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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竹院授徒・朝夕相伴 晨光初透, ...

  •   晨光初透,薄雾未散,竹叶尖儿悬着露,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做完早膳陈晨立于霓漫天房门外。
      指节轻叩木门,声音温淡:“漫天,该起了。”
      里头窸窣一阵,传来含混的应答,糯得像浸了蜜的米糕:“……师父,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他立在门外,晨风拂动暗红道袍的衣角,“饭菜都在桌上,用过便来隔壁寻我。”
      待脚步声渐远,霓漫天才揉着眼坐起身。青丝散乱铺了满枕,她拥着薄衾发了会儿怔,方才慢吞吞起身梳洗。
      推门入正堂,一方木桌已摆好晨食:白粥熬得稠糯,米香温润;三碟小菜青翠爽脆,淋着薄薄一层麻油;另有一碟剥得光洁的水煮蛋,圆润可爱。她坐下用了半碗粥,又拈了片腌黄瓜,脆声在齿间绽开,这才醒了七八分神。
      匆匆漱口净手,她转去叩陈晨的房门。
      “进。”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一床、一桌、一柜、两把藤椅,便是全部。长条木桌靠窗,晨光斜斜铺进来,照见桌上横着一柄剑。
      霓漫天眸光微凝。
      是焚天剑。
      她轻步上前,指尖拂过暗红剑鞘,触手温凉。缓缓抽剑,断口处参差斑驳,赤红纹路在残存剑身上黯淡流转,昔日灼灼光华,如今只余三分余韵。
      “可惜了。”她低语,指腹摩挲断痕,“若不是那日比试……”
      “不过一柄剑罢了。”陈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淡无波,“虽还有几分灵性,终究不比从前,喜欢的话拿去便是。”
      霓漫天倏然抬眼。
      他将一柄小斧递到她面前。斧身黝黑无光,斧柄是寻常硬木,触手粗砺,半点法器该有的灵气也无。
      “今日起,随我去个地方。”
      霓漫天闻言,当即把焚天剑紧紧抱在怀中,欢喜地接过陈晨递来的一柄小巧斧头,眼底的惋惜尽数化作雀跃。
      卯时三刻,竹林深处。
      竹影森森,晨雾在竹节间缠绵未散。陈晨止步于一丛翠竹前,竹身不过婴儿腕粗,通体碧绿如玉,竹节处凝着淡淡霜色。
      “以你的修为,今日砍倒一根竹子,想来不成问题。”他抬手轻轻抚过竹身。
      “就这细细的竹子?”霓漫天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服:“师父莫不是小瞧我?这般细竹,我半日便能砍光整片。”
      “不论用何等方法,砍倒即可”陈晨语气平淡“头一个月,每日砍一棵,下月便增至两棵。午时我来给你送饭。”说罢,便转身离去,只留霓漫天一人站在竹林中。
      “臭师父,竟敢小看我!”霓漫天嘟囔着,手一翻,一柄泛着青光的长剑便出现在手中,正是父亲霓千丈给她的碧落剑。她凝神聚气,真气灌入剑身,青芒大盛,旋即扬手一剑劈落!
      “铛!”
      金石交击之声炸响,震得虎口发麻。碧落剑脱手飞出,“夺”一声钉入三丈外青石,剑身犹自颤鸣不止。
      霓漫天怔住。‘本以为会是砍瓜切菜一般简单,劈上去时却好似两个高手不断过招一般。’
      她伸手去摸竹身,剑劈处光滑如镜,连道浅痕都未留下。
      不信邪,她掐诀凝出七枚冰锥,寒光凛冽,破空激射!
      “噗噗噗……”
      冰锥撞竹,碎作漫天晶粉,簌簌落了一地青苔。竹身依旧,碧绿如初。
      她才想起陈晨给的那柄小斧头,忙捡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破斧头,运起全身真气,狠狠朝竹身劈去。
      一声轻响,竹身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小口子。
      日影西斜,林间光线渐昏。
      霓漫天拄着斧柄喘息,额发尽湿。那株细竹已摇摇欲坠,断口处木丝牵连,只差最后一击。
      她深吸口气,举斧。
      “咔嚓!”
