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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擂台问鼎・各投其门 光阴荏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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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倏忽一载。花千骨入长留已满一年,御剑之术早臻纯熟之境。陈晨曾有意将焚天剑相赠,却被她以属性相悖为由婉拒,始终守着自己的木剑勤修不辍。
本届仙剑大会盛况空前,五十三峰、四十二派的弟子齐聚长留,就连经大劫后元气大伤的蜀山,也遣了几名弟子前来观礼。
大大会虽立严规:禁恶意伤残,禁同归于尽之术,危急时仲裁长老自会出手干预。然刀剑本无眼,新晋弟子尤难收放自如,擂台上偶见血色,终是难免。
不知是白子画暗中提点有方,还是花千骨自身福运与韧劲加持,数日比试下来,她竟一路过关斩将,稳稳闯入仙剑大会四强。
四强之战皆系硬仗,对手尽是各派精粹。这一场,她遇着昆仑剑派一位冷面少年,剑法刁钻狠厉。交手三十余合,对方窥得她回防时一瞬凝滞,剑锋如毒蛇吐信,直刺右肩!
“嗤!”
剑刃入肉三分,鲜血顿时浸透青衫。花千骨脸色一白,却咬紧牙关,趁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之间,左掌凝聚全身余力,重重拍在对方胸口。
“砰!”
那少年猝不及防,踉跄倒退三步,竟一脚踏空,摔下高台,坠入台下茫茫鉴水。裁判高宣“胜”字话音未落,花千骨喉头一甜,鲜血自唇角溢出,眼前天地旋转,身子软软向前倒去。
白子画修为终究更胜一筹,比陈晨快了一步掠上擂台,轻轻将花千骨揽入怀中。探脉查伤时才发觉,那剑伤看似不深,剑气却已侵入经脉,右肩处三条主脉损毁近半。他当即渡入精纯真气,如春溪化冻,将肆虐的剑气一寸寸逼出。又及时喂下长留秘制的疗伤仙药,花千骨才堪堪未沦为废人,只是后续数日需静卧休养,再难登台。
夜沉如墨,星子稀疏。
陈晨守在弟子寮舍床前,见花千骨怔怔望着素纱帐顶,眼中光彩尽失,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落寞,无精打采的模样像朵被雨打蔫的小花。
“再也没机会了……”她喃喃,声音轻得散在夜风里,“不能打后面的比试……就赢不了魁首……就拜不了尊上为师了……”
“便不能拜在我门下么?”陈晨看着她,心底那点不甘如细藤缠绕,
“我……我真的好想做尊上的徒弟啊!”话音未落,眼泪已决堤而出。她哭得肩膀颤抖,抽噎声破碎,一整年的期盼、数日苦战的痛楚、功亏一篑的不甘,全混在咸涩的泪里倾泻。
陈晨看着她这般模样,终究狠不下心来。他抬手露出手腕,以真气凝作无形利刃,在腕间轻轻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顺着腕骨滑落:“我的血能助你快速复原伤势,喝吧。喝完好好休息几日,切记不可勉强自己,若是被我发现你硬撑着上场,我便直接替你终止比赛,绝不姑息。”
花千骨怔怔望着那抹刺目的红,沉默如石。许久,她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轻轻攥住他的手腕,闭眼凑上,温热血珠滑入喉间。
三日后,仙剑大会的最终对决如期而至,对阵双方正是一路披荆斩棘的霓漫天与伤愈归来的花千骨。
考官早已立下文约,若香炉中的香燃尽时,花千骨仍未现身赛场,便视作自动弃权。
陈晨立在裁判席侧,目光死死锁住炉中那截迅速缩短的香。往日觉得燃得飞快的香,此刻每一粒香灰坠落都慢如滴水穿石。霓漫天早已抱剑立在擂台一侧,绯衣如火,眸光沉静,只偶尔抬眼望向天际。
就在香灰落尽、考官抬手欲宣布弃权的刹那,一道素白剑光自东南方撕裂云层,如流星坠地,卷着猎猎风雷直冲擂台!烟尘四散间,那人单膝点地,缓缓起身。肩头白纱绷带未除,脸色犹带三分病弱苍白,唯有一双眼亮得灼人,如淬火寒星。
正是花千骨。
霓漫天抬眸,唇角勾起一抹锐利弧度:“你来了。”
咚!”
