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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长留三尊・初护小骨 数月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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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光阴,于修仙者不过弹指,于初入仙门的稚子却是日日新、又日新。
长留山的晨钟暮鼓,涤荡着花千骨身上最后的尘俗怯意,她身形似乎抽高了些许,眼眸里的懵懂虽未褪尽,却也沉淀下几分属于修行者的专注与沉静。
“好了,大家都过来领取练习用的木剑。”陈晨话音落下,弟子们便依序上前。
花千骨随在人后,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殿外流云,待轮到她时,只随手朝架上探去。指尖刚触到那看似寻常的两指宽木剑,一股远超预想的沉重力道便猛然下坠,拽得她“哎呀”一声弯下了腰,小脸瞬间憋得通红。“这剑……怎么如此沉重?分明只是木头……”
“重吗?”陈晨从架上轻取一柄木剑,在手中随意挥舞翻转,剑身在他掌心宛若摆弄一根羽毛。“或许对初学者来说确实棘手。这是海轩木所制,生在极北苦寒之地,虽体积小巧,重量却比同等大小的玄铁剑还要重上数倍。”他声音平和,目光扫过众弟子,“御剑的口诀与基础法诀,我只演示一遍,需得仔细看清。”
言毕,他唇间吐出清晰咒言,手上剑诀迅捷而精准地成型。那柄平躺于地的木剑应声而起,如有灵性般绕着他周身轻盈游走,时疾时徐,悬停转折间不带半分烟火气,只有一派行云流水的从容。
“要领便是如此,余下的,需你们自行体悟、勤加练习。”演示完毕,木剑稳稳悬停半空,陈晨纵身侧卧其上,以手支颐,慵懒地俯瞰着下方开始忙碌的弟子们,仿佛这严苛的修炼于他,不过是一场可随意观赏的闲适风景。
殿中弟子多出身仙家,御剑本是家学,不多时便有人操纵木剑离地数尺,虽不稳当,却已初具形态。
唯花千骨所在的癸字班,多为凡俗初涉此道,显得磕绊。此刻,她已对着那柄“倔强”的木剑念了十几遍口诀,指诀也掐了又掐,可它依旧如扎根般纹丝不动。小姑娘终于泄了气,鼓着腮帮,对着剑身不甘心地轻轻跺了两脚。
“遇到难处了?”陈晨的声音带着笑意自上方传来,他御剑飘然而下,落在她身前。
“灵……灵尊。”花千骨见他到来,连忙收敛神色,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什么灵尊,不过是些虚名罢了。”陈晨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我可没白子画他们那么多讲究,你叫我陈晨、陈老师都好,随你心意。御剑之道,首重心静。你愈是焦躁,剑愈是不听使唤。需知剑亦有灵,哪怕仅是练习用的木剑。你以诚心待它,感知它的‘沉’,而非对抗它的‘重’,它方会回应你。”
说着,他翻身落地,仔细拭去木剑上那两个小小的鞋印灰痕。随后,他走到花千骨身后,轻轻握住她那双因紧张而有些僵硬的小手,俯身在她耳畔,声音低沉而舒缓,如溪流漫过石子:“来,跟着我。指随心动,诀由意发。再念一遍口诀,这一次,试着将你的念头,轻轻‘放’在剑上。”
花千骨依言,收敛全部心神,随着他的引导再次掐诀诵咒。奇妙的感觉传来,那柄顽石般的木剑竟轻轻一颤,随即晃晃悠悠地、极其缓慢地脱离了地面,虽仅浮起不足半尺,却真真切切地悬停住了。
“我……我成功了!”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她,她忍不住扭头看向身后的陈晨,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然而心神这一分散,那木剑立刻失了维系,“咚”地一声重重砸回地上。
“很好,这第一步迈得极稳。”陈晨眼中赞许之色分明,他松开手,温暖的大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转而沉静温和,蕴含着教导的力度,“但切记,御剑如修行,贵在专注与持恒。不可因一时浮起而沾沾自喜,亦不必为片刻坠落而气馁消沉。心稳,剑方能稳。脚踏实地,循序渐进……小骨,这是我想教给你的第二课。”
说罢,他手腕一翻,一道赤芒闪过,那柄名为“焚天”的长剑便握在手中。
剑身宽约两指,长逾三尺,通体流转着暗红色的光泽,细密的火焰纹路在刃上游走,散发着内敛而惊人的锋锐之气。此刻的花千骨站在剑旁,身高竟尚不及剑长。
“若有一日,你能将御剑之术修至心剑合一、如臂使指的境界,”陈晨将焚天剑平托于掌,眸光深邃地看向她,“此剑,我便赠与你。”
“灵尊倒是大方。”一道清脆明朗、带着几分骄然之气的女声忽然插入。陈晨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绯红劲装的少女款步而来。
