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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长留夜话・云际心言 “师兄。” ...

  •   “师兄。”白子画终是开口,语气沉缓,如古琴低鸣,纵使清虚道长并非至交,亦不可对逝者轻慢,何况二人生前本有几分交情在。
      摩严瞥了白子画一眼,鼻间轻哼一声,目光却依旧如钉子般钉在花千骨身上,冷声追问:“那书里,究竟都写了些什么?”
      “写的……就是六界的大事记,山川地理,奇珍异兽,还有各门各派的历史什么的。”花千骨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起初的恐惧渐渐被一股委屈和憋闷取代。她明明在桃翁的课上答对了所有问题,明明没做错任何事,此刻却像十恶不赦的犯人般被反复审问,这让她心里慢慢生出一丝不悦。
      “神器之事,记载得可详细?”摩严眯起眼睛,像审视猎物般盯着她。
      “除了……除了几件下落不明的,其他都有写到。”
      “其他几件在何人、何派手中,也都写明了吗?”
      “……是。”花千骨轻轻点头。
      这一个“是”字落下,连一直作壁上观的笙箫默,神色也微微一凝。白子画虽未动,眸光却更沉了几分。
      神器下落牵动三界平衡,此书若真详载无遗,一旦落入有心人之手,其祸患不堪设想。
      “呈上来!”摩严声音陡然严厉,不容置疑。
      花千骨身子一颤,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脚下却未动。
      “我让你呈上来!”摩严怒意更盛,声震屋瓦。
      就在花千骨被那气势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时,一道绛红身影已稳稳挡在她身前,隔绝了所有凌厉的视线。
      “摩严,”陈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满殿的躁动瞬间冷却,“这《六界全书》,是清虚道友临终之际,亲手赠与花千骨的遗物。赠,便是她的东西。如何处置,自当由受赠之人决断。长留世尊,何时学会了强索豪夺这一套?还是说,”他目光清冷地扫过摩严铁青的脸。“你眼中早已没了尊卑礼法,连我这个师叔,也不配在此讲一句‘情理’二字?”
      他袍袖无风自动,周身虽未爆发骇人威压,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弥漫开来,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若今日长留要以‘身份’论对错,以‘权势’夺私产,”陈晨语气渐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我这执掌悯生剑、代先师清理门户之人,是不是也该被你一并拿下,囚在这长留山中,才算合乎你摩严世尊的规矩?”
      话音如冰珠砸落玉盘,掷地有声。殿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摩严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难看至极,却一时语塞。
      陈晨不再看他,拂袖而去。
      “摩严他没难为你吧?”殿外,陈晨看着花千骨柔声问道。
      “没有,后来我把《六界全书》交给尊上了。””她顿了顿,抬眸望向陈晨,眼里闪烁着纯粹的期待,“灵尊,你说……如果我在仙剑大会上能赢,尊上他会愿意收我为徒吗?”
      陈晨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这小脑袋瓜,就只认准了他?就不能考虑考虑,让我做你师父?”
      花千骨揉着额头,小脸却满是执拗:“可是清虚道长让我拜尊上为师的呀!”
      “真是个死心眼的小古板。”陈晨摇头失笑,指了指旁边的青石,“来,坐下。你近日练功有些急切,经脉略显虚浮,我替你梳理温养一番。”
      花千骨依言盘膝坐下。陈晨将温热的手掌轻贴于她后心处,精纯温和的真气如涓涓暖流,缓缓注入,循着她的经脉游走。约莫两炷香后,他收掌起身,在花千骨耳边低声叮嘱:“温养之后莫要急躁,自行运功两个周天,稳固一番再回去歇息。”
      时光荏苒,转眼花千骨已入长留半年有余,而半月之前陈晨就已经不在用真气为花千骨养精温脉,一是花千骨此时已经完成了结丹正式进踏入金丹境界,二是以他修为再做此事,确属事倍功半,意义不大。但陈晨依旧每夜来后山,指导她御剑之术的精微变化。
      “你明日随云隐返回蜀山,一路恐艰险重重,需万事谨慎。”白子画的声音忽然传来,陈晨闻声,脚步顿住,悄然立在暗处。
      “为何?”花千骨的声音传来,面对白子画,她似乎已不再结巴,只是带着疑惑,“不就是……参加一个什么大典吗?”
