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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兄长 “兄长,我 ...

  •   ——

      彼时,商雁飏已经将商雁南放到了榻上。

      季风着急唤人去请府医,又张罗人给商雁南换衣裳、擦汗。

      小厮们往来穿行,个个低眉顺眼,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唯剩商雁飏一个,就那么靠着软椅坐在最远处,两条长腿搭在书桌上,冷冷地袖手旁观。

      商雁南看他酒气未散的腌臜模样,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更难看,开口训斥:“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商雁飏打了个酒嗝,恍若未闻。

      “老三。”

      少年转过头去用小拇指掏掏耳朵,这时,一个小厮行走间不慎将铜盆里的水溅出来两滴,落在了商雁飏的衣摆上。

      谁也没看清那小厮是怎么被商雁飏踢倒的。

      所有人只听得“咚!”一声,小厮就已经连人带盆飞了出去!

      砰!

      啪。

      随即,“哇!”地呕出一口血来。

      “商雁飏!”商雁南见状,霎时气得失了态,“你找打!”

      季风看大少爷脸色煞白,俨然是要请家法的样子,慌忙去挡住那位小霸王。

      “三少爷,您快下去消消酒气吧,别闹了。”

      “滚你爷爷的。”

      商雁飏一挥手,外衫衣袖从肩膀滑下去半截,露出华衣里的雪白内衬。

      他霍然起身,俨然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要不是季风死死顶着他,这人恐怕已经瞪着眼冲向商雁南了。

      “嘿嘿,来来,你打,朝这儿,有本事今儿打死我。”商雁南讥笑,手指戳着自己:“来,来打!”

      季风在推搡之间挨了他几肘,周围的人却连上前阻拦也不敢。

      谁都知道这三少爷是个泼皮混账玩意儿,歹得很!偏还打不死、打不坏,有一□□气就要跟着一群市井朋友去喝酒闹事,博戏狎妓。

      真真是肥田出了根烂瘪笋,谁人背地里不骂一句贵门败兴。

      谁敢拦?

      他是个打不死的孽子,可其他人挨了他拳头就得死。

      “三少爷——出去,快出去吧!”

      好容易将人推出去了,这小混账还在院子里大声骂着些不入流的浑话。

      “打!打个痛快!死也痛快!好叫东西院儿里的都瞧瞧,瞧你姓商的是个好汉还是孬种——”

      “哎呦三少爷,求您少说两句吧!”

      季风听得已是眼前昏花,后心剧痛浑身冷汗,恍惚间,他余光蓦地瞥见一片白,老管家猛然一诧:“秦……二少爷?!”

      原本叫嚣的商雁飏忽而皱眉。

      他往地上啐了口痰,不慌不忙地扭过脸,正瞧见高墙下立着个竹节绾发、芝兰玉树的年轻公子。

      只是这公子眉心浅浅拧着,正静静看着破口大骂的商雁飏,也不知看了多久。

      不知怎么,酒气上头的商雁飏一瞧见那人浅淡平静的神情,心头的邪火“轰!”地烧起来,他一瞪眼,指着商清昼:“你看你爷爷!”

      啪嚓!!!

      屋里传来茶盏砸碎的动静,“季风!!把那个混账东西给我押入小祠堂!”

      季风连劝带求,口叫祖宗:“三少爷,老奴给你跪下磕头了!您发发慈悲,大少爷跪了一夜一天了,今儿实在经不起恼了,啊,您,您就快回去吧,求您了!”