开赛铜锣震响。
二人几乎同时动了。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剑锋相撞的铮鸣撕裂空气,火星四溅!霓漫天剑走轻灵,绯影翻飞如蝶穿花;花千骨剑势沉雄,每一击皆挟破风之声。不过十息,二人身上已添数道血痕,汗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衫,在青石台上洇开深色印记。
“铿!铿铿!”
双剑交击之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如暴雨打芭蕉。两柄凡铁长剑终究承不住这般狂暴的真气灌注,剑身上细密裂纹蛛网般蔓延。
“咔嚓!”
几乎是同时,两剑齐声崩碎!碎片如银星四散,映着日光刺得人目眩。
全场哗然。
电光石火间,一泓清湛如秋水的剑光从虚空钻出,青蓝剑身流转着月华般温润光泽,静静护在花千骨身前。正是衍道真人传予白子画的佩剑,断念。
陈晨瞳孔骤缩。他几乎不假思索,并指掐诀,腰间赤红剑鞘嗡鸣震颤!
“锵!”
焚天剑出鞘!赤焰流光如浴火凤凰冲天而起,在半空划出灼目弧线,与在花千骨身旁上下翻飞的断念剑缠斗在一起。双剑凌空相击,剑鸣清越如龙吟凤唳,震荡得云海翻涌!
“师叔,你这是何意?”白子画看向立在一旁的陈晨,语气清冷,带着几分质问。
“我不过是想给二人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罢了。”陈晨大声嚷道,目光扫过擂台,“霓漫天自始至终,只用一柄凡品长剑,就连她父亲偷偷给她的碧落剑,也未曾动用过半分。我借她一柄剑,让二人势均力敌,又有何妨?你们两人还不接剑吗?”
擂台之上。
霓漫天左手剑诀疾引,焚天剑凌空折转,稳稳悬停身前,剑身赤纹如血管搏动,吞吐灼热炎息。
花千骨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断念剑绕身飞旋,青蓝剑气凝作实质罡风,将她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空气凝固了!
所有声音消失,只余二人逐渐攀升的真气波动,如潮汐涨落!
“最后一击了,小骨!”霓漫天沉喝,周身绯衣鼓荡,长发无风狂舞。
“无怨……无悔!”花千骨应声,眼底燃起近乎悲壮的决绝。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
二人同时将丹田中所有残存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仙剑!焚天剑赤芒暴涨,焰光冲天十丈,如火山喷发;断念剑清辉绽裂,剑身浮现万千符文流转,似天河倒泻!
轰!!!!
双剑对撞的刹那,天地失色。
灼目的光爆吞噬了整个擂台,气浪如实质海啸般向四周狂涌!防护结界剧烈震颤,表面浮现蛛网裂痕。台下前排弟子被罡风逼得连连后退,衣袖翻飞。
光芒渐散。
众人瞠目望去,擂台上已空无一人。花千骨与霓漫天皆被反震之力抛飞,如断线纸鸢般朝台下深不见底的鉴水坠去!
赤影与白影同时掠出。
陈晨背后龙翼“唰”地展开,卷起炽热气浪,在半空接住霓漫天绯红身影;白子画足踏虚空,步步生莲,袍袖舒展揽住花千骨腰肢。二人几乎同时落地,衣袂交叠又分开。
半空中,焚天剑哀鸣一声,剑身自中部崩断,上半截早已不知飞往何处;断念剑轻吟归鞘,光华内敛,剑身完好如初。
满场死寂。
考官与几位仲裁长老低语片刻,终于踏前一步,声震全场:
“此局……平!”
“霓漫天、花千骨,并列本届仙剑大会魁首!”
拜师大典,设于长留正殿。
千盏鲛脂明灯将大殿映得煌如白昼,七十二根蟠龙柱下,各派宾客肃立。殿中央设香案,案上白玉瓶中插着象征拜师缘分的“灵犀香草”。
笙箫默侧首,低声问:“师兄,不等师叔了?”