      “一方面云翳和春秋不败等人定然会想方设法加害于你,让本已实力大减的蜀山更加一蹶不振从而对仙界各个击破。一方面想要争夺蜀山掌门之位之人不在少数自然是不会轻易让你回去。云隐自然会尽全力保护你但是难免会有分身乏术之时我本不放心想随你们去只是太多事情牵绊而且身份不方便露面。所以你得自己积极应对莫要丢了长留与蜀山的颜面才是。”
      “弟子明白。”花千骨的声音郑重了许多。
      静默片刻,白子画的声音再度响起,似乎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无奈:“你入长留已近半年,竟还未真正掌握御剑飞行?”
      “……弟子愚钝。”
      “上来。”白子画道,“我教你。”
      陈晨忍不住从树影中微微探身望去。只见清辉月下,白子画已将花千骨携上那柄泛着湛蓝流光的断念剑。他竟破例站在她身后,虚扶着她的手臂,指引剑诀与重心。剑身缓缓升空,起初有些摇晃,随即便稳了下来,开始绕着后山峰峦徐缓滑行。
      夜风拂过,两人的衣袂,一白一青,在云海星河的映衬下交织翩跹,划出流畅而和谐的轨迹。那画面,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与契合。
      陈晨靠着树干,抱着手臂,看了半晌。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坦,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滴,慢慢晕染开来。他撇了撇嘴,暗自嘀咕:这感觉,怎么有点像自己浇水施肥,好不容易把棵小白菜伺弄水灵了,回头就让路过的人一眼相中,连盆端走了?啧,不对,这比喻不妥,本就不是自己的……
      他摇摇头,正想转身离开这“碍眼”的场景,身后却猝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枯枝断裂声。
      陈晨猛然回头。
      只见几步开外,霓漫天正瞪大了一双明眸,惊诧地望着他。
      霓漫天因房内闷热,本想出来透透气,却撞见陈晨躲在树后,似在偷窥什么。
      她刚要开口,只觉腰身一紧,口鼻被一只带着微凉草木气息的手掌轻轻覆住,整个人已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带离地面。
      “别出声。”陈晨低沉的声音擦过她的耳廓。
      下一刻,炽热的气流自他身侧迸发,赤红的龙翼“唰”地展开,在月色下流转着暗金光泽。霓漫天只觉眼前景物飞速下坠、旋转,凛冽的夜风呼啸而过,长留山连绵的灯火与殿宇迅速缩小,化作脚下遥远而模糊的光点。
      不过片刻,陈晨已带着她飞至长留仙山外围结界附近,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孤峰落下。他松开捂住霓漫天双唇的手。“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听到了吗?”
      霓漫天踉跄半步站稳,惊魂未定,脸颊因疾飞和突如其来的变故泛着红晕。她抚着心口,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才压下最初的慌乱,一双美目立刻瞪向陈晨,竟无多少惧色,反而扬起下巴:“说什么?说您在趴在树上姿势不雅,还是抱着女弟子在天上兜风?”
      霓漫天此生,除了她父亲,还从未被第二个男子这般抱着,此刻虽满脸羞红,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
      “您还想抱着我抱多久?难不成,您喜欢我?”陈晨闻言,慌忙松手后退两步,拱手道:“一时失礼,还请姑娘见谅。”
      “姑娘,你竟然不记得我的名字了?我要把这事告诉我父亲,让全天下都知道长留山灵尊是个猥琐的家伙,半夜的时候威胁弟子,还占女弟子便宜!”说罢霓漫天作势就要唤出自己的配剑御剑离去。
      而陈晨则再次上前一步将霓漫天揽在怀中。“漫天……漫天,今日之事是我唐突了。你若心中不快,刺我两剑无妨,只是今天的……”
      “灵尊,你干嘛又抱着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啊?”陈晨赶忙松开抱着霓漫天的手却没想到霓漫天却转身扑到陈晨怀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灵尊你可是除了我父亲之外第一个抱我的人,虽然这样不合规矩,但是我并不讨厌。“今晚,我只看见你在树上趴着。至于您之前在看什么,之后又为何带我至此,”她抬起眼,眸子里映着高空清冷的月辉,没有畏惧,只有一片了然的澄澈,“我不想知道,也没兴趣深究。方才被您带上天时,我当真吓坏了,心想着,您是不是要寻个无人处,将我扔下去……”她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少女的狡黠与娇气,“不过,若您此刻能再带我飞上一程,飞得稳些,让我好好看看这云上的月亮,那我便向您保证,今夜所见种种,出我之口,入您之耳,绝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如何?”
