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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国公府 “那壮汉是 ...
——
“中秋月儿亮堂堂,
月下有个迷糊郎。
新花开遍旧衣巷,
竟叫郎君不识乡!
哩个啷,哩个郎,
……”
李夜白醒来的刹那,腹部的刀伤没有传来痛意,只是凉。
刺入骨头缝里的凉,体内的每一根骨头却又烫得几乎燎着他的血肉。
仿佛身上压着千斤重的烙铁,冷热在血脉里横冲直撞,直到他攥着床头的丝绦将自己徐徐撑起来,那火烧的剧疼才如潮水般涌上来,叫男人霎时激起一身冷汗——
原来不是被那群山匪施了酷刑。
只不过盖了床轻飘飘的棉被罢了。
怎么没死?
他眼前明灭闪动着无数黑斑,在远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童谣声里,一直忍过腹部间的那阵剧痛,周围的一切才慢慢清晰起来——
……什么地方?
桌上是书,墙上是书,地角无砖处窜出两三株绿竹,撑着竹节的是书箱,连靠窗的床边矮凳上也搁着本《南陈山水志》,书页微卷,那一页上压着他的白瓷发冠,瓷雕的鱼尾恰好圈住一半的“水”字,似是有人刚刚阅读至此,又临时离开,便随手一搁压住了书页。
“哈……”
李夜白咬牙粗喘一声,不过喘息的功夫,里衣与被褥已汗湿了。
掌心滑腻的汗液叫他倏地失了力,丝绦脱手,男人再次重重砸回床上,压出一阵压抑的痛吟,又生吞回肺里:“啧。”
“哩个啷,哩个郎……咦?少爷,有人来啦……”
再次昏厥的前一刻,李夜白依稀听见轩窗外,极遥远地飘来几声交谈——
“小的是大少爷的管家季风,奉命来给您送这三笼螃蟹……大少爷嘱咐……”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都被混沌的疼痛拉丝结网,后一人才遥遥地开口。
那说话之人不疾不徐,尾音冷清:“多谢兄长挂念,这青梅酒……我酿……带给……中秋……蟹性寒……”
是了,今日中秋。
李夜白蹙眉合上眼皮,嘴唇因高温而干涩起皮,扯动时牵起丝丝缕缕的疼,连带着太阳穴与耳膜也砰砰撞响。
外头那说话之人倒是提醒了自己,今日是中秋。
下一刻,所有混沌的声响便倏忽消散了。
他昏迷前最后挂念的是,中秋啊……
他那太子哥哥恐怕已经知晓他孤身剿匪,又中箭跌落悬崖的事了,眼下恐怕已在东宫掀翻一桌团圆饭了吧。
可惜了那些好酒好菜,应当也有螃蟹的。
……对了,这是何处来着。
还有那说话之人,声音怎的,像春雨似的。
屋外院中。
送走了国公府大少爷的管家季风,望墨长出一口气,接着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瞧着竹笼里“咔啦”作响的螃蟹。
他想要伸手触碰又怕被夹,兴奋得直乐:“哈哈……少爷少爷,这螃蟹怎么吃?望墨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螃蟹呢。”
“今晚吃了柿子,吃不得螃蟹了。”
商清昼任他玩:“先叫李婶找个缸养起来,明儿早上再说。”
他说完,余光扫向自己屋内清浅的烛光。
商清昼不知想到什么,从袖中掏出那块刻着“兰”字的腰牌,敛目思忖片刻:“望墨。”
望墨还在逗弄那些吐白沫的螃蟹,院外竹林飒飒作响:“哎,怎么了少爷?”
“那人可醒了么,郎中怎么说?”
望墨收回手乖乖蹲着,闻言鼓了鼓腮帮子:“方才换药时还没醒,庄子上……少爷你是知道的,都是些下了药台上灶台的土大夫,叫他们说个准话比插秧还难!我瞧着怕是不好了,那血流的……”
说起来他还忍不住打觳觫,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哪里有那样不要命的流法?”
