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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捡个人 “是个人— ...

  •   ——

      “哥。”

      商清昼无奈地给秦十五分了半块烙饼,“是我主动要求住到庄子去的,他……”

      商清昼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当着秦家人的面,唤文国公为父亲,“文国公府并非傲睨自若的权贵之家,他们有劝我留在府中,只是——只是我志不在庙堂,留在府中,平白给两位兄弟增加烦忧,倒不如待在西郊的庄子上,平日吃穿也从不短缺,有望墨照顾,我只管看看书,写写字,倒也清闲。”

      “就那么个屁大点儿的小童?咱村那王秀才进京赶考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仨洗衣婆子和俩侍候丫鬟呢。”

      “我不喜人多。”

      守在门外的望墨听见商清昼的话,很委屈地撇了撇嘴,心道他家少爷真是个善人——

      哪里只有这些原因?

      分明是那国公府里还有个鸠占鹊巢的假“二少爷”,他家少爷心善,不过是给众人体面罢了。

      望墨咂咂嘴回味着鸡腿香,又仰起头,看着被乌云遮掩的沉沉天幕,心下叹气:

      唉,多好的节日,老天爷偏叫云遮着月亮,想来月亮也跟他家少爷一般委屈呢。

      吃过饭,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分着吃了四五个柿子,月亮便沉到山对面去了。

      只是里屋躺着的老人一直未清醒,商清昼走到院中,转头隔窗望向那屋里朦胧黯淡的灯影,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秦十五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宽慰地:“祖母这些日子都是这样,睡一阵醒一阵的,醒了也不糊涂,吃饭利索,也没旁的什么病,昨儿个喝了两碗米汤,还念叨着要给你做冬衣呢,弟弟莫要忧心。”

      “嗯。”

      商清昼挥散眉目间的忧愁,“辛苦嫂子与大哥照料爹娘,祖母和欢姐儿。”

      又让望墨从马车上拿下几个包袱交到秦十五手里:“哥,爹娘,这都是国公府按例分派的供给,布匹吃食都有,下面还掖了五张银票,你们也收着。”

      孙氏哪里肯接,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眼睛又红了:“月哥儿,你才被认回去,到底要难过些,别诓你娘,再富贵的人家,我也不信按月能给你分得五张银票,一定是你攒了许久,快,快收回去。”

      秦十五也上前,压着他的手劝说:“给这些干啥?钱自己收好了,你不是一直想在京城开建私塾么,我听师爷张说,在京城买地盖屋,上下打点,那是要将银子当水用的,家里不缺钱,你自己留着傍身,咱们也放心些。”

      “……”

      商清昼手放在秦十五推拒的包袱上,侧过脸,沉默以对。

      他眸中映出夜色下卷着银亮水花的溪流,水鸭都栖在芦苇深处,虽是中秋,今夜却没有月亮,村落倒显得寂寥许多,山谷依稀刮过清风。

      家里人一看就知道,他家月哥儿这是要恼了。

      “月哥儿……”

      这孩子自小性子清冷,主意很大,从来不争不抢也不爱与人热络,若是真不高兴了,也只是抿着唇不吭声,叫人摸不透,又心甘情愿地哄。

      如今虽已成年,在外人面前是翩翩公子的样子,这点不为人见的小性子也只在一家人面前才会展露两分。

      最后还是柳氏走上前来,接过那些包袱掂了掂,扬声道——

      “哎呦,真是沉甸甸的!”

      秦十五:“柳娘……”

      柳氏横他一眼,转而对商清昼殷切道:“亏得有咱们月哥儿,才叫家里也能尝尝贵人的吃食,穿一穿京城里的好衣裳——上个月欢姐儿还问我能不能给她做个小袄,这下好了,可省得我再去扯布了。”

      商清昼这才转过头,唇边有了笑:“包袱里头有一匹水粉色的,给她做袄子吧,还有几匹布颜色内敛些,嫂子你给自己也做一身。”

      柳氏:“哎!”