      “滚。”

      商雁飏嘴角不屑轻扯,从老管家怀里抽出自己的剑,胳膊一扥,就那么半件衣裳都斜挂在肩膀上,扭头大步流星朝院外走去。

      谁也不知是他是去小祠堂还是外头的酒楼妓馆,谁也不问。

      “谢谢,谢谢您,谢谢您了三少爷。”季风连连给他作揖,满头大汗。

      而商清昼,从始至终都只是这场闹剧的旁观者,他在季风看过来时轻轻颔首,接着便目不斜视,抬步朝石阶上走去。

      与商雁飏擦肩时,后者刻意顿了顿脚,嘴角那抹轻蔑就更深刻些。

      接着,这混账小子忽然使了些力气,狠狠撞上商清昼的右肩。

      砰。

      老管家头皮又是一紧。

      商清昼被那极重的力道撞得晃了晃,却半个眼神也没分给对方。

      “呵,野种。”

      耳畔擦过一句讥讽的轻哼,走上台阶的商清昼却恍然未觉般,提袍跨过门槛。

      ……

      “二……少爷,您怎么来了。”

      季风揉着腰,引着商清昼走到屏风前。

      他脸皮胀红,略略狼狈中还藏了丝极小的警惕,苦笑道:“二少爷,您别介意。”

      “无妨。”

      商清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施施然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在灯烛下似山雾缭绕。

      他左手食指与中指交叠,轻轻一掸,掸去那袖袍上微不可见的浮灰,便又放下手来,对季风温和道:“季管家多虑了。”

      屋里人正将那个吐了血的小厮抬出去。

      商清昼低头瞧见那小厮灰败的脸色,却没有提起方才目睹的闹剧。

      他似是眨眼就给忘却了似的,倒叫季风心下松了口气,庆幸他是个知事的。

      季风擦擦脑门上的汗,抬手:“二少爷,您这边请。”

      “嗯。”

      屋里,商雁南捂着起伏的胸口靠坐在床边剧烈喘气,一看就是给气得狠了,一双眉狠狠拧着。

      商清昼进门,自然也看见了他膝盖洇出的血污,不由怔愣一瞬。

      商雁南挥退要来给他顺气的季风,对商清昼道:“坐。”他同样未提及方才发了疯的商雁飏,商清昼却不难看出对方眉宇间的郁气,想来有这样一个不争气的亲弟,这人心里也是有苦的。

      商清昼坐下,视线自下而上落在对方的脸上。

      比起方才的商雁飏,商清昼与眼前这位的关系似乎更为难解。

      当年,那奶娘若不是用商清昼做了商雁南的“替身”——

      只怕那年,险些冻毙于雪林的便是商雁南了。

      也正因着这一层,商雁南才对他多了几分复杂的关照,譬如,那笼螃蟹。

      可要说兄弟亲缘,实在是浅得可怜。

      他们彼此间的感情,稀薄得甚至不如灾年时,秦家一家七口人分吃的那碗野葵汤。

      更何况,商清昼的存在,对于规行矩步、家法森严的国公府来说,本身就是最大也是唯一的耻辱,更是对商家两兄弟的母族谢氏,最尖锐狠绝的挑衅。

      商雁南与商清昼都是聪明人,他们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这份恰当的疏离,谁都不会越界。

      因此商雁南对商清昼的突然到来感到很诧异。

      他直起身子端坐在榻边,顺手将薄毯拉来盖住自己膝盖上的污渍,将胸膛滚涌的怒火压下去,便又恢复了与外人交谈时克己端庄的姿态:“怎么这时过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夹道里就传来更夫悠远的锣声。

      商雁南听见那锣声,蹙眉不赞成道:“以后不要这样了,叫外人看见,该说国公府规矩不严。”

      说罢又想起什么来,问:“你是怎么进的城门?”

