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翠叔叔 “野、种… ...

  •   ——

      “二、少、爷。”

      商清昼好似忽然被一条湿凉的鸡肠勒住了脖子。

      吱呀——

      角门挤出一声刺耳的刮擦音。

      商清昼眼瞳微缩,门后不知何时静立着一个人——!

      一个须发尽白的白面老太监。

      身着青黑织鹤的锦绣袍服,手持拂尘,钢叉般的窄高帽将他天然压成一道含胸弓腰的线。

      乍一看,如纸扎店里的人偶,虾白脸,半人半鬼,男女莫辨。

      “!!”

      望墨吓出一声惊呼,跳起来紧紧抓住了商清昼的衣裳,恐惧地躲在他身后。

      商清昼暗暗抽冷气,同样被这突然出现的气场阴冷的人吓得不轻。

      咚咚!

      一连串仓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原本留在原处的季风小跑着赶来。

      商清昼将他脸上如有实质的畏惧与忌惮看得清清楚楚。

      “翠,翠叔叔!”

      实权在握的老管家竟恭恭敬敬向那老太监行礼,脑门大颗大颗冷汗滑落砸在青石地砖上“啪啪”作响。

      “翠叔叔,二少爷不懂规矩,怪,怪我没拦住。”

      “嗯……?”

      被称作“翠叔叔”的老太监岿然不动,从火鸡嗉般挂着肉的颈子里挤出一声平直的音,居然叫季管家脸色当即灰败下来,两股战战,惊恐万分,再不敢言语一声。

      翠叔叔没理季风,视线从始至终落在商清昼的鞋面上。

      分明是伏低卑微的姿态,却叫人一阵一阵滚出寒意。

      这人不辨雌雄的沙嗓,也跟从经年累月沤了泥的芦苇淀子里打捞出来似的,像挂在人身上的湿臭苇草。

      老太监脸皮耷垂,朝商清昼行礼:“老爷没说他能退下。”

      商清昼先前未见过对方,却也能从季风的言行中猜出,这太监应是文国公身边之人。

      瞧这架势,怕不是商雁南在场也得让其七分脸面的。

      可商清昼只问:“父亲也没说可以寻大夫给他治病,是么。”

      老太监缓慢欠了欠身,谦卑恭敬:“二少爷聪慧。”

      商清昼胸膛起伏。

      他背着商雁飏,在幽长的夹道里微眯眼眸,仰起头——

      天空已亮成霜柿的颜色,泻在地砖上,连水迹都洗得白亮逼人,却照不清角门后的院落,好像昨晚的黑都藏匿了进去,幽幽地,吐出一个纸扎的老阉||人来。

      少顷,商清昼低声叫望墨从他腰间取下一枚白瓷腰牌,交给季风。

      商清昼的目光在腰牌上的雕花与“兰”字间停留一刻,又自下而上去看台阶上的人。

      “我不懂国公府的礼,只烦劳翠……叔叔行个方便,将此物转交父亲,届时若父亲再怪,我自会前来领罚。”

      季风极有眼力地双手接过腰牌,颔首弓腰呈到翠叔叔眼前。

      翠叔叔石碑似的立着。

      许久,终于递出来一只指甲灰长的手,缓缓接过那牌子,翻了个面。

      那张漆着白霜的窄脸终于有了神情的变化。

      商清昼只觉得被某种蜂的尾针蛰了一下,从骨髓到头皮刹那间窜过一阵酥麻。

      原来是对方终于舍得掀起眼皮多看了自己一眼——

      只是那浮肿堆叠的眼皮下头,漆黑的眼仁不过两颗墨点,三角眼,眼白几乎充斥全部,一眼就看得望墨脚下趔趄,吓得浑身激灵。

      商清昼忍着那种诡异湿冷的探寻,强作镇定:“翠,叔叔,劳烦您转交,多谢。”

      说完,他再不敢在原地多留,背着商雁飏快步离开。

      望墨赶紧跟上,他抬着商雁飏的小腿,走出去数十步后下意识扭头……

      笔直狭窄的道中间,季风人是站着的,日头倒映的影子却好像已经跪在了地上。

      下一刻,那位翠叔叔就转着脖子“咔啦啦”侧目扫来,眼珠尖小。

      望墨一个哆嗦,连忙转回头加快脚步。

      ……

      “……滚。”

      商清昼在数不尽数的角梁斗拱的倒影里穿行。

      汗流浃背时,忽而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沙哑难听的气喘。

      “野、种……滚开……”

      “你最好别说话。”经过刚才那一番,商清昼此时心绪繁乱,尚没心思顾及商雁飏醒了,他脚步不停,冷声压着他断续的喘息声。

      “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掫了。”

      双目紧闭的商雁飏安静下来。

      商清昼能感觉到背上人的手臂正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但因那力气太小,什么执拗偏激都轻得如落叶,商雁飏再推,也不过看看搓动商清昼肩头的衣裳。

      浓稠的血滴顺着少年指尖滴落,溅在商清昼靴尖前的地面上。

      商清昼低头看见那渗入砖缝里的血迹,脚步微顿,又继续朝前走去。

      无穷无尽的深宅大院,除了望墨无人给商清昼指路。

      “少爷,咱往哪边走?”