她乌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以红绸系紧,身姿挺拔飒爽,眉眼间神采飞扬,这一身装扮意气风发,竟与陈晨在瑶池时的风姿隐约有三分气象上的呼应。
“不知晚辈若也勤修不辍,将来可否有幸,亦得前辈赐下一柄神兵利器?”少女在数步外站定,抱拳行礼,目光清澈而直接地迎向陈晨。
“你是?”陈晨柔声问道。
“晚辈霓漫天,家父乃蓬莱岛主。”少女自报家门,礼数周全却并不卑微,反而有种天然的底气,“晚辈于御剑一术尚有诸多不明,敢请前辈点拨。”她目光扫过陈晨手中的焚天剑,又瞥了一眼旁边有些无措的花千骨。
“灵尊,”花千骨悄悄扯了扯陈晨的衣袖,凑近极小声道,“轻水同我说过,她性格刁蛮是蓬莱的千金大小姐,很厉害……您当心些。”语气里混杂着提醒与一丝她自己尚未察觉的、淡淡的比较之心。
霓漫天似乎并未在意花千骨的小动作,她看向陈晨,问题直接而尖锐:“前辈方才教导,需用心待剑。然则晚辈疑惑,若仅凭‘用心’二字,初学者的微末心力,又如何能与修真前辈经年累月的修为积淀相比拟?差距岂非天渊?”
“自是比不得。”陈晨回答得平淡而笃定,仿佛在陈述日升月落般自然的道理,“但,‘用心’是起点,是态度。若连置于掌中之器都不愿倾注心血、与之沟通,又如何能奢望体悟天地大道、驾驭更强大的力量?修仙之路漫漫,起点或许有高低,但方向若一开始就偏了,或心中根本无此志趣,那即便家学渊源,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虚掷光阴罢了。”
言毕,他不待霓漫天再问,右手并指如剑,朝着身旁那柄授课用的海轩木剑凌空一点。那木剑发出一声低微清鸣,骤然化作一道疾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瞬息不见。
众弟子愕然仰首。不过呼吸之间,高空云层猛地被撕开一道裂隙,一片令人心悸的、黑压压的剑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破空之声尖锐刺耳,那磅礴的威势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地面众人洞穿!惊呼声尚未出口,那漫天慑人剑影又在距离众人头顶不足十丈处倏然收敛、聚合,还原成一柄平凡木剑,轻飘飘地落回陈晨脚边,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只是一场集体幻梦。
陈晨缓步走到霓漫天身侧,微微俯身,用仅容两人可闻的声音低语道:“你天资颖悟,家学深厚,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花千骨年岁尚小,初入仙门,性子纯直。同门修行,强者扶助弱者是本分。往后她若有不解之处,盼你能不吝指点。至于方才那式的化用,”他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静,“待仙剑大会之后,你若仍有兴趣,可来寻我。”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面向全体弟子,声音恢复清朗:“今日御剑基础课便到此。回去后各自用心体悟,勤练不辍。散了吧。”
午后,贪婪殿侧殿
“授课倒真是件累人的事。”陈晨靠坐在大殿侧席的软榻上,姿态松弛,全然没了授课时的模样,“不过,离山十余载,再回来,倒觉此间灵气依旧,连风里的味道,都让人心安。”
“师叔,你这十几年行踪不定,怎么连个书信都没有。”笙箫默本应与两位师兄同坐大殿正中的尊位,却素来不喜拘束,此时正站在陈晨身后,轻轻为他揉捏肩膀,语气亲昵。
上次因我庭院花草无故尽枯,卦象指向西北凶煞,便去探查,机缘巧合之下,才遇到了小骨那孩子。”陈晨舒适地眯了眯眼,抬眼望向端坐于大殿主位、正垂眸阅卷的白子画,唇角扬起一抹笑,“子画,那丫头心性质朴,韧而不折,确是修仙的好苗子。你若执意守着那‘从不收徒’的规矩,我可真要抢先了。带着这么个小徒弟云游四海,想必也很有趣。”
花千骨?”坐在另一侧主位的摩严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认同,“名字便煞气冲天,能有何福祉可言?也值得师叔您为她隐匿行踪十数年?况且,”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排斥,“您若收她为徒,这辈分岂非乱套?难道要让她唤我们三人一声‘师兄’不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晨不以为意地挑眉,“你若不喜见她,我收徒后,带她离山游历数十载又如何?眼不见为净,你也清净。”
“师叔可知,如今拴天链被夺,杀阡陌野心勃勃,谁也不知他后续有何动作!”摩严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凝重,似是对陈晨说,又似是告诫白子画,“若让他集齐十方神器、放出妖神,三界便会生灵涂炭!”