      商清昼的手下意识摸向袖中那枚白瓷腰牌。

      “使了守城侍卫几钱银子,又报了国公府的名,便给放行了。”

      原本商清昼今夜来的目的,就是想先和这位在朝中行走的兄长通个信,先迂回地了解一下国公府与兰王及东宫的关系。

      可此时……

      商清昼目光落在商雁南苍白疲惫的脸上,又移向那盖住男人腿伤的薄毯,忽然觉得今日不是个深谈的好时机。

      于是商清昼起身,抬手朝榻上人行了一礼:“兄长。”

      从未被弟弟这般“礼待”的商雁南一愣,脸上的冷肃也本能地褪去几分。

      “是我鲁莽了。”

      商清昼眉眼低颔,吐字清晰——

      “今日中秋,原不该来打扰兄长的。是我养父母的儿子今早上山打猎,不小心摔伤了腰,若不是村里的郎中医术实在不精,我万不敢深夜前来。”

      商清昼从揖礼的衣袖后抬起一双眼眸:“只求兄长能指派个顶事的府医给我大哥救命,风竹感激不尽。”

      听见那句“大哥”,商雁南忽而有片刻的恍惚。

      他看着眼前面容谦良,不卑不亢的商清昼,随即才意识到:

      对方不是在唤他。

      面前行礼的人仿若静止,商雁南蓦地想起了三个月前将商清昼接回来时,那个攥着商清昼手腕不放的年轻猎户,他心里竟一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原想提点商清昼两句,既然回了国公府,往后与那些布衣耕夫的走动往来,也该慢慢断了才是,以免叫人说国公府沾染寒门,有失世家体面。

      可一轮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商雁南视线从对方那一截笔直的脊梁下移,落在他沾着零星尘土的衣摆上——

      这时才发现,对方身上的青袍样式实在是寻常,布料普通,虽然外面罩着层雪似的软纱,夜里一阵凉风悄然抚过,依稀还能瞧见内里布袍上细细密密的针脚。

      也不知出自谁的手,尽管瞧上去轧得紧实,却是再不能跟商雁飏那一身靛华织金缎相比的亚麻粗线而已。

      再瞧对方在自己面前微微低下的头,许是来得匆忙,一头乌发只用根竹枝简单挽了个髻,这个他名义上的“弟弟”静静伫立在这灯火明亮的房间,商雁南沉吟片刻,话开口就变了——

      “……你的表字是风竹?”

      商雁南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或许是膝盖伤势与父亲的惩戒叫他身心俱疲,加着方才不争气的混账亲弟叫他气得无力,心肠也松软了几分,看着这个清寒沉静的青年,商雁南竟觉得,这些温暖的灯火映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居然令这人身上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来,叫人很想亲近。

      季风给两人端了茶,默默退出去。

      “是。”

      商雁南收回无端飘远的神思,沉吟道:“清昼永,佳眠熟。帘外无人自风竹,雅则雅矣,太过苦冷了些,这是谁给你取的字。”

      他依稀记得,划给商清昼的那片庄子旁也长着不少青竹,倒是与这人秉性相配。

      “村外的私塾先生。”

      商清昼将腰躬得更深,肩与脊背却仍旧是一条不卑不亢的线。

      “秦家夫妇待我如亲子,自小吃的用的从不短缺,我体弱,做不得农活,可父母与大哥非但没有嫌弃,还当了些衣物被褥与母亲的铜钱串,将我送去村外山脚下的私塾念书识字。”

      商清昼娓娓道来,他垂着眸,视野中倒映着一片熨帖整齐的针脚,在烧着暖香的地板上,为他挡住贴地游走的凉风。

      他想起今夜那位睡在茅屋里间的老人,浅色的唇边便藏起零星的笑。

      “识字?”

      商雁南不置可否,只看着自己手上那只青釉盏上的金丝铁线,半晌,才道:“乡野地头的先生,教得再多,终归是管窥蠡测,你如今也……”

      商清昼:“十八。”

      “嗯,你十八了,今年已来不及,若是想赶上明年秋闱——”

      商雁南似乎是觉得薄毯在腿上压得有些热了,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一边喝茶,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商清昼的反应,“还须先在京城中寻个有名望的书院,或是你想进国子监,我也可试着去——”

      “兄长,我不想入仕。”

      “什么?”

      商雁南手一顿,盏中茶水溅出两三滴,落在他膝头轻飘飘的薄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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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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