望墨站起来拍拍手,心有余悸地对商清昼小声道:“少爷,依着我说,还是别惹这麻烦——若是那人死在咱庄子上,岂不晦气?就算不死,天知道他是个好的?是个孬的?”
贴地起了夜风,竹声多了些幽冷的味道,商清昼衣角轻扬,高挑清瘦的身背如山中一柄墨竹,岿然不动。
一边的望墨说着说着却是浑身战栗:“少爷,我怕。”
商清昼也不知将望墨的话听进去了没有,他只看着手中的腰牌,嗓音情绪难辨,少顷:“他不是坏人。”
“少爷怎么知道?”
“这白瓷腰牌似银似雪,非寻常之物,而这‘兰’字……”
商清昼抬眸,于夜色中望向东边,山峦隐匿在寂静的黑暗里,那是京城的方向——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当朝的三位皇子中,二皇子即为兰王……”
他话音未落,望墨却听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险些一脚踢倒蟹笼。
“兰王?!少爷你是说,那,那壮汉是兰王殿下?!传说中太子那个游手好闲的亲弟?!”
商清昼:“慎言。”
望墨自知失言,忙捂住嘴巴。
商清昼瞳孔动了动,却摇头:“我不确定,但看那人的衣着打扮与通身气派,即便他不是兰王殿下本人,也该是与兰王亲近信任之人。”
“那,那我们快去报官!不,还是要先告诉老爷,还,还是该去东宫?我,我不懂啊少爷,我们怎么办?他是不是来剿匪的啊?怎么,怎么伤成那样?”
“别怕。”
商清昼知道他年纪小不通事,于是任由望墨抓着自己的袖口。
他眉宇清明:“不论他是谁,既是我朝臣子,你我身为大雍百姓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商清昼冷静安排下去:
“望墨,将这蟹笼给李婶送去,顺便问问,今儿庄子上打更巡夜的是谁家的,使些银子给人家,叫人这两日不要往我院中来,再备辆车,我要往国公府去一趟。”
商清昼说罢,便回屋取了鸽蓝披风。
入了秋,他这身子受不得寒气,不论衣裳还是被褥都已经换成了厚的,即便如此,到了夜间他也时常感觉手脚冰冷,眼下喉间也隐隐发起痒来。
商清昼边系上系带,眼睛边朝自己床上望去。
那个堪堪保住命的俊朗男人依旧昏睡不醒。
商清昼方才将他的白瓷发冠解了,现在那人额角的冷汗打湿了黑色长发,瀑布似的在商清昼枕上凌乱地糅开,竹床的脚踏上还堆着商清昼给他换下的血衣,任谁瞧了这场面,恐怕都要替床上之人疼。
戴好兜帽的功夫,商清昼心中已经有了打算:若搁着以前,他一介白丁,家境清贫,将人救下便尽力叫他活命便是。
可如今他头上压着“国公府二少爷”的名号,饶是与国公府再不亲近,他本人的行为举止也不得不与家族纷争、官场沉浮、势力消长这些乱事牢牢绑在一起。
商清昼并非明哲保身之辈,做不到见死不救,可至于将人救下之后该如何行事,他还得先探探国公府与兰王、太子一派的关系后再作打算。
“少爷。”
望墨叫了马车来,跟在商清昼身后期期艾艾地:“我陪你去吧。”
他今儿一天都快将他家少爷的袖子薅烂了,望墨自己也欲哭无泪,仿佛商清昼要进的是什么龙潭虎穴。
“万一老爷为难你怎么办?府里人都知道他是最严苛的,还有万一、万一国公府和太子一派不和呢?你去了,岂不是找,找死?”
“你留在这里,别叫旁人进我的屋,我先悄悄去见大少爷,别担心。”
商清昼提袍上车。
忽而又想起什么,脚步踩在矮凳上,停下:
“对了望墨……给他喂些水,过一个时辰再叫郎中来看看,若是真有人问起,莫慌,就说——”
月光映在他微启的唇上,“就说他是我养父母家的儿子秦十五,今儿上山打猎时受了伤,可记住了?”