      马车平稳地驶远了。

      来时还乘着浓稠绚烂的夕阳,那已显得寂寥许多了,却不想离开时连月色也没有,就那般孑然地驶过溪上木桥,融入沉沉夜色里。

      秦铁一家人却还站在原地,秦十五看着妻子怀里的包袱:“柳娘,这——”

      柳氏抱着包袱转头,看着依依不舍的公婆:“爹,娘,方才月哥儿进门便说你们与他生分了,这孩子自小心思就重,离开的这三个月里,他一个人不知为此担心了多少回,现在咱不收他的东西,岂不又叫他忧心?”

      秦铁与妻子对视,前者点头:“说的也是,到底是你想得周全。”

      柳氏笑了:“这些布匹和吃食咱们用了便是,至于银票左不过是换个地方放着,我就不信还能放坏了不成?咱们给他留着,将来月哥儿要开私塾缺银子,再还给他就是了,大过节的,他辛苦过来一趟,嘴唇都白了,又何苦叫他败兴。”

      说罢,一家人不约而同转过头,遥遥望向马车离开的方向。

      屋里的灯烛随轻风悠悠地摇,时而晃荡,时而挺直,在中秋夜半,窸窸窣窣地爆出几声深深的思念——

      噼!啪!

      望墨剪掉迸溅的烛花,给商清昼更换了小几上的烛盏,又用银针将烛芯挑亮几分。

      “……”存不住事的小童转头看着他家少爷,又闷闷地挠了挠腮帮子。

      “怎么了。”

      商清昼没有看他,只放下手里的书册,屈指按上鼻梁。

      “少爷别再看书了,车上颠簸,仔细眼疼。”

      望墨手臂架在小几上,托着下巴,过了会儿才耸了耸肩,兴致不高地:“今儿是中秋,府中却没人来请,我替少爷不平。”

      商清昼睁开眼,见他苦着脸唉声叹气的模样,用书脊轻敲一下他脑袋:“小小年纪怎么想这么多,你入府可有一年了?”

      望墨摇头:“还不足五个月,就被大少爷指派给您了……哎呦,少爷做什么又敲我?疼。”

      “是了,你入府时间短,想来不知国公府的规矩。”

      商清昼瞧他捂着头挤眼的模样,忍不住乐了,伸手给他揉揉。

      男人手指冰凉柔软,望墨舒服得眯了眯眼。

      “国公府尚俭,过去的老太夫人又是中秋那天去的,故而府里从没有设宴过节的规矩。”

      “咦?是这样吗?”

      商清昼校笑着看他,烛影在眸中掩映,宛如一簇秋树:“方才饭桌上你秦大哥说的话,听听便罢了,君子慎以为上,以修己为本,无需因为旁人的关切或冷落而烦恼,嗯?”

      “公子总是这样好性儿,先前我以为国公府那群人故意冷——”

      望墨有些赧然,正要说话,突然整架马车向右一斜——!

      砰!

      “少爷!”

      商清昼与望墨骤然失去平衡,眼瞧着望墨要跌出去,商清昼一把抓住他的袖口,自己却也因为失去重心“砰”地撞在小几尖锐的木角上,霎时痛及肺腑,他蓦地眼前一黑。

      “吁——!”

      车夫慌忙勒紧缰绳,堪堪稳住马车,望墨就连翻带爬地滚了出来:“你疯啦!”

      车夫也是惊魂未定:“不,不是我,是,是——”

      商清昼捂着刺痛的胸口缓了片刻,直至眼前黑雾散去,也忍痛探出身子来:

      “怎么回事?”

      “那,那——那边!刚才有个鬼影子‘噌’一下,就,就就就冲过去了,险些撞上咱们的马车!”

      车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拿马鞭指着右前方的树坡下。

      望墨胆小:“嘴上没把门的!瞎说什么!”