      竹身终于断裂,倾倒时带起簌簌风声。霓漫天伸手去抓,掌心一沉。这不过丈余的细竹,竟重逾百斤!
      只得调动残余真气,勉强将竹身扛上肩头,一步一挪往回走。嘴里止不住嘀咕:“什么破竹子……沉死了……臭师父,午时就露一面,扔下饭就走了……别人家师父教心法传绝学,他倒好,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回到竹院时,天色已暗透。
      院中石灯初亮,昏黄光晕晕开一小片温暖。霓漫天卸下竹子,瘫坐门槛,累得连指头都不想动。
      “回来了?”
      陈晨的声音自屋内传来。她抬头,见他正从灶间端出碗碟,热气蒸腾,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
      四菜一汤摆在桌上:清炒笋尖油亮碧绿,松茸混炒着当季青菜淡金温润,蒸鱼撒着翠绿葱丝,菌菇汤乳白浓醇,还有一盆粒粒分明的红豆饭。
      浓郁的香气勾得霓漫天饥肠辘辘。也顾不得仪态,扑到桌边连扒两口豆饭,腮帮子塞得鼓鼓,含混问:“师父,这竹子……怎这般硬?”
      “寒玉竹。”陈晨夹了块笋放进她碗里,“北斗星君千年前送的,长成后硬度胜于寻常仙剑。你吃的笋,便是今日新掘的。”
      霓漫天咽下口中饭菜,这已经是第三碗了,猛然间想起什么赶忙开口问道:“那斧头看着平平无奇,怎就能砍动?”
      “确无灵性,但其来历,可追溯至上古。”陈晨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淡淡道,“那是盘古大神开天辟地时所用,别说这寒玉竹,便是天地,若你法力足够,亦可劈得开。”
      “先天灵宝?!”霓漫天猛地搁下碗筷,脸色煞白,“糟了!我把它落竹林了!”
      话音未落,人已如箭窜出门外。
      月色清皎,溪水潺潺。
      陈晨蹲在溪边石板上,挽着袖子洗碗。瓷盘浸在凉水里,他指腹抹过盘沿油渍,动作熟稔得不像个修仙之人。
      “师父!”
      霓漫天气喘吁吁跑回来,手中紧攥那柄黝黑小斧,额角还挂着汗。她蹲下身,抢过一只盘子,学着他的样子刷洗。
      “您就不怕我真弄丢了?”她小声问,指尖无意识摩挲斧柄粗砺的木纹。
      “一柄斧头罢了。”陈晨轻笑,侧脸在月色下轮廓温润,“便是白子画来,也未必能凭它劈开天地。若不是你来了,这东西我平日都扔在柴房劈柴用。”
      洗干净手中的盘子,他起身甩了甩手上水珠:“洗刷完就去西屋,热水备好了。泡完早些歇息,明日争取早些回来。”
      西屋内水汽氤氲。
      两只柏木浴桶并排摆着,一桶清水澄澈,水面浮着几瓣干花;另一桶药液深红,浓郁药香裹着淡淡苦意。
      霓漫天褪去衣衫,垂眸看向自己身体。肌肤白皙,旧日伤疤已淡成浅粉细痕,唯有一道自锁骨蜿蜒至小腹的剑痕,仍显狰狞。她伸指轻触,指尖传来微痒触感。
      试了试药浴水温,刚刚好。
      踏入桶中,温热药液包裹周身,伤口处传来细密刺痛,指肚上水泡也灼灼地疼。她轻轻嘶气,小声抱怨:“唔……好疼,手上还起了水泡,要是留疤可怎么办……”
      半个时辰后,她换上干净素衣出屋,周身疲乏散去大半,肌肤透出被热气蒸出的淡粉。
      陈晨房门虚掩。
      她蹑足靠近,侧耳听,里头呼吸匀长,已然熟睡。
      “睡了吗?那我可不客气了。”轻轻推门,月光漏进半扇,照见床上侧卧的身影。她掀开被角钻进去,小心偎进那个温暖怀抱,鼻尖蹭到微凉的丝绸衣料。
      “还是师父怀里最暖和,师父做的菜也好吃,要是能一直和师父待在这竹院里就好了……臭师父。”她小声呢喃着,又往陈晨怀里靠了靠,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未亮,晨曦尚未浸透窗纸,霓漫天便在空荡的床铺上迷迷糊糊醒来。手掌下意识向身侧摸索,却只触到一片微凉的锦缎,熟悉的温暖气息已然不在。她心中一紧,顿时清醒了大半。
      “师父?”