白子画目光掠过殿门:“让弟子先选。”
话音落,落十一已快步出列,自玉瓶中取一株香草,行至花千骨面前。几乎同时,朽木清流亦持香草上前。两株青翠草叶同时递到眼前,花千骨慌得手足无措:“我、我想要的是尊上……”
“怎么,子画师侄,还在为之前的事置气?不过是寻几样拜师的物件,耽搁了片刻罢了。”
清朗声音自殿门传来。陈晨一袭暗红色道袍,逆光而入,步履间自有渊渟岳峙之气。落十一与朽木清流见他,竟同时后退半步,神色敬畏。
陈晨抬手,掌心之上静静躺着两串小巧的宫铃,铃身古朴,泛着淡淡的灵光,正是长留拜师的信物。“我要收霓漫天与花千骨,做我的徒弟。”见二人怔怔站着,迟迟不肯接铃,陈晨的语气稍柔了几分,“难道你们两个,不愿做我的徒弟?”
另一道声音响起,如冰泉击玉:“师叔一次收双徒,未免贪心。”
白子画不知何时已立于花千骨身前,手中亦持一串宫铃。那铃非金非玉,通体流溢七彩霞光,铃身隐现云鹤暗纹,仙气缭绕,一望便知是掌门亲传之物。
陈晨挑眉:“往日弟子拜师要比试,今日我们做师父的,也要比一场,让徒弟选么?”
“不必。”白子画浅笑,目光落向花千骨,“让她自己选便是。”
殿中千百道目光齐聚一身。
花千骨看看左侧陈晨掌中古银铃,又望望面前白子画手中七彩铃。手指将衣角绞得发白,唇咬得渗出血丝。许久,她忽然抬手,重重拍了拍自己额头,似要将所有犹豫拍散
屈膝,跪地,叩首。
三个响头,一声比一声沉,叩在光洁玉砖上,回荡在寂静大殿里。
她跪在了白子画面前。
白子画俯身,轻轻扶起她。声音清越,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自今日起,花千骨便是长留上仙白子画,亲传弟子。”
霓漫天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眸中所有波澜尽数敛去。她转身,面向陈晨,屈膝跪倒,叩首时额头触及冰冷地面:
“师父在上,受徒儿霓漫天一拜。”
霓千丈踏前一步,直视白子画:“尊上!仙剑大会魁首可入掌门门下,此乃长留百年规矩。如今小女并列第一,为何收一弃一?莫非我蓬莱不配?”
说罢猛瞪霓漫天:“还不退下!这里哪有你自作主张……”
话音戛然而止。
一股无形威压如巍峨山岳,轰然降临大殿!不是杀气,不是怒意,而是某种更原始、更亘古的压迫感,仿佛沉睡的巨龙睁开一线眼瞳,瞥向渺小蝼蚁。
霓千丈浑身剧震。他分明修为境界高于陈晨数阶,此刻却觉骨髓生寒,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预警:眼前人若要杀他,不过弹指。
“怎么,蓬莱岛主,这是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做漫天的师父?”陈晨的声音淡淡响起,无波无澜,从始至终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霓漫天接过那串古银宫铃,指尖微颤。
“走吧。”陈晨转身,袍袖拂过空气,径自朝殿外行去。背影挺拔,步履从容,仿佛方才一切不过微尘。
霓漫天深吸一口气。她环视殿中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花千骨脸上。快步上前,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
“我不在你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虽未拜在同一个师父门下,但我绝不会输给你。今日是平局,下次我们一定要堂堂正正分出胜负。还有……要记得,我们永远是朋友。”
说罢,她强忍住眼中的泪水,紧紧攥住手中的银铃,转身朝着陈晨的背影快步追去。
无人知晓,在这近半年的相伴与切磋中,花千骨与霓漫天,早已抛开最初的隔阂,成了彼此心中最要好的朋友。
傍晚时分,陈晨居于山峦间的小屋中,屋舍简朴,却透着几分清净。霓漫天枕在他的腿上,隐忍了许久的泪水终究决堤,两行清泪滑落,顺着脸颊滴下,渐渐将陈晨的暗红色的道袍打湿了一片。
“明明……明明都是第一啊……”
她声音哽在喉间,像被揉碎的琉璃,每一片都映着不甘的光。
“为什么只选她?是我剑不够快……还是心不够诚?”眼泪滚下来,热得烫人,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涩得发苦,“我改了呀……那些骄纵,那些任性,我都一点一点掰碎了,埋在后山的土里。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学着说体贴的话……”
她忽然抓住他的衣袖,指节攥得发白,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甚至……甚至喜欢上那个傻丫头了。”哭声再也压不住,破碎地溢出来,“喜欢她练剑时额发汗湿的样子,偷吃桂花糕时鼓起的腮帮,还有……还有看我时亮晶晶的眼睛。我是真心想和她做朋友的……可为什么……”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喃喃的自语:
“是不是我怎么改……都不够好?”
