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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太白途险・寒夜除祟 竹影摇曳, ...

  •   竹影摇曳,晨露未晞。
      霓千丈魁梧的身躯在竹林间微微发颤,双目死死盯着女儿挥斧的模样。那柄黝黑小斧每一次扬起,都像是在他心口凿下重锤。
      “你竟敢!”他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因震怒而嘶哑,“让我女儿做这等粗活!”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转向陈晨,玄黑袍袖无风自动:“漫天,跟爹回去!这长留,不待也罢!”
      霓夫人疾步上前攥住女儿衣袖,眼眶泛红:“漫天,听娘的话……咱们回家,娘为你另寻名师,何苦在此受苦?”
      霓漫天手中斧头顿了顿。
      她缓缓直身,额间汗珠沿着鬓角滑落。沉默片刻,轻轻挣开母亲的手,垂眸道:“父亲,母亲,请先回吧。”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父母肩头:“我今日功课未毕,莫扰师父清修。”
      “你!”
      霓千丈怒极反笑,踏前一步,脚下青石板“咔嚓”裂开细纹。他右手一翻,墟鼎洞开,一柄通体玄黑的长刀破空而出,正是本命法宝“断浪刀”。
      “不就是砍竹子?”他双目赤红,死死瞪向陈晨,“我今日便把你这片竹林……”
      刀身燃起赤红烈焰,火舌吞吐,热浪滚滚。
      霓千丈锁定一株碗口粗细的老竹,暴喝挥刀!烈焰裹挟劈山之势轰然斩落!
      “轰!!!”
      巨响炸开。
      预想中的竹断木飞并未出现。刀锋触及竹身的刹那,磅礴反震之力倒灌而回。霓千丈虎口崩裂,踉跄倒退十余步,手中长刀“咔嚓”脆响,碎作数十片废铁,散落一地。
      那株老竹,依旧苍劲挺拔,竹身光滑如镜。
      “……邪术?”霓千丈声音发颤,“断浪刀斩过妖王,怎会折在一根竹子上?”
      “邪术?”
      陈晨自竹影中走出,神色淡漠:“一柄凡刃,自己发力无度,坏了反倒怪我长留的竹子?”
      侧首看向少女:“漫天,砍了多少根了?”
      “七百四十余根。”霓漫天垂首应答。
      “虽差些火候,倒也够了。”陈晨点头,牵起她的手,转向霓千丈:“霓掌门,漫天还差两根。不如你代劳,砍完送至寒舍,也算尽父亲心意。”
      不等回应,他已驭剑而起,携霓漫天化作惊虹掠向后山。只留霓千丈夫妇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后山之巅,云海翻涌如潮,山风猎猎,吹动陈晨暗红色的道袍广袖。他背对着万丈深渊而立,身影在苍茫天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转眼间,你拜入我门下已近一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为师清修日久,身无长物,唯有几件旧时相伴的器物,还算拿得出手。”
      言罢,他袍袖看似随意地一挥。
      虚空之中,仿佛有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紧接着,一道极深邃的乌光自虚无中跃出,带着清越悠长的剑鸣,稳稳悬停于两人之间的半空。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剑身并非纯粹的墨色,而是在流转间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宛如沉淀了万载岁月的夜空。剑脊之上,一道纤细的金色纹路自剑格处蜿蜒而下,直至剑尖,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隐现光华。最奇特的是剑格,被铸成展翼玄鸟之形,鸟喙微张,似欲长鸣。整柄剑并无剑鞘,剑身周遭自然萦绕着一层薄如轻纱的黑色雾气,雾中有点点微光明明灭灭,恍若将一方微缩的星云收纳其间。
      “此剑,名唤‘虹渊’。”陈晨注视着剑身,目光沉静,“它随我多年,已蕴生出不弱的灵性。你看……”
      他不再多言,右手抬起,修长的手指捏出一个玄奥的剑诀,口中随之吐出几个古朴的音节。
      悬于空中的虹渊剑骤然发出一声欢悦般的清吟!
