农家豆腐的搭配更是精妙非常。
主菜的第一道是奶油炖菜,放了菠菜、栗子和南瓜,黄黄绿绿的看着喜人,入口也是浓厚香甜。另一道是炖野猪肉,意外的是用西式的红酒炖小牛肉的烧法,还放了芹菜与萝卜。配菜则是像小圆面包一样的本地烤饼,颇有些和洋折衷的感觉,非常适合沾着汤汁食用。
佐以上好的本地山葡萄酒,正是去年这个时候封装入桶的一年新酿,入口柔和酸甜,带着微微的气泡感。
圣堂院女士介绍说,这些菜肴的灵感大多数是她年少时在教会学校中生活时吃过的料理,所以颇具有西洋风格。
汐見潮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餐厅正面的墙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基督受难像。这间别馆就是圣堂院玛丽亚女士童年时生活的教会学校所在地,当时的圣玛丽亚学院,而学校管理者圣堂院夫妇应该正是玛丽亚的父母,给自己的女儿取了和学校同样的名字。
最后的甜点则是蜜渍栗子和焦糖苹果,配上暖融融的柚子红茶。
哪怕心里有些惴惴,汐見潮无论是理性还是感性上也还是没能拒绝这份看起来就非常有特色的晚餐——并且真的十分美味。在东京居住的时候她很少能吃到这样拥有山野本味的食材,而且并不算十分宽裕的资金也不允许她经常外出觅食,能借这次活动吃大艺术家私厨的料理也是非常难得的体验了。
艺术工作者们没有食不言的习惯,尤其是在圣堂院女士主动开口为大家介绍餐点后,众人更是自由地进行着轻快的聊天,大多数是围绕着彼此的工作内容和来到这里后的见闻。
汐見潮特意仔细观察了一下,坐在对面的田中文人先生就一直很好奇地在拉着绿川君问东问西,似乎是想要让他协助自己拍照来为这次的杂志稿件配图。绿川枫或许是独立工作后第一次遇到这么热情地上赶着找上门来的“客户”,居然难得地露出了些许局促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些好笑的可爱。
而另一边的月城光宗虽然是僧人,但并不像是有什么饮食禁忌的样子,这大概就是霓虹本地教派的特点吧。不过他吃饭的样子也和他说话一样有条不紊,姿态非常赏心悦目。
连左手边的森下秋奈小姐也总是下意识地被吸引了视线望向对方。确实秀色可餐。不过森下小姐大概并不经常做出这样大胆的行为,在注意到汐見潮投来的目光后立刻局促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主动找她聊天。
汐見潮这才知道,森下小姐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代表地方政府协会,完善迦具山房艺术馆开幕前的手续,更重要的是要给展馆内的藏品进行电子备案。
近两年长野地区在推行文化资产保护与记录项目,正在逐步对本地馆藏文化艺术品、古建筑遗址、新生代艺术家作品等进行登记造册。而打算回国发展的圣堂院玛丽亚这次就带回了不少自己以前的作品,以及她在国外时购入的收藏品,其中还有珍贵的海外回流文物。森下秋奈这次就带来了目前他们拥有的最先进的3D扫描仪器,来为官方档案库增添新数据。
汐見潮也对圣堂院玛丽亚的古董收藏有所耳闻。毕竟这正是她这次沙龙的核心之一,虽然在之前的邀请函和网站新闻中还未公开,但岛田教授之前也粗略地跟她提及一二。据说圣堂院小姐在德国的时候从二手交易市场里捡漏了很不错的东西,这次邀请她们来也有请她们帮忙掌眼的意味在,如果能确认是珍品的话,说不定能成为镇馆之宝呢。
不过只有等到明天活动正式开始之后才能亲眼见证了。
因为客人们今天大都风尘仆仆,所以晚饭后没有再安排其他活动,而是由兰普女士带领着大家各自回房休息了。
幸好圣堂院女士改造这间别馆的时候保留了比较多的客房,所以汐見潮很高兴地不用顾虑接下来几天需要和导师同寝的可怕场面……虽然这也意味着一旦真正有柯学剧情发生的时候,没有人能获得不在场证明?