      “一会可别害怕哦。”陈晨退后两步,与她拉开距离。赤红火焰骤然从脚下升腾而起,火光之中,一只翼展超十米的巨龙缓缓现身,龙鳞泛着暗金红光,气势凛然。
      “上来。”
      霓漫天心脏狂跳,不是恐惧,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兴奋。她依言上前,踩着巨龙伸出的前爪,稳稳爬到他宽阔的背脊上,寻了一处鳞甲间隙抓牢。
      “脚蹬住我后面的鳞片,手一定要抓紧了。”陈晨话音未落,背后双翼一振,庞大的身躯便轻盈地冲天而起,直上九霄。
      风声在耳畔呼啸,下方云海如潮水般退去。当陈晨驮着她猛然穿透最后一层厚重的积云时,眼前的景象让霓漫天瞬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讨价还价。
      浩瀚无垠的夜空宛如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点缀着无数碎钻般的星辰,璀璨得令人心悸。一轮圆满的皓月悬挂其中,清辉泼洒,将云海染成一片无边无际、缓缓涌动的银白色海洋。这里远离尘世,万籁俱寂,只有最纯粹的天风与星光。
      “哇,这果然和御剑飞行不一样诶。灵尊您被叫做灵尊是不是因为您可以变成会飞的大蜥蜴啊!”霓漫天紧紧揽住陈晨的脖子开心的说道。
      “大蜥蜴?”陈晨装作不悦,“我乃货真价实的巨龙,若真化作本体,随便动脚,便能将你踩成肉饼。”
      “你不会的,因为你不舍得。”霓漫天轻笑,“不然,早就把我从天上扔下去了。”
      “我现在倒觉得,把你扔下去也未尝不可。”陈晨打趣道,双翼一展,借着一股强风滑翔,竭力让身体保持平稳。
      “你知道吗,”霓漫天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紧绷的弓弦松了最后一格,露出底下真实的、属于少女的纤细质地,“别看我总是一副谁也不服的模样,其实……我今年才十四岁。是不是,一点也瞧不出来?”
      她的目光投向脚下翻涌的无尽云海,语气飘忽得像随时会散去的雾。
      “从小,父亲待我便极严。蓬莱已是仙门翘楚,可他总觉得不够,事事要我争第一,做最好。所以,他又把我送到这‘天下第一’的长留来。”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倦意,“可我在这里,一点儿也不快活。每个人看着我,走近我,眼里都写着‘蓬莱掌门之女’。没有这个身份,我霓漫天又算什么呢?”
      夜风更冷了,她单薄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这次仙剑大会……我若拿不到第一,拜不了尊上为师,父亲定会对我失望透顶。我……不能让他失望。”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有时候,累极了,看着这样的高处就在想,若是就这样松了手,一切重担、期许、目光……是不是瞬间就都消失了?干干净净。”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毫无征兆地,她紧抓在陈晨脖颈后的双手,那一直紧绷着支撑的力道,倏然一懈。
      紧接着,她身体轻盈地向后一仰,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又像是终于被沉重的疲惫压垮,整个人便如一片失了依托的羽毛,悄无声息地、决绝地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茫茫云海,直直坠去。
      “这丫头!”