      剑身微震,那层黑色雾气瞬间暴涨、分化。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不过呼吸之间,数百道与本体一般无二的漆黑剑影,已然凝现在空中。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翎羽,或疾或徐,围绕着师徒二人翩然飞旋,划出道道流畅而神秘的轨迹。剑影破空之声极轻,汇成一片悦耳的嗡鸣,仿佛群鸟低语,灵动非凡,又暗藏肃杀机锋。
      陈晨指尖法诀一变,漫天剑影如受敕令,齐刷刷静止一瞬,旋即化作数百道黑色流光,迅捷无伦地重新没入虹渊剑本体之中,天地间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奇景只是一场幻梦。
      “方才所演化的,不过是它万千变化的一种。”陈晨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伸手虚引,虹渊剑便温顺地飘落,横陈于他掌心之上。
      “此剑之妙,在于与持剑者心意相通。你灵力越强,与它羁绊越深,它所能展现的威能便愈发不可思议。”他将剑递向霓漫天,语气郑重了几分,“好好温养它,尝试与它的灵性沟通。若能得它真心认主,它必将成为你最可信赖的伙伴与利器。”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西北太白山的方向,眼中有细微的关切掠过:“方才那一式变化,攻守兼备,应对群敌时颇有奇效。你需用心体悟,对你即将面临的太白之行,应会有所帮助。前路未知,务必时时谨慎,切莫逞强。”
      霓漫天双手接过虹渊剑,指尖拂过微凉的剑身,那层薄雾如有感应般轻柔缠绕了一下她的指尖。她心念微动,虹渊剑便化作一道幽光,隐入她腕间的储物法器中。
      做完这些,她没有起身,反而将身形沉得更低,右膝触地,双手郑重地捧起那柄陪伴她许久的赤红长剑……焚天剑。剑身虽已不见昔日断裂的痕迹,被修复得光洁如新,但那曾经灼灼逼人、仿佛能焚尽万物的炽烈神韵,终究是黯淡了。
      “师父,”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着陈晨,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焚天剑,该还给您了。弟子……弟子能力浅薄,虽侥幸将其断刃重续,却无力唤回它往日的无双锋芒,终是辜负了它的灵性。”
      陈晨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微微俯身,伸出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莫要说这些。”他的语气温和而笃定。
      几乎在他指尖触碰到剑鞘的刹那,仿佛心有灵犀,鞘中的焚天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自行脱鞘而出。它并未疾飞,而是像久别重逢的眷鸟,带着一丝亲昵的意味,绕着并肩而立的师徒二人缓缓飞旋数圈。赤红的剑身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最后才依依不舍般,轻盈地落回陈晨早已摊开的掌心。
      此刻的焚天剑,安静地躺在他手中。昔日那仿佛能灼伤眼眸的烈焰之光已然沉寂,炽热逼人的气息也收敛无踪,剑身通体泛着一种如古玉般的温润光泽,触手生温。它不再是一柄仅仅令人畏惧的神兵,反倒更像一位洗净铅华、沉静内敛的旧友,静静诉说着过往,也安然于当下。
      陈晨的指尖缓缓抚过温热的剑脊,眼神柔和下来,那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如同看到老友安好般的慰藉与暖意。他未再多言,只是手腕一转,将焚天剑轻轻悬扣在自己腰侧。赤红的剑柄与他暗色的衣袍相映,竟奇异地和谐,仿佛它原本就该在那里。
      今年的雪,确实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不过几场北风刮过,竹院的地面、屋檐、篱笆上便已覆了厚厚一层莹白,蓬松柔软,在灯笼暖光映照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暮色四合,竹檐下早早悬起了风灯,晕开一团团鹅黄的光晕,将小院拢在暖融融的氛围里。院子正中,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架上那只紫铜锅子里的汤汁滚滚翻腾,奶白的浓汤中沉浮着枸杞与姜片,羊肉特有的醇厚鲜香,混着几味去膻提鲜的药材清气,随着蒸腾的热气弥漫开来,轻易便驱散了冬夜的寒冽。
      陈晨、白子画、笙箫默三人围桌而坐。桌上除了主锅,还摆满了各色碟盏:切得薄如蝉翼、码放齐整的羊后腿肉片,水灵灵的脆嫩菜蔬,冻豆腐吸饱了汤汁显得胖嘟嘟,还有一小筐新捏的手工面鱼儿。一壶烫好的酒搁在热水里温着,酒香隐隐。