“无妨。”陈晨不以为意,“留光琴在子画手中,即便我那柄悯生剑被夺,也掀不起太大风浪……”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桃翁拉着花千骨走进了大殿。
“参见尊上,世尊,儒尊。”说罢桃翁看到向坐在一旁的陈晨,顿了半晌这才向陈晨请安道“参见灵尊。”
“有事吗?没事就回去吧。”陈晨看着眼前的小老头总觉得自己跟他哪哪都不对付。见桃翁不说话陈晨快步走到花千骨身边揉了揉花千骨的脑袋笑道。
“摩严,终日板着面孔,莫说孩子,连我看着都心头发紧。你瞧小骨多乖巧,别吓着她。”他低头对花千骨温声道:“小骨,还不行礼?”
花千骨这才从偷瞄白子画的怔忪中彻底回神,想起礼数未全,小脸微红,慌忙垂首:“弟、弟子花千骨,参见世尊、尊上、儒尊。”声音虽努力镇定,仍带一丝颤抖。
“虚礼免了。”摩严摆了摆手,目光如电,紧紧锁在花千骨身上,“桃翁,你先退下。花千骨,你留下。”
摩严摆了摆手说道,待桃翁走远,他猛地拍案而起,怒声呵斥,“她怎会知晓长留守护的神器是留光琴?你莫不是捡了个妖魔回来!一身煞气,定是千载祸星!”
花千骨下意识想躲到陈晨身后,可转念一想,自己已是长留弟子,终究要直面这一切,最后只攥紧了陈晨的衣角,指尖泛白,身子微微发颤。
“摩严!”陈晨的声音并不高,却仿佛带着实质的寒意,瞬间席卷整个大殿。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连光线都黯淡了三分。花千骨被这骤然降临的灵压激得松开了手,惊惶地后退了半步,面色发白。
“我再说最后一次,”陈晨盯着摩严,眸中再无半分平时的慵懒笑意,只剩下冰冷的锐利,“议事便议事,有理说理,无须在此咆哮殿堂!若喜好吼叫,便回你的贪婪殿,设下禁制,吼上个百年,且看能否凭此降妖除魔!你这一嗓子,吓得我今夜怕是难有好眠。”他语气稍缓,却更显冷峭,带着一丝不耐的讥诮,“还有桃翁那老头,禀事便禀事,总爱故弄玄虚,隔空传音,是觉得我修为浅薄,不配当面听么?待我日后结了金丹,定将他岛上那些桃树尽数伐了,看他还能倚仗什么摆弄玄虚!”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笼罩大殿的凛冽威压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只留下众人心头的余悸与骤然松缓的气氛。
笙箫默立刻笑着上前,熟练地打起圆场:“大师兄,你未免太过紧张了。师叔与二师兄行事,自有其道理与分寸,何须你我杞人忧天。”他转向花千骨,脸上漾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声音温柔甜腻得几乎能滴出蜜来,听在人耳中,却激起一阵莫名的酥麻:“好孩子,莫怕。听闻正是在瑶池群仙宴上,由你传达了蜀山噩耗与拴天链失落的消息?真是勇敢。来,告诉儒尊,你叫什么名字?”
花千骨被他这语调激得浑身汗毛微竖,小声道:“弟、弟子花千骨。”
“真是乖巧。”笙箫默依旧用哄小孩的语气问道,“那你说说,怎么会知道长留守护的神器是留光琴呀?”笙箫默依旧用那种哄孩童般的语气,笑吟吟地问,“那你能不能告诉儒尊,你是从哪里知道,我们长留山守护的宝物,叫做‘留光琴’的呢?”这般甜腻过头的态度,反倒让陈晨和花千骨都暗自觉得,还不如摩严那般直接的严厉来得更坦然些。
“是……是清虚道长临终前,留给弟子的一本书里记载的。”花千骨垂下眼睫,不敢看笙箫默的笑脸,声音细弱。
“哦?是什么书?”摩严紧追不舍,目光如鹰隼,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是……《六界全书》。清虚道长说,是他毕生心血所撰,让弟子若有不懂,便可查阅。”
“《六界全书》?”摩严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对蜀山的不以为然,“清虚那老道,竟将这等关乎各派命脉的秘辛写入书中?看来,这臭道士,暗地里心思倒不少,还留了这么一手!”他目光再次刺向花千骨,怀疑之色丝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