      商清昼对府中的布局实在陌生,望墨更不用提,就在他几乎迷失在这纵横交错的窄道之中时,有人从券门后出声喊住了他——

      “在……那边,能、出去。”

      商清昼讶异回头:

      只见一身穿白软丝袍的年轻人怯怯躲在墙后,只露出半个身子和一张清瘦柔弱的小脸。

      望墨自然认出对方是谁,猛然倒吸一口冷气凑到商清昼身边,只用气声地:“少爷,怎么是……”说着怀疑的眼神移过去。

      那年轻的男孩还在盯着商清昼看,又不敢正视他似的频频错开目光。

      商清昼回视对方,托稳了商雁南向那个男孩略略颔首,说:“多谢。”

      下一刻对方已默默躲回了券门后。

      悄然无声,好似从不曾出现过一般。

      “卖——花——嘞——”

      “金桂白菊千日红——秋兰海棠木芙蓉哎啰啰——卖——花——嘞——”

      接近淮安桥,终于有卖花贩的吆喝声越过高墙,梆子敲响乘着风飞,传到商清昼耳朵里,也传到商雁飏耳畔。

      商雁飏纤长的眼睫再次垂下前,鼻尖隐约闻到一股清淡的墨香。

      “……”

      少年于混沌间,艰难地掀起一只肿胀青紫的眼皮。

      细长的瞳孔里倒映出一线天幕,黑白相间,白的是天,黑的是沉重的瓦檐,这险峻的墙啊,山呼海啸般朝他压来了——

      砰!

      屋顶跃下一个暗卫,朝李夜白行礼之前将手中的面具塞回襟内。

      李夜白将手中的《南陈山水志》放下,“怎么样?”

      “回殿下,人已平安送回秦家。”

      李夜白点头,问:“那丫头是在何处找到的。”

      “在国公府三少爷的院子里,人受了惊吓,正被一个嬷嬷哄着喝药,属下已测过,是寻常的安神药。”

      李夜白闻言侧脸看向暗卫,他唇还白着:“国公府?”

      “是。昨夜员外郎家的长子孙继荣在青歌坊吃多了酒,隔窗见桥上一女娃娃娇憨可爱,身旁又无大人陪同,就叫了身旁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去逗弄一番,国公府那位三少爷恰巧也在楼上听曲,打眼瞧见了,便将那几个小厮丢下了河。”

      李夜白手指压下书卷的翘角,眼尾也落下去。

      那页恰记的是这山中寺前的新梅,有人在字句旁做了三两点侧批,笔锋飘逸,内敛河山——

      【至大寒,天地俱白,是夜雪霁,寺中僧推门而出,见月泻满阶,复望远山,两两红梅点点星,俱落老僧肩上。】

      李夜白食指擦过纸上墨痕,听着暗卫的汇报若有所思:“竟是这样。”

      暗卫:“两拨人闹起来,国公府那位还跟孙继荣打了一架。”

      刚说罢,外面传来兵荒马乱一阵闹,原本跪在地上的人便倏地闪身不见了。

      李夜白抬手整好松散半敞的里衣,转眸望向门口,却半晌不见有人进来。

      他耳力非凡,将外头的动静抓得清楚。

      紧锣密鼓一叠串的脚步声转向隔壁,李夜白听见商清昼与望墨的声音。

      似是带回了什么人,商清昼叫望墨去请大夫,小的那个哭哭啼啼,大的气息紊乱,中气不足,听得李夜白不由拢起眉锋。

      “确定人没受伤?”

      李夜白于虚空中开口,屋顶上方传来低沉的一声“是”。

      弓茧凸起的修长手指在被单上慢慢搓动,屋顶上的人又道:“殿下,属下这便去探查清楚。”

      “不用。”

      李夜白停住手,神情不变,又说,“你先回去,告诉哥哥我没事。”

      “遵命。”又道,“殿下,陛下前日命谢老将军择期入觐,于城外大营操兵的世子随行。”

      床上的男人眉梢微抬:“谢兀进京了?”

      “是,世子爷约您在八珍楼一叙。”

      说罢,上面再没动静传来。

      李夜白表情沉静,再次拿起书,却又听见隔壁传来那人低低的轻咳。

      男人翻页的动作便跟着一顿,分明是恪守分寸的君子,却还是没即时将书页上的字看进心去,索性再放回枕下,闭眼调息打起坐来。

      气搭鹊桥,连接督脉,上至百会,进入小周天前听觉更为清明,又俶尔模糊——

      【望墨,去请……】

      “望墨,去请昨儿那大夫来。”

      商清昼将商雁飏放在望墨的床上,后者已丧失意识,面色青灰不似活人,一双剑眉却还紧紧蹙着。

      商清昼的脸色也不比少年好到哪里去,他贴身的衣裳已叫汗浸湿了,气息不稳,额头水色星星点点。

      望墨还僵得无措,商清昼抬手去掀商雁飏几乎破得不蔽体的玄衣,一滴汗珠顺着他耳廓淌下来——

      滴答。

      熊熊气息在血脉中游走运转,汗水滑过脸庞,李夜白耳尖微颤,下巴摇摇欲坠的汗滴便砸落在他胸膛前。

      【将……讲明……若是不愿来……切记不可……】

      “将情况讲明,若是不愿来也无妨,切记不可失礼。”

      商清昼探出去的手,在堪堪碰到商雁飏的衣物时停在了半空中,后又收了回来,只拉过薄被,将那满目的肉绽皮开遮住。

      被子扇起一股浓浓血腥气的风,冲入商清昼鼻腔。

      “咳咳,咳!”

      噗。

      骤地分心,李夜白额角青筋一突,胸膛收缩呕出一口稠血来,洒在干净的被面上,溅到书卷字页间。

      【两两红梅点点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有榜时随榜日更,无榜时隔日更新,坑品有保证,感谢乖乖们支持! 专栏新文预收——野心糙汉船老大×美强惨法学教授;先婚后爱×酸涩暗恋的海港故事 《摩尔曼斯港沉没时》 鞠躬撒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