      陈晨夹起一筷子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在自家特调的芝麻酱料碟里滚了滚,送入口中,满足地微眯了下眼,随即放下筷子,指节轻叩了叩桌面。
      “要我说,何必费这些周章?”他语气干脆,带着一贯的直率,“直接调集人手,以雷霆之势将妖魔两族的核心势力扫平便是。杀阡陌、春秋不败之流,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留着终是祸患。”
      “师叔,此言还需斟酌。”笙箫默执起酒壶,为他徐徐添满杯中酒,声音温和如常,却透着劝解,“谪仙伞尚在杀阡陌之手,更何况此次春秋不败倾全族之力而动,矛头直指太白、崂山、蓬莱与我长留,布局绝非一日。我们若贸然先动,不但可能正中其下怀,更恐授人以柄,落个率先挑起战端、破坏平衡的口实。”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院中另一角,那里传来的清脆笑声打破了略显严肃的谈话气氛。只见积雪空地上,花千骨与霓漫天正蹲着忙碌,两个初具雏形的雪人憨态可掬地立着。霓漫天正将一个小萝卜,小心插在其中一个雪人脑袋上,花千骨则在努力团着一个更小的雪球,眼眸亮晶晶的满是笑意。
      她们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一小团雾,鼻尖和脸颊都冻得透出绯红,像抹了上好的胭脂。两人的发间,各别着一支一模一样的玉簪,簪头雕成精巧的桃花模样,玉质温润,在黑发与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玲珑可爱。一左一右,随着她们低头的动作不时微微摇曳,仿佛真有两株小小的春桃在冬日里悄然绽放,相映成趣。
      笙箫默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方才谈论正事时的凝重神色如冰雪消融,他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长辈独有的慈和:
      “小骨,漫天,快过来吃饭了。”
      听见笙箫默的呼唤,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眼眸一亮,相视一笑。霓漫天快手快脚地将手里最后一把雪拍在雪人圆滚滚的肚子上,花千骨则小心地为自己的雪人插上两截枯枝当作胳膊。完成这最后一道“工序”,她们才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沾满雪屑的手掌和衣襟。
      “来啦!”
      应声清脆,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两人不再耽搁,一前一后,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却又步伐轻快地朝暖意与香气之源跑来。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悦耳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跑到桌边,带起一阵清冷的、夹杂着雪粒的风,随即又被铜锅散发出的腾腾热气迅速包裹。她们很自然地寻了空位挨着坐下,先是凑近锅子暖了暖冻得微僵的手,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方才的寒意仿佛瞬间就被这融融的暖意驱散了。
      深夜,万籁俱寂,竹院内唯有檐下冰凌偶尔断裂的细碎声响。灯火如豆,映得一室温黄。陈晨将霓漫天唤至身前,未多言语,只抬掌虚虚一托。
      那柄暗红色的长剑,便如此静默地悬停在二人面前。
      它并未出鞘,甚至不见丝毫光芒流转,仅是剑鞘本身那沉淀如干涸血迹般的暗红,便已攫住了周遭所有的光线与声响。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与肃杀之意,自剑身无声弥散,并非凛冽的风,而是更近乎实质的粘稠与沉重,缓慢地浸透空气,缠绕上人的肌肤与灵识。
      那感觉并非锐利的刺痛,而是仿佛脚下的坚实大地骤然化为虚无,令人身不由己地向下跌坠,一路穿过无数凄嚎与绝望凝结的层叠景象,直向着那万劫不复、永世沉沦的幽冥深处坠去。恍然间,竟有十八重炼狱的森然幻影,在意识边缘一闪而逝。
      “明日,你便随落十一他们前往太白。”陈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仿佛有着重量,“记住,凡事量力,切忌逞强。”他将悯生剑递出,剑身横陈,光华内敛,“带着它。非到生死绝境,关乎你与同伴性命之时,不可动用分毫。”
      “师父,这悯生剑乃是神器,弟子……”霓漫天迟疑着,不敢接剑。