呃,还是祈祷今晚是一个平安夜吧。
第二天一早,汐見潮很幸运地在没有被尖叫声唤醒的情况下从床上醒了过来。
她的房间位于楼梯口,房间不大,不过自带洗漱间,所以没什么刻意挑剔的。房间里悬挂着极其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虽然比不上汐見潮家里那样密不透光,但也能让她还算安稳地睡了一晚。只不过或许是艺术家并不顾及这一点,床尾正对着的墙上挂着一面复古雕花的镜子,正好照应着床头上方悬挂着的油画。
带他们来房间的时候,兰普女士曾经介绍过,每间客房里的装饰画都是圣堂院玛丽亚的作品原件。为了显示她风格的多样性,有早期的素描草稿,也有各式的水彩、油画作品,上面分别用小字标注了作画的时间地点和标题,就像美术馆的展品介绍一样。
她房间里的就是一张不到A4纸大小的小尺幅油画,但画得十分精细,看日期应该是圣堂院玛丽亚刚到欧洲学习时的习作,名为《沉没之前》,从画风和主题上来看应该是模仿那幅著名的《美杜莎之筏》。
只不过作者缩减了人物的数量,只用局部僵白的肢体拼接来描绘海难时恐怖的场景。作者还非常有想法地在画面上方增加了一个穿透乌云的金色光柱和朦胧的人影,似乎有些上帝派米迦勒来拯救陷于危难中的人们的意味。整幅画因此一下从海难场景转变成了带有诺亚方舟隐喻感的宗教救赎画面。但整体的昏黄阴郁色泽,搭配砂色的墙壁、暗红色窗帘,以及窗外并不明亮的阳光,照映在正面的镜子中,看起来更加显得暗淡阴沉。
汐見潮抑制住内心纷杂的思绪收拾起床,准备去吃早餐。
她一开门就恰好遇到正对面的房门也打开了,绿川正从里面走出来。既然决心不要继续拒人于千里之外,汐見潮索性同意了对方一同吃早饭的邀请。
早餐也是西式的,很简单的自选套餐,汐見潮选了热三明治和拿铁。在这种不得不按照正常人作息出没的情况下,她真的需要一些额外的咖啡因补充。和强打精神的汐見潮对比起来,绿川的兴致看起来不错,尽可能把所有的品种都尝试了一下,还去厨房围观了一下他们自己制作的火腿和意大利香肠,甚至特意拿相机拍了好几张。
汐見潮此时最重要的事则是:岛田教授终于到场了。
岛田千鹤子似乎是一大早就从东京出发的,到这里的时候刚过上午十点,正好赶上了本次活动的第一个项目,也就是对迦具山房的正式介绍参观。
汐見潮从一开始就很好奇圣堂院玛丽亚女士为什么给自己的艺术馆取一个这样的名字。
这座别馆最早是明治时期华族富商的山间度假别墅,随着主人家族的逐渐兴盛而一点点扩大规模,逐渐形成了现在的主体建筑。当时这座官邸也只是用地名代称,称为木曾大宅。后来随着家族的兴衰,这座山的土地以及其上的建筑几经易主,最后落入了本地教会的手中,因此被改造成了教堂和修道院。
圣堂院玛丽亚并没有过多提及她的家庭,不过她的父亲一开始也是在这所修道院中工作的牧师;后来外出游历传教了许多年,等他带着妻子回到木曾时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名为圣玛丽亚学院的教会学校,也顺势接手担任学校的校长。小玛丽亚正是在这间学校的客房中出生的,随后一直生活到13岁出国学习。那时候她获得了教会的资助,最开始是以进修神学绘画的交流访问项目为契机前往的德国。
圣堂院夫妇倒是一直留在木曾经营学校,直到近几年学生数量逐渐减少,去年又双双病逝后这里才彻底空置下来。本地教会势力也随着城市的扩张逐渐衰微,圣堂院玛丽亚便以此为契机购入了这座别院,也算是对自己亲人和童年的纪念。
不过她并没有保留原本“圣玛丽亚”的名字,或许是因为和自己重名而尴尬的缘故,反而是在重新翻修好后为之起了“迦具山房”这个别称。
迦具两字明显是取自火之迦具土神的名字,这位日本本土神灵传说是创世神伊邪那岐命与伊邪那美命生育的最后一个孩子,并且因为出生时携带着的炽烈火焰而使自己的生母丧命。丧妻的伊邪那岐因此将新生的迦具土神斩碎,踏上了传说中通往黄泉国的道路寻找妻子。而被斩碎的火神尸体中也诞生了雷神、水神、山神等数十位新生的神灵。
这座被群山和树木环绕的砖石建筑中无论如何都没有火的意象存在。
“运气好的话,或许这两天你们就能看到什么是真正的迦具山房了。”圣堂院玛丽亚微笑着说道。
汐見潮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去,在厚重的云层和阴沉的天光下,房屋后的枫树林已经显露出了明显的红色。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