      陈晨心头一紧,暗骂一声,背后巨翼骤然收拢,庞大的龙躯瞬间化作一道赤色流光,以更快的速度撕裂云层,朝着那抹下坠的红色身影疾追而去。罡风在他周身呼啸,却快不过他心头的惊急。
      穿过一片湿冷的薄雾,在更低的空中,陈晨已然恢复人形,手臂稳稳一揽,将那个任性的少女重新锁入怀中,缓缓落在下方一处延伸出的天然石台上。脚踏实地的瞬间,他环着她的手臂甚至未曾松懈,另一只手却屈指,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霓漫天,”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压着一丝罕见的、真实的余悸与薄怒,“下次再敢这般胡闹,我便真将你扔下去,任你摔成蓬莱肉饼,绝不下去捡。”
      霓漫天被他箍在怀里,方才坠落的失重与冰冷仿佛还未从骨髓里散去,额上的微痛却让她奇异地感到踏实。
      她抬起脸,非但不惧,反而弯起眼睛,像只偷吃了灯油的小鼠:“您舍不得的。因为以您的性格,是绝不会见死不救的。”她顿了顿,气息平复些许,忽然轻声问,“您是不是……特别想收花千骨做徒弟?”
      陈晨松开她,与她拉开一点距离,闻言失笑,那点薄怒也散了:“怎么,方才还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转头就琢磨起这个?”他摇了摇头,语气带上几分无奈的调侃,“倒也不算特别想。只是总觉得,我若不收她,就像自己种的大白菜被驴啃了一样。”
      他此刻再看霓漫天,先前那层“刁蛮大小姐”的浮华印象已然褪去,露出底下不过十四岁、被沉重期望压得喘不过气、甚至会用极端方式试探他人反应的倔强少女本相。
      许是自幼被寄予厚望,又缺少真心引导,才养出这般既骄傲又脆弱,既张扬又孤独的性子。若能善加雕琢……
      “那我便帮您一把。”霓漫天眼眸倏然一亮,仿佛找到了一个绝妙的目标,连带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仙剑大会上,我定会全力以赴,夺得魁首,拜入尊上门下。届时,花千骨自然无人与您相争,您顺理成章收她为徒,岂非两全其美?”
      陈晨闻言,随即抬手,轻拍了下她的发顶,动作随意却带着长辈的告诫:“仙剑大会,考校的是实打实的修为、心性与应变,胜负输赢皆有定数。长留也从未立下‘魁首必入掌门门下’的规矩,不然每年收一个,白子画做掌门至今,门下少说也有三四百位弟子了。”
      他抬头望了望月色,估算着时辰:“夜深了,便送你到此。回去好生歇息,明日莫误了早课。”
      话音刚落,霓漫天却忽然凑近。她踮起脚尖,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柔软的唇瓣在他脸颊上极轻、极快地印了一下,一触即分,如同羽毛拂过。
      她退开两步,脸上飞起红霞,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眼神却亮晶晶地直视着他,带着少女独有的狡黠与不容置疑,“今天的事情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哦,我不说你也不许和其他人说我亲了你的事。至于花千骨”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我会试着与她相处的。”
      说完,不待陈晨反应,她便像只轻盈的雀儿,转身沿着山道小径快步离去,绯红的身影很快没入树影幢幢之中。
      陈晨立在原地,夜风拂过脸颊那微湿的、转瞬即逝的触感。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摇头轻笑,那笑意中有着连自己也未完全察觉的纵容与了然。
      忽然,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跃入脑海,驱散了之前种种“白菜被啃”的微妙不悦
      为何定要取舍?
      花千骨心性质朴,韧如蒲草,需以耐心呵护引导,根基方能扎实;霓漫天锋芒毕露,颖悟绝伦,需以开阔之道磨砺其心志,方能成就大器。
      二者禀赋不同,心性各异,却皆是未经雕琢的璞玉。若能因材施教,将二人一同收入门下,令她们在切磋中互助,在砥砺中同行,既免了彼此孤寂,又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这念头一起,便如星火落入荒原,倏然燎原。陈晨眼中闪过一丝笃定而愉悦的光芒,望向长留山重重殿宇的轮廓。仙途漫漫,若有这样两个有趣的徒儿相伴,似乎,远比旁观或独占,更有意思得多。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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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世间之事大多无法十全十美。希望大家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