      “我知你心中所虑。”陈晨打断她,上前一步,手掌稳稳按住她欲推拒的手,将剑柄不容置疑地放入她掌心。他的目光沉静而有力,穿透摇曳的灯影,望进她眼底,“正因前路艰险莫测,它才必须在你身边。它的分量,是护持,不是负累。我要你平安归来,它便是为此而行。”
      掌心传来剑柄微凉的触感,以及其中蕴含的、浩瀚如深海般的沉静力量。霓漫天指尖微颤,终是缓缓收拢,握紧了这份过于沉重的托付。
      纵是千般叮嘱,万般思量,陈晨心底那缕牵挂却始终难以拂去。翌日天光未亮,山门集结之时,一道身影已悄然混入队伍之中。他周身气息沉静内敛,属于“灵尊”的独特威仪已然无踪。
      二十四道剑光划破拂晓的云层,朝着西北疾驰。及至远离山门势力范围的荒僻山野,队伍按下剑光,落于枯草瑟瑟的平地上。众人依计迅速更换行头,佩剑以粗布包裹,外罩江湖客常见的短打衣袍,顷刻间,一群仙家弟子便化作了一队风尘仆仆的寻常旅人、镖客模样。陈晨亦随之更换了灰褐劲装,此刻他的模样在人群中极不显眼,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在低垂的眉眼下偶尔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整顿完毕,队伍再度启程,此番却是徒步而行。崎岖山道上,霓漫天与花千骨自然走在一处,两人依旧作少年打扮,披着挡风的斗篷,边行边低声交谈,偶尔传来极轻的笑语。她们全然未曾察觉,在队伍末尾,那看似随意行走、目光偶尔扫过四周环境的灰衣人,其视线总是不经意地,长久落在前方那抹熟悉的绛红背影上。
      然而,似乎因陈晨早年所赠那枚玉环,似乎是被白子画额外施加了某种护持禁制以此来锻炼自己的小徒弟,队伍行至半途,异状渐生。花千骨再次散发出那种对鬼怪有着绝对吸引力的独特气息。荒径野林间的游魂恶鬼,开始自阴影中渗出,悄然聚拢于队伍外围,如影随形,蛰伏窥伺,只待子夜阴气鼎盛之时,便欲攫取这些纯净灵元。
      行路半日,一座巍峨城池现于眼前。久居仙山的年轻弟子们,对城中隐约传来的喧嚣与烟火气颇感新奇,面露向往。落十一不忍拂众人兴致,出示信物后,便领队入城暂歇。
      城内街道宽阔,摊贩林立,吆喝声不绝于耳。各色琳琅小玩意儿令弟子们目不暇接,队伍很快便自然散开,三五成群没入人流。
      陈晨随众而行,目光沉静扫过四周。在一个面具摊前,他停下脚步。摊上挂满各式脸谱,他从中拣出一枚覆盖全脸的面具。面具通体黑底,仅以暗红彩漆勾勒出古朴的云纹,覆于面上,便将容貌彻底隐去。他放下几枚铜钱,戴好面具,悄然跟在队伍后方。
      暮色四合,队伍早已出城,在官道旁一片背风的林间空地歇下。篝火很快升腾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跃动着,竭力驱散冬夜的酷寒,在雪地上映出一圈摇晃的光晕。铺开的厚实褥子围着火堆,仍掩不住底下传来的沁人凉意。
      花千骨与霓漫天挨坐在一根倒伏、积着薄雪的枯木上,手中各执一根前端削尖的树枝,串着两个不小的红薯,凑在火边耐心烘烤。火焰舔舐着沾湿的薯皮,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蒸腾起带着土腥味的水汽。两人口中呵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小小的雾团。
      “尊上他……平时待你好吗?”霓漫天稍稍侧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白雾随着话语飘散。
      花千骨盯着手中逐渐冒出糖油、表皮焦脆的红薯,眼底漾开柔和的笑意,也轻声回应:“师父待我很好。”她顿了顿,像是回忆着什么温暖的细节,“他寻了许多古籍给我,有些连藏书阁里都未必有。我有时试着做桃花羹,手艺还生得很,味道总不对……但师父每次都会吃完。”她抬起眼,火光在清澈的眸子里跳动,也映红了被冻得微红的脸颊,“灵尊呢?我第一眼见时,真以为是哪里来的仙子,好看得不像话,可他好像总急着要人知道他是男子。”
      “男孩子就是男孩子呀,”霓漫天轻笑,朝她那边凑近了些,气息几乎拂到对方耳朵,“皮相再好看也变不了的。师父最不乐意被认错呢。”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秘密的轻快,“跟你说,师父会一门改变容貌的术法,只是变了样子,修为好像也会跟着打点折扣,所以平常不怎么用。”正说着,手中树枝传来一声轻微的“啵”响,红薯表皮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绵软、冒着腾腾热气的内瓤。“呀,熟了。”她利落地将烤得焦香诱人的大半掰下,递给花千骨,自己留下小半,一边吹气一边近乎无声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真想念师父做的饭菜。每天回去,桌上总是做好的。晚上还能……挨着睡,暖和又安心,就像……就像有个小妹妹似的。我一直,就想要个妹妹……”
      “咳!咳咳咳!”
