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救人命 “妇人之仁 ...

  •   ——

      望墨将昨夜为李夜白医治的府医请来时,商清昼正独立在屋外眺望远方的群山。

      亦似是在看屋后那株越过瓦棱的桃树。

      仲秋枝叶凋敝,不复春日繁茂蓬勃,孤零零地露出粗干上一簇枝杈参差的巢穴。

      两老乌“嘲嘲哳哳”叫个不停,将喙中的蝗虫哺给巢中几只本不该在凉秋出生的幼鸟。

      商清昼一人仰视那映着远山的枯树冠,蓦地,喃喃自语:“是啊……生而不由及,稚子何辜。”

      他缄默的目光垂下,落在虚空处。

      清明澄澈的日光将他额头扫得盈满光洁,却在那两只黑鸟展翅飞走时,簌簌洒下一派抖动的阴影,好似他的睫毛也跟着翕动起来。

      “少爷!”

      清纤的人回神转身。

      老府医被望墨拉得跌跌撞撞,慌忙朝商清昼鞠礼:“二二、二二二……”

      “啊呀!”望墨啧声,“你二个什么!”

      “二、二少爷。”

      来的路上望墨已将情况与府医讲了,无需夸大震骇,眼下这人的面色已然白得像纸。

      他噤若寒蝉的模样,叫商清昼想起方才季风的脸。

      群山深处送来松涛飒飒作响,商清昼发丝飘动,他定定望向府医,片刻后,只道——

      “我不知国公府的规矩,只知道生死一线,人命珍贵,若见死不救,我必然良心难安,他日画地为牢,早晚会成为下一具走肉行尸。”

      商清昼轻声:“我如此,先生未必不会如此。”

      “……”对方闻言面露难色,既愧又怕,一张面皮先白后红煞是好看。

      望墨急得很,不知二人话中关窍,抓着府医的胳膊直晃:“啊呀!你磨蹭什么呢!里面那位经得起你磨蹭嘛?!快跟我走吧——!”

      “哎,哎呦哎呦。”

      老府医慌里慌张,脚扎根似的立着,为难地去扒拉望墨的手。

      “二少爷,这……并非老夫不治,只是,只是三少爷并非旁人,若他身上的伤是自个儿碰了划了,哪怕是叫咱大少爷请家法打的呢,都、都好说不是?可……如今没有老爷点头,实在是……不敢!”

      莫说他不敢,就算是将全京城医馆的大夫都找来,又有哪个敢呢。

      他说罢,不敢看商清昼的脸面,将脑袋压得低低的。

      商清昼看着他花白的发顶,又平声问:“若今日是大少爷来请你呢。”

      府医腰压得更弯,“……”

      商清昼深深吐息闭上眼,良久,“罢了。”

      望墨不忍:“少爷。”就叫那三少爷自生自灭了么?

      “望墨,你去隔屋的书箱笼子底下拿两吊钱,到南陈马村去叫大哥找个赤脚郎中来。”

      望墨犹疑,又忿忿这老府医铁石心肠,坐视不救,“噗嗤”跺了老府医鞋面上一层灰尘:“我说你这老头儿心忒狠!莫不是个属蝎子的?!少爷,村子里的土大夫哪里中用?”

      “不中用也无法,你自去吧,脚程快些。”

      “嗨呀!”望墨抽抽搭搭转身跑了。

      晌午的日头渐渐高起来,商清昼转身走到檐下取了一串挂在窗外的苞谷,再慢慢走回来时,那府医依旧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抬身,亦不敢告离。

      他额角渗汗。

      商清昼修匀纤长的手指翻飞,随意撕下苞谷干枯的外衣,垂着眼虎口左右一拧,落了满满一掌心金黄沉甸的饱粒。

      清俊的公子口中边道:“我知先生不敢并非出自本心,府内规矩森严,也实不想强迫牵连了你。”

      府医迟疑抬头。

      “既如此,便罢了。”

      商清昼不及对方反应,紧接着道:“但我养兄的伤是昨儿大少爷特指你来治的,这并不逾矩,对么。”

      “哎哎,这是自然。”

      商清昼轻轻说“好”,又随手将一抔黄灿灿的苞谷扬了,“哗啦啦”撒向墙根的树下,“我养兄常年在山上打猎,这营生赌命,他时常受伤,我想请教先生——若有一日他不甚被镞头划伤皮肉,亦或重伤——”

      府医面露讶异地抬头。

      “我该如何施救。”他掸掸掌心的灰土与碎屑,整理了袖口。

      “二少爷,这……”

      “求先生教我。”商清昼整好衣袖,竟抬手向老府医行了端端正正的一礼。

      见此情景对方慌忙将腰弯得更深,“!!!二少爷折煞我!!”

      “此处没有旁人,就连望墨也不在。”

      商清昼声音虽低却稳,仿佛沉静河水里的青石,没有水浪冲刷的轰鸣却依旧掷地有声。

      他不奢求其他,叹息,“无需纸笔,只告诉我个吊着命的方子便可。”

      喳喳!

      喳喳——喳喳!

      空中“哧啦啦”降下两只油黑油黑的老乌,与一众麻雀一齐落在商清昼撒下苞谷粒的地上。

      叫声刺耳响亮,地面不复方才的空荡,商清昼还在等待对方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老府医像无可奈何的哑声劝解,含着痛意连连摇头:“二少爷,在国公府行走,切忌妇人之仁呐二少爷!”