望墨擦泪花:“嗯,我记住了少爷,你自己当心些,千万躲着点儿老爷啊——别叫老爷看见——”
商清昼坐进马车,指腹反复摸索那块白瓷腰牌。
望墨的嘱托渐渐飘远,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凛若冰霜,仿佛世间万事在他眼里都永远不合礼法的文国公商宏澜的面孔。
……确是值得躲一躲的。
这么想着,一不留神,商清昼掌心的腰牌便滑落在地上——
砰!
沉闷的一声响。
——是膝盖重重砸在地面的动静。
“大少爷!”
管家季风老泪纵横,看着从小祠堂里颤巍巍走出来一位脸色惨白的年轻公子,泪先淌了下来。
季风眼睁睁看着对方蹒跚走了两步,便再吃不住力气地跪倒在地,登时也忍不住了,冲上去将他搀起来,一低头只见对方的膝盖已然血迹斑斑,霎时倒吸一口冷气。
“回来了?”
分明痛得额角抽搐,年轻公子依旧恪守着言行的端谨,连吃痛的抽吸声都压在舌根下头。
好好一副玉质金相、光风霁月的清朗皮囊,硬是叫膝上那惨不忍睹的血污给毁了。
若是商清昼在场,定要错愕不已——
那日来南陈马村接他回去、叫半个村的姑娘都羞红了脸的国公府长子商雁南,怎么狼狈成这般模样?
“老爷,老爷也太狠心了些!”
季风半撑着商雁南,一只手擦泪:“大少爷您写的中秋请安折子,呈上去连陛下都夸好,老爷怎么就能罚您跪钉板!您慢些——”
商雁南唇色惨白,气息微弱。
“休得胡言,确是我写错了,父亲不喜捭阖之道,我,咳咳,我却还在请安折中化用了《布阵梵》里的偈子……是我办事不周全,父亲罚我重写也是应该的。”
“重写便重写了,何苦要跪在那钉板上写,也就是夫人成年介在甘泉寺礼佛,否则,否则若在家里,总归能劝一劝的——少爷您小心石阶——要不我背您走吧。”
商雁南冷汗津津,闻言,看向满目关切的老管家,轻声惨笑地:“这成何体统,无妨,我自己能走。”
又想到了什么,问,“那螃蟹可送去了?”
季风满眼都是商雁南可怖的伤势,佝腰为商雁南提着衣角,回答便有些心不在焉。
“送了,我瞧着那位二少……那位很欢喜,对了,他还叫给少爷带回三壶青梅酒,说是他自己酿的,叫您与三少爷吃螃蟹时尝些,说是能袪寒,我看他不像是个爱生事的。”
“他倒是有心——嘶……不成。”
商雁南忽而眉心皱起,左手忍不住按在自己的腿侧。
主仆俩勉强走到院中,前者便脱力地倚靠在了天井的桂花树下:“……不成。”
一边的季风急得汗都出来了:“少爷,我去喊人来背你。”
说着季风转身要走,却听门口“砰砰!”两道破风声,抬头一眼看见来人,顿时眼前亮了:“三少爷!”
树下的商雁南听见动静,诧异抬眸看去,只见门槛后面,抱剑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一只黑靴踩在门槛上,与商雁南长相倒有六分相似,却更邪性刻薄些,薄唇凤目,蓝衣箭袖,眉目无双,身形虽未长成,但已能瞧出峻拔精壮的雏形来。
“老三?你怎么来了。”
商雁南收了笑,眉心不由得蹙得更紧。
少年瞧见他皱眉便露出厌烦的模样,冷呵一声跨步上前,把剑丢给季风,二话不说直接将商雁南背起来,接着混不吝的一句警告堵住了后者的嘴:“再扯一句成何体统,我直接给你掫了。”
“你!”
商雁南嗓子又哑又急,更是被少年满身酒气熏得心头火起,即刻便挣扎着要下地。
“老三!商雁飏!”
“聒噪。”
名叫商雁飏的少年不顾背上人的挣动,大步迈向后院老管家季风也不敢吭声,只抱着剑,倒腾着一双老腿跟在后头。
与此同时——
商清昼的马车避开国公府的正门与眺阁,悄然停在了商雁南院外的夹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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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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