      不远处的树影暗处,正就着碗喝热汤驱寒的陈晨猝不及防,被呛得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手中的陶碗都晃出了汤水。
      他狼狈地别过脸,面具下的眉头紧皱,心中一阵无奈的腹诽:这丫头……寒冬腊月的,怎么什么心底的话都顺口往外倒……
      两人话音未落……
      “啊!!!”
      一声凄厉至极、饱含痛苦的惨叫猛地撕裂了营地短暂的宁静与暖意!
      所有人骇然循声望去,只见外围一名值守的筑基弟子不知何时已倒在雪地上,面目因极度惊恐与痛苦而扭曲,双手死死抠入冰冷的冻土,身体却正被一股蛮力拖向树林深处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一只只剩下森白骨骼、关节处还连着些许冻僵的漆黑筋络的手,正如同铁箍般死死抓着他的脚踝,五指如钩,深深陷入皮肉,汩汩涌出的鲜血在雪地上洇开刺目又黏稠的暗红,蒸腾起细微的血腥热气。
      电光石火间,一道清越剑鸣炸响,盖过了风声!
      落十一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至,腰间仙剑出鞘,带起一泓凛冽如冰泉般的青色剑光,精准狠厉地直刺那只骨手的手腕!
      那骨手似有感知,在剑锋及体的前一瞬骤然松开,迅捷无比地缩回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雪地上几点乌黑的血渍、拖拽的痕迹,以及那弟子在寒风中痛苦的呻吟与战栗。
      “布阵!固守!”
      落十一的喝令斩碎寒风,清晰有力。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弟子闻声而动,各式法宝灵光倏然亮起……铜钟嗡鸣涨大,宝伞凌空旋开,阵旗插落雪地,玉符光华串联,顷刻间结成一道圆阵,将几名修为较浅的筑基初期弟子牢牢护在核心。
      霓漫天与花千骨同时振腕,虹渊与断念铿然出鞘。一者黑雾隐现,剑身嗡鸣如蓄势幽潮;一者青辉流转,剑光清冽似月下寒泉。两人背向而立,凝神望向阵外翻涌的黑暗。
      几名筑基弟子强抑惊惶,指诀疾变,数十道“显影术”与“照明术”的光球符箓呼啸升空,砰然炸开!炽白光芒如小型烈日当空照耀,瞬间将营地周围数十丈的林地照得雪亮,也彻底撕开了黑暗的伪装。
      只见林木之间、积雪之下、枯枝败叶丛中,密密麻麻,尽是攒动的鬼影!它们形态狰狞各异:有面皮青黑、獠牙外翻的吊客;有肚破肠流、周身浮肿的溺死之鬼;更有许多肢体扭曲、不成人形的秽物。上百双空洞或猩红的眼睛,在强光下反射着贪婪与怨毒的光芒,死死盯住阵中鲜活的生气,口中发出“嗬嗬”怪响,阴寒之气弥漫,连篝火都为之黯淡摇曳。
      除却陈晨与神色肃穆的落十一,余下弟子无不倒吸一口冷气,寒意自脊椎窜起。他们久在仙山清修,何曾直面过如此恐怖污秽、成群结队的鬼物?一时间,握剑的手都有些发僵。
      “稳住心神!随我清剿!”