      轻声唤了一句,无人应答。她赶忙坐起身,借着透入室内的些微天光,迅速而利落地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衫,又将散落床边的鞋袜穿戴整齐,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他手中执着一截尺余长的寒玉竹枝,正缓缓起势。那竹枝在他掌中,浑不似脆弱的植物枝干,倒恍如一柄敛尽锋芒的绝世古剑。起手式极缓极柔,仿佛在牵引着周遭流动的雾气,竹枝尖端划过空气,带起肉眼难辨的细微涟漪。继而手腕微转,招式骤然一变,由极静化为极动,枝影翻飞间破空之声飒飒作响,如急雨敲窗,又似松涛过隙。他的步伐随之腾挪变换,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玄妙韵律,宽松的暗红道袍衣袂翩跹,在浓淡不一的晨雾里划开道道流畅而写意的墨痕。
      霓漫天屏息立在廊下,看得几乎入了神。直到陈晨一套剑势使尽,竹枝轻点地面,发出“嗒”一声轻响,她才恍然回神,当即反手抽出随身携带的碧落剑,悄无声息地步入院中,跟在他身侧数步之外,依样画葫芦地学了起来。
      她天资本就极高,心思又格外聪敏专注,目光紧紧追随着陈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转折,手中青锋虽利,却尽力模仿着竹枝那份兼具柔韧与凌厉的意态。不过跟着完整演练了三遍,一套并不简单的剑法招式已牢牢记在心间,比划起来虽欠些火候,却也初具形神。
      待陈晨收势而立,气息平复如初,她才发觉天色已亮了不少。匆匆回房用了几口温在灶上的清粥小菜,她便提起那柄黝黑小斧,再度朝着后山竹林走去。有了昨日的经验教训,今日伐竹竟顺畅了许多,未至黄昏,那株坚韧无比的寒玉竹便已倒地。她捆扎好战利品,步履虽沉,心情却比昨日轻快了些。
      回到竹院时,炊烟正从灶间矮檐上袅袅升起,丝丝缕缕融入暮色。陈晨依旧在氤氲的热气与香气间忙碌着,身影被昏黄的灯火勾勒得格外温暖。四菜一汤准时摆上桌,日子仿佛按着某种宁静而安稳的节奏,一天天流淌过去。
      光阴荏苒,如溪水过涧,转眼便是半年。
      昔日需耗费整整一日、拼尽气力才能勉强砍倒一株的寒玉竹,如今对霓漫天而言已非难事。她往往半日便能利落地伐倒五六根,还能用陈晨教的特殊绳结,将那些沉逾百斤的竹身捆扎得整齐牢固。午后的时光,变得悠闲许多。有时她会陪着陈晨在院中打理那几畦菜地,学着辨认不同菜苗,小心翼翼地浇水、松土;有时则并肩坐在竹廊下,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白日里砍竹时偶遇的松鼠、或是林间掠过的奇形怪状的飞鸟,他多半只是静静听着,手中或许削着一截竹篾,或是在翻看一本旧书,偶尔抬眼望她,眼角会弯起极浅淡的弧度。
      那深红的药浴从未间断过一日。随着时日推移,她身上那些旧日激战留下的伤疤,果然日渐淡去,最初狰狞的痕迹渐渐化为比周围肤色略浅的细线,最终几乎寻觅不见。体内真气在日复一日的锤炼与药力滋养下,不仅浑厚了一倍有余,往日因心境浮躁、急功近利而留下的些许暗伤与滞涩,也在这润物无声的调理中悄然愈合。她的修为稳稳停留在化神之境,根基之扎实沉凝,竟似胜过许多在此境界浸淫数十载的修士。
      每日夜里,用过晚饭、收拾停当后,她最大的乐趣便是缠着陈晨讲那些似乎永远也讲不完的四方轶闻、远古传说。
      “师父,后来呢?那伙被困在古墓里的冒险者,到底寻到出路没有?”她窝在温暖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睡意朦胧地追问。
      “自然寻到了。”陈晨的声音总是低缓而平稳,在寂静的夜色里如一道潺潺暖流,“他们最终撬动了机关枢纽,趁着百年一遇的暴雨之夜,地底暗河暴涨的时机,乘着临时扎起的木筏冲出了绝地,带着那面神秘的青铜古镜,回到了冒险者公会。”
      在他波澜不惊的叙述声中,她的眼皮渐渐沉重,呼吸变得匀长,安然沉入梦乡。