      商清昼顺着车夫手指的方向拧眉看去,却先听见枯叶“哗啦啦”落了满地的声响,似是被什么东西震落的。

      几只老鸹受了惊从林中飞掠而出,刺耳的鸣叫声断断续续消失在西侧山头。

      公子提袍下车,白雪落地。

      车夫安抚着受了惊的老马,望墨举起马灯胆怯地跟在商清昼身后:“少爷,咱,咱别去了,万一是,万一真是山里的老鬼呢。”

      “夫子讲过,众生必死,归土皆为鬼,活人未知死,死去的却已通晓阴阳,若真是鬼,那也不该害怕,以活人之礼敬之便是了。”

      商清昼说着便慢慢走过去,他被望墨扯着一只袖子盖在眼上,商清昼见他的样子,眉心稍蹙:“你若实在害怕,便去车边等着吧。”

      “不,不必了少爷。”

      望墨结结巴巴,从他家少爷袖子里探出一只眼睛,呜呜噫噫:“望墨要保护少爷!”

      商清昼看着被扯皱的袖子,抬手将望墨手中乱晃的马灯接过来,里面燃烧的烛芯即刻平稳了,在商清昼侧颜落下一片昏黄的剪影。

      就这么被望墨拖着,艰难地向前走了几步,商清昼手里孱弱的灯光渐渐映出密密匝匝的树林轮廓。

      商清昼还要再靠近,望墨突然一个激灵跳起来,惨叫了一声“娘啊”。

      商清昼给他这一嗓子吓得不轻,灯火摇曳之间,望墨颤抖着手伸向一棵两抱粗的松树下:“那,那,那是人是鬼啊少爷!?”

      “!!”

      在场三人悚然抬头——只见眼前树影交杂斑驳的草丛里,倚干坐着一个体格硕大的黑影!

      也难怪望墨会叫,影影绰绰之间,商清昼提灯一照——!

      竟见那影子身下正淅淅沥沥淌出黑色的血来,从勒停马车到现在的工夫,竟然已汇成一线淙淙血流,树根周围乌黑一片。

      莫说望墨怕,连商清昼也不由手心渗汗,唇色愈白。

      见那血流渗入腐烂厚密的土中,商清昼神情严峻,将马灯放下照清了那影子的全貌,旋即心尖一松又骤然收紧了——

      “有影子,不是鬼,是个人——怎么伤成这样?”

      原来是个体型极高壮的年轻男人,黑衣染红,白靴浸血,人倒是英气无双,神清骨秀,尤其眉骨与鼻梁极高,只是眼下这人的脸与唇皆失了血色,头无知觉地垂着,高高竖起的马尾发梢也散乱地搭在肩头,无声无息,反衬出一股诡魅的苍白来。

      望墨已经吓呆了,要不是他家少爷上前半蹲在那“鬼”身边,望墨觉着自己早已拔腿就跑了:“少,少爷?”

      商清昼的目光从眼前男人的衣着缓缓向下,落在他搭垂在膝盖的左手手腕上,那里戴了一只白瓷镯,再看这人,颈间的佛牌与发冠皆是白瓷所制,沾了血点,似埋入雪地中的残梅,连裸露的脖颈也溅着点点殷红。

      思索之间,望墨已颤颤巍巍拽住了商清昼的胳膊:“少爷,咱,咱快走吧。”

      还怕那人听见似的,压着嗓子,因为极度恐惧,尾音都破了:“别——管——了——快走吧!”

      商清昼一手滑汗,没探鼻息,只抬手摸了摸那人的脉搏。

      还活着。

      “望墨,叫车夫来,将这人抬回去。”

      “啊?!”

      望墨腿都要软了,险些哭出鼻涕泡来,“少爷少爷!咱走吧,啊,别管了,这眼瞅着是要没命的人,万一酒是官家要剿的匪呢,咱快走吧少爷!”

      商清昼单膝点地,翻翻那人的黑色衣摆,见他伤在左下腹,碗口大的血窟窿,不过片刻就将商清昼的指尖也染了红。

      商清昼取下那人白鳞腰带上的腰牌,就着昏黄的灯火,依稀辨出一个“兰”字。

      他登时心下了然,嗓音更沉:“不,将他带回去,这不是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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