      落十一厉喝一声,手中仙剑青光暴涨,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率先纵入鬼群!剑光过处,如热刀切蜡,当先三四只恶鬼哀嚎未及出口,便被凛冽剑气绞成黑烟溃散。他剑势不停,左劈右斩,步法腾挪间青光纵横,竟以一己之力在鬼群边缘撕开一道缺口。
      霓漫天与花千骨对视一眼,灵力同时灌注剑身。
      霓漫天眼神一凝,寒意乍现。她并未上前,那虹渊剑却发出一声低沉嗡鸣,化作一道玄色惊鸿离弦而出!剑身萦绕的淡淡黑雾在飞掠中扩散,她并指虚点,驭剑如臂。玄色剑光灵动如燕,在鬼影间疾速穿梭,时而刁钻贯入鬼物眉心,时而划出乌光将哀魂腰斩。黑雾过处,恶鬼如被寒冰侵蚀,动作僵滞后“滋滋”溃散成黑烟,被剑势一卷而空。飞剑似索命的黑色闪电,织成死亡罗网,扼守一方。
      花千骨眸光沉静,气息内敛。她将断念剑竖执身前,左手并指拂过清冽剑脊。剑身青辉大盛,随着她手腕微转,剑尖凌空划出弧线,十余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气激射而出,交织成一张疏密有致的青色光网,精准笼罩邪祟。剑气纵横,带着涤荡妖氛的纯净清气,恶鬼触之即爆开“嗤嗤”声响,被切割穿透后化作黑雾湮灭。断念剑始终未离她掌心三尺,剑气随其心意流转,或刁钻点杀,或横扫一片,在她周身舞成一团光华流转的屏障,更显以逸待劳、密不透风的沉稳守护之势。
      就在众人奋力迎战之时,阵外阴影里,陈晨悄然抬手,一尊拳头大小、古拙厚重的金色小鼎自他袖中滑出,悬浮于掌心之上。他屈指一弹鼎身。
      “叮!”
      一声清越悠扬、迥异于战场杀伐之音的鸣响荡开。小鼎随之灵光一闪悬于高空,一圈淡金色、恍若实质的柔和光幕以鼎为中心迅速扩散,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营地连同外围战斗的落十一都温和地笼罩进去。
      光幕看似薄弱,却坚不可摧。几只试图从侧后方偷袭营地、或绕过前方拦截直接冲击光幕的恶鬼,刚一触及那淡金光芒,接触处便“滋啦”爆响,冒起阵阵恶臭青烟,鬼躯如被烙铁烫伤,发出痛苦尖啸,顷刻间便化作飞灰,消散无踪。光幕稳如磐石,为激战中的众人提供了最可靠的屏障。
      这场突如其来的人鬼鏖战,在雪夜林间激烈持续。剑光、鬼影、黑雾、青芒、金光交错,嘶吼与剑鸣不绝。直到丑时将近,林中阴气稍退,残余的恶鬼在又一轮徒劳的攻势后,似乎终于认清,眼前这群散发着纯净灵光的猎物并非可以轻易吞噬的羔羊。它们发出混杂着不甘与怨毒的纷乱嚎叫,如同潮水退却般,迅速地缩回深林的浓黑之中,消失不见。
      营地周围渐渐恢复死寂,只余满地打斗的狼藉、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黑气,以及空气中浓重的焦臭与阴寒。
      落十一还剑入鞘,气息微促,立即指挥弟子检查伤亡、加固营地。所幸除最初被偷袭的弟子脚踝伤势较重外,其余人多是灵力消耗甚巨或轻微擦伤。他迅速布下数重简易的防御与警示阵法,又指派了四名精神尚可的弟子分守四方,这才令惊魂未定的众人就地歇息。
      经历此夜恶战,无人还能安然入睡。大多弟子只是和衣裹紧被褥,靠在背风处,睁着眼警惕地注视阵法外的黑暗,手中仍紧握着兵器。陈晨收起小鼎,依旧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面具下的目光平静扫过营地,在确认霓漫天与花千骨只是疲惫并无大碍后,才缓缓合目,如同寻常弟子一般调息起来。
      几日后,时值深冬某个寒气尤为酷烈的深夜,正逢民间祭祀的节日。风雪虽暂歇,但积雪没踝,四野皆白,枯枝裹着冰凌,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清光。
      子夜时分,万籁死寂,唯有寒风刮过冻土的呜咽。一道白色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队伍前方的雪地中,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他身着单薄白衣,在隆冬雪夜里显得异常扎眼,面上带着温和关切的神情,朗声道:“诸位请留步。前方岭中,近日不甚安宁,恐有凶煞聚集,在下东方彧卿,特来……”