她仰起脸,湿漉漉的睫毛颤着,眼底那片骄傲的星子碎了,只剩水光粼粼的迷茫。像个终于迷路的孩子,手里紧紧攥着自以为正确的舆图,却发现自己始终站在想要的门外。
夜风从窗隙钻进来,吹散她颊边一缕乱发。那缕发丝黏在泪痕上,蜿蜒着,像道细细的伤口。
她哽咽着,一遍遍地追问,声音里满是委屈与不甘。
陈晨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幼兽。他的声音沉静下来,像深夜从石缝里渗出的泉水,凉而稳。
“漫天,你看这窗外的月。”他示意她抬头,“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何曾因谁人的盼望而停留片刻?世间事,大多如此。不是所有的竭尽全力,都能换得心想事成。”
他的指尖沾了她一滴泪,举到月光下看。那泪珠莹莹的,里面映着一小片破碎的月影。
“白子画不收你,不是你的剑不够利,也不是你不够好。就像山泉不往西流,并非西边的土地不干渴,只是它生来要向东。”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自嘲,“这道理,我也是方才彻底明白。我待千骨如何,你大约也看在眼里。可她的目光,从来只追着那一袭白衣。”
他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痕,动作缓而珍重。
“缘分二字,最不讲道理。不是你改了性子、敛了锋芒、掏出一颗真心,它就必定落在你掌心。”他的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不甘,有委屈,还有少年人特有的、灼人的傲气,“但漫天,你记住……不是你的缘分,强求无用;是你的路,躲也躲不开。”
“从今日起,你是我陈晨的弟子。”他声音陡然沉肃,每个字都像刻在石上,“我门下没有容易二字。往后你会吃很多苦,受很多累,或许要比现在疼十倍、百倍。你会哭,会想放弃,会在深夜里怀疑自己选错了路。”
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墨玉。
“但我会在你身旁。不是站在前面让你仰望,而是陪着你,一步一步,把这条谁也不要你走的路,走成通天大道。”
“现在,”他松开手,语气缓和下来,像退潮的海,“闭上眼睛。把今天的委屈、不甘、眼泪,都留给这个夜晚。明天太阳升起时,我要看见霓漫天,不是蓬莱的千金,不是仙剑大会的魁首,而是我陈晨的徒弟。”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烙印,烫进她抽噎未止的呼吸里。
霓漫天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衣襟里,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闷闷地传出来,带着被泪水浸透后的潮湿与柔软,还有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别走。”
她环在他腰间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背后的一小片衣料。
“寮舍的床……太大了。”她声音越来越小,像渐渐熄灭的烛火,“师姐的呼吸声听不见了……窗户外面有风声,还有……还有影子在动。”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蒙着一层未干的水光,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要证明自己并不是在任性:
“就今晚……好不好?我保证不乱动,也不会踢被子。”
陈晨沉默了许久,看着怀中那可怜的小姑娘,终究还是心软妥协:“好吧,等我片刻,我去偏屋把被子拿过来。”
夜更深了。
霓漫天蜷在床内侧,像只收拢羽翼的雏鸟,双手仍紧紧攥着陈晨一片衣角。她哭得狠了,眼睑泛红,长睫上沾着未干的泪珠,随呼吸轻颤。
陈晨静静侧卧,看着她不安的睡颜。终是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一缕温和真气自他丹田升起,顺掌心渡入她经脉。如春溪融冰,暖意缓缓流淌,滋养着白日激战留下的暗伤与疲惫。
怀中人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将身子更紧地偎过来,额头抵着他胸口。呼吸渐渐匀长,眉间最后一点蹙痕也舒展开来。
窗外,长留山的夜风拂过竹海,沙沙声如潮起潮落。
云层渐散,露出一弯清泠泠的月牙,静静照着山峦间这间小小屋舍,照着屋内相互依偎的师徒二人。
天地寂寂,唯余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