      商清昼抬身,又将其扶起,手中并没有感受到相悖的力道。

      他笑得浅淡,唇边弧度稍纵即逝:“妇人之仁如何,当年若不是谢夫人的恻隐之心,我早死在谢家人剑下,若不是我养母慈爱,怜我孤幼,今儿我怕早已托生成那山寺里的一株树,早叫僧人寒冬腊月的将我砍杀做柴火烧了。”

      他引着府医朝屋内走去,“妇人之仁,我兹当你是夸我。”

      府医心中大骇,竟片刻无言以对。

      商清昼又问:“不知先生尊姓。”

      “二少爷面前,哪敢称尊什么。”

      府医在门前立了一立,偏头瞧向那侧啄食苞谷的鸟雀。

      秋季萧索少食,一抔谷米,却叫这些小活物绝处逢生。

      老府医沉吟半晌,终于像是认了什么般,半叹息半凄然地舒展了眉心,又连连摇头:“二少爷,何苦如此良善。”

      “自古以来,医者治病救人,不论谁都当尊崇礼敬。”

      商清昼不接他的话,他并非敷衍,神情认真:“烦请先生告知姓名,也叫庄子上下与小辈们知晓了,日后不至于怠慢。”

      “二少爷……”

      老府医心间滚过一阵酸苦的惆怅,心道是这位郑重其事的样子竟与他家大公子有三分相像,于是忙行礼,“罢了,罢了,老夫,姓郑。”

      商清昼点头“嗯”了声,“郑先生。”

      “二少爷担待。”

      说话间,望墨火急火燎的嗓门响起来,小童手中扯着个打绑腿的乡野郎中,嘴里不停:“快快快!你快与我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商清昼惊讶看向门口。

      “不是,我,那个,他不是我请——”望墨舌头打牙,那郎中也被他扯得呼哧带喘,手里的布幌子摇摇摆摆。

      “罢了,先进去再说。”

      赤脚郎中被望墨马不停蹄推进屋中:“天老爷啊,你腚叫炮仗点了?哎呦慢点儿你慢点儿——咦!我鞋!”

      姓郑的老府医上前一步,极轻声地对商清昼道:“二少爷,我跟着进去瞧瞧,回头到隔壁屋拟个方子出来,二少爷自请人去抓药即可。”

      说罢,他又踟蹰地:“只略瞧一瞧,二少爷莫叫我作难。”

      商清昼:“眼到心到,外人只知你为我‘养兄’开了治伤方子,旁的那些炮制煎煮,裹伤敷药你皆不用管,自由我来安排。”

      “您仁义。”郑府医暂时安下心,作了个揖转身进屋。

      难得和煦的秋风将山峦渲染得像琥珀,天际从商清昼身后延展而去,待那群鸟雀叨完苞谷,“哗啦啦”散了场,商清昼也依然没有要进屋的样子。

      他独自背对着群山立在原地,面上没什么情绪,既不担忧,也不愀然。

      好似方才他长揖恳请郑大夫救的人,生死又都与他无关。

      不多时,望墨青着一张脸捂嘴冲出来——

      哗啦。

      不待走多远,便扶着篱笆吐了一地。

      “少爷,可别进去!”

      望墨牙齿打架,心有余悸地狠拍胸口:“惨……太惨了,竟是没有一块好肉!天菩萨,这该是多狠的心,多毒的手才能……呕……!”

      商清昼叹气,走过去从袖中掏出块青色丝帕,揩去望墨额头上的汗,“难为你了。”

      “难为谁?”

      洪亮如钟的一声从前门传来。

      秦十五大步流星走进来,脸色沉沉大不好看。

      “哥哥?”

      秦十五手里提着土郎中的药箱,随手丢给望墨,一双虎目将商清昼锁得死紧。

      不及商清昼开口,秦十五便拧眉斥他:“你专是知道旁人为难,殊不知这里头,最好难为的就是你!”

      商清昼一怔,旋即了然:“郎中是哥哥找来的?”

      望墨见秦十五凶得紧,不敢吱声忙抱着药箱钻回了屋中。

      商清昼却不怕,反而眼中还多了点儿笑:“难怪望墨这么快回来,到底哥哥比我思虑周全得多。”

      “你只管再岔话!再哄我高兴,我就进去将那老芥毒蝎子生的小蝎子提溜出来扔河里喂鱼!”

      说罢,他厌恶地瞪向那时不时传出混乱动静的屋窗,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商清昼的腕子,二话不说将他拽到商清昼自己的院中,这才松了手。

      “——哥。”

      秦十五是真生气了,惊怒之下是万分的不解,“呼哧”转过身来:“爹回去路上就叫我给你找个郎中来,我还当你这一趟去国公府遇着什么闪失,一路紧赶慢赶,半道儿上碰见那憨书童连句囫囵吞话都不会说,我还当你要不好!”

      他胸膛起伏,商清昼虽好生生在他眼前站着,秦十五的怒气却未削减一丝一毫。

      “月哥儿,不吃羊肉惹身骚,你救那王八羔子做什么!!”

      商清昼半句话在舌尖藏着,未及开口,秦十五又继续大声地:“你若想行善事当菩萨,成,我明儿就往山上去,给寺里捐些米粮也算是个功德,也用不着你把善心当炊饼发!”

      他嗓门洪亮,此时此刻正在气头上,一阵高过一阵的质问声压住了依稀从屋内传来的窸窣响动。

      “呵,你当我不知道你回去后那商家的王八羔子们是如何羞辱于你的?他爷爷的,善心填塞了这些不知好歹的玩意儿,他们能给你吐出个金元宝是怎么的?!还有,今儿你床上那个男人又是哪个?甭拿朋友诓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有榜时随榜日更,无榜时隔日更新,坑品有保证,感谢乖乖们支持! 专栏新文预收——野心糙汉船老大×美强惨法学教授;先婚后爱×酸涩暗恋的海港故事 《摩尔曼斯港沉没时》 鞠躬撒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