      不知从何时起,同床而眠已成二人间无需言说的习惯。陈晨并非没有尝试改变,他曾特意将隔壁厢房布置得舒适温馨,委婉地劝说她去独宿。然而他如今的修为毕竟只在筑基之境,所设下的那点隔音防扰的简易结界,在已臻化神境的霓漫天眼中,简直薄如蝉翼,形同虚设。
      即便他醒时能温和而坚定地将她劝回自己房间,可每当他深夜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总会感觉到身侧被褥被轻轻掀开,一个带着凉意又很快变得温暖柔软的身子,猫儿般灵巧地钻进来,自动寻到最舒适的位置偎好。几次三番之后,他看着她睡梦中不自觉蹙起又舒展的眉头,终究是心下微软,无声地叹了口气,便也不再执着,任由她每夜自然而然地蹭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入眠。
      时节流转,不知不觉又过去数月。某一日晌午,天色是冬日特有的灰白,铅云低垂,朔风穿林而过,带起阵阵萧瑟呜咽,卷起地面零星的残雪与枯叶。
      陈晨闲坐在一方突起的冰凉光滑的青石上,身下垫着块厚实的毛皮垫子。他目光沉静地望向林间空地。那里,霓漫天正挥舞着那柄黝黑小斧,一斧一斧,稳健而有力地劈砍向碧绿的竹身。只是那竹身之上,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寒霜,斧刃落下时,除了竹屑,还震起细小的、钻石般的霜粉,在冷冽的空气里飞溅。她每一次发力,口鼻前便呵出一团浓白的雾气,迅速消散在风中,额间不见夏日汗珠,只有被寒风激出的淡淡红晕,以及长睫上隐约凝结的细微霜花
      “加把劲,”他抬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只剩最后三根了。前日我特意下山了一趟,买了些上好的羊排肉片,今晚我们煮暖锅吃,子画和千骨也会过来。”
      “当真?!”霓漫天闻言,手上动作猛地一顿,随即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手中那柄黝黑小斧挥舞得越发迅疾,破空之声密集如雨打芭蕉,“我都快忘了涮肉是什么滋味了,可想死我了!”
      一半是为了能见到阔别许久的挚友花千骨,另一半则是被那心心念念的鲜美滋味勾起了馋虫,她只觉得浑身气力都涌了上来,越干越是起劲。斧刃破空的锐响与竹身断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她全神贯注,即将砍倒面前的一根竹子时,竹林外围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甚和谐的喧哗与争执声。
      “让开!我乃蓬莱霓千丈,来见自己亲生女儿,还需经过你这小辈通传不成?!”一道浑厚而隐含怒气的嗓音,穿透了层层竹影。
      守林弟子的话语充满了惶恐与为难:“霓岛主请息怒!非是弟子有意阻拦,实是此处乃灵尊清修静修之地,早有严令,无他老人家亲自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扰,还请岛主……”
      “聒噪!滚开!”
      一声不耐的怒斥伴随着无形的气浪轰然炸开,四周竹叶如遭狂风,疯狂卷动飞扬。禁制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被强行突破。一道身着玄黑绣金纹长袍的魁梧身影,携着满身愠怒与不容置辩的威严,大步流星踏入竹林,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林空中的霓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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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世间之事大多无法十全十美。希望大家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