      一柄通体翠绿、宛如新竹削成的纤细长剑,自队伍阴影中电射而出!它速度之快,只在众人视野中留下一道淡绿的残影,下一刻,便已精准无误地洞穿了那白衣人的胸膛,带着巨大的冲力,将他的身体猛地带飞,“夺”的一声,死死钉在后方一株覆满积雪的老松树干上。剑身透背而出,微微颤鸣。
      东方彧卿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转为极度的惊愕与痛苦,他张了张嘴,鲜血立刻从唇边涌出,滴落在胸前的白衣和下方的雪地上,红得刺目。
      ‘这家伙倒是不长记性,上次杀了他一次,还敢投胎转世凑过来。’陈晨戴着面具,心念一动,竹剑便自行飞回,归入他背后的剑鞘之中。
      落十一脸色骤变,一个箭步掠至陈晨身侧,目光紧锁面具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压低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意:“为何不等他把话说完?或许他真是好意提醒!”“深更半夜,荒郊野岭,非奸即盗。”陈晨淡淡回应,“这方圆数十里连户人家都没有,他若不是引恶鬼来袭的主谋,便是魔道探子。”
      他微微转头,目光扫过那株染血的老松,以及更远处黑黢黢的山岭轮廓。
      “我们这一行人,兵器在手,行色匆忙。寻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他却暗中尾随三日有余。”陈晨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头,“早不现身,晚不现身,偏挑这寒冬祭祀之夜、阴气虽不极盛却更添肃杀孤寒的子时拦路……,你觉得他带来的是好消息?”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仿佛是为了印证这雪夜荒野的残酷,几声悠长而饥饿的野狼嚎叫,便从侧方的黑松林中穿透寒风传来,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幽绿的兽瞳光芒在林地边缘闪烁了几下,几头毛皮脏污、肋骨隐约可见的瘦削冬狼谨慎地窜出,它们敏锐地嗅到了风中新鲜的血腥气,低吼着,围着那株老松打转。
      不过片刻,其中最为强壮的头狼便率先扑上,利齿狠狠咬住那已无生气的白衣下摆,其余饿狼一拥而上,撕扯拖拽。在令人牙酸的布料撕裂与骨骼摩擦声中,那具方才还温言提醒的躯体,转眼便被这股蛮横的野性力量拖离了树干,迅速没入林间更深的黑暗里,消失无踪,只余雪地上几道凌乱刺目的拖痕和渐渐被新雪覆盖的暗红。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也冰冷得令人心底发寒。
      篝火旁,众弟子望着那空荡荡的老松与雪地上的痕迹,面色无不凝重如铁,先前因入城而产生的些许松懈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后怕与高度警觉的紧绷。无需落十一再多催促,众人已迅速而沉默地行动起来,踩熄余烬,收拾行囊,将兵刃置于最趁手的位置。
      “走。”
      落十一简短下令,声音干涩。
      没有人说话,队伍迅速整顿完毕,再次踏入茫茫雪夜,朝着太白山的方向,加速前行。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每一步都踏在深厚的积雪中,沙沙作响,与身后那吞噬了一切的黑暗松林,迅速拉开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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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世间之事大多无法十全十美。希望大家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