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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瑶池仙宴・长留仙临 “另外,贫 ...

  •   “另外,贫道还有一事…相托。”
      清虚道长枯瘦的手掌紧紧攥住花千骨的手,气若游丝却字字恳切,每一个音节都像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脸上两个漆黑的眼窝紧紧盯着花千骨的方向似乎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蜀山遭劫,弟子殁尽…然山门未倾,道统犹在。今日,便将这掌门之位…暂传于你。”
      他喘息片刻,续道:
      “望你…于群仙宴上,颁蜀山令,召四方云游弟子…归山。”声音渐弱,却陡然拔起最后一丝气力:
      “重振蜀山…夺回拴天链!”
      花千骨心头巨震怔怔望着眼前这张被血污与绝望覆盖的脸。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声音里带着雏鸟般的惶恐,细弱却清晰:“我…我能行吗?我连修行为何物…都尚未知晓……”
      “若小施主日后不愿担此重任,”清虚道长的声音缓了下来,像秋日最后一片落叶飘旋,“待寻得贫道的小徒弟云隐,便可将掌门之位…传予他。”
      花千骨深吸一口气,眼底那层惶然的水雾渐渐凝结成某种坚硬的晶体。她重重点头,一字一句道:“我答应您。必寻到云隐,将掌门之位还与蜀山。蜀山之仇,拴天链之失,我…我们定会讨回!”
      闻言,清虚道长用仅存的右手抬至胸前,并非掐动刚猛的法诀,而是结了一个异常古朴平和的内缚印。他指尖并未涌出惊人的光焰,只是悄然浮现出一点温润如清晨露珠的金色光晕,其中仿佛有无数微小的道纹生生灭灭。
      “此非传功,而是…传道之印。”
      他的声音空灵而遥远,仿佛已有一半超脱于此方天地。那点光晕随着他的话语,缓缓飘向花千骨眉心,接触的瞬间,并非“涌入”,而是如冰雪消融般“化入”。
      花千骨浑身轻轻一颤。没有预想中汹涌澎湃的元力冲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浩大、却又异常温柔的“知晓”。
      仿佛有一卷无形的、承载着蜀山千年道韵与清虚毕生体悟的画卷,在她灵台深处徐徐展开。浩瀚的信息流并非强行塞入,而是如溪流汇入湖泊,自然成为她意识背景的一部分。她“知道”了蜀山心法的总纲,“感觉”到了清气运行的轨迹,甚至隐约“触摸”到某种名为“道”的轮廓,但它们都蒙着一层轻纱。知其存在,而非立刻拥有。
      与此同时,一道古朴简约、形似山峦与流云交织的淡金色印记,在她眉心肌肤下微微一闪,随即隐没不见。那不是力量的标记,而是传承的凭证与封印。清虚所余的纯粹修为,绝大部分并未释放,而是化为一颗“种子”,依托这道印记沉眠于她生命的最深处,待她日后修为渐长,方能逐步引动、化用。
      她周身的虚浮感被一种温润的充实感悄然取代,四肢百骸如被暖泉洗涤,通体舒泰,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却并无半分属于他人的庞杂力量感。
      “贫道所能予你的…非力,而是径;非果,而是因。”清虚道长的身影似乎又淡去几分,声音缥缈,“此印护你灵台,藏道之踪。待你日后修行入门…自会逐步明悟其中所藏。这蜀山千年的微末道韵…与贫道最后的这点灵光…便托付于你了。”
      花千骨心头一热,当即端正跪伏在地,哽咽道:“您……您这是同意收我做蜀山弟子了吗?”
      “将死之身…已无能教你。”清虚道长轻叹一声,空洞的眸子望向远方,满是期许,“天下仙门…长留为尊。若有机缘…得拜于白子画上仙门下…便是你的造化,也不枉…你我这场相遇。”
      他顿了顿,声音更弱:
      “若有…传音螺在此,贫道便可将你托付于他……只是他是否愿卖贫道这个薄面…便要看你的造化了。”
      “传音螺,我这里倒有一枚。”
      陈晨缓步上前,衣摆拂过浸血的石砖。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莹白的海螺,那螺身温润如月华凝脂,壳纹细腻似水流年。递到清虚道长颤抖的手中。
      “那就…多谢这位散修道友了。”清虚道长接过传音螺,指尖摩挲过贝壳的弧度,凝聚起全身仅存的最后一丝灵力,唇间开始念念有词。每一个音节都轻如呼吸,一个个玄奥的符文自他唇间逸出,泛着微光,如萤火般接连飞入螺口。螺身渐渐泛起温润的光晕,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生命的脉动。
      不多时,他将那海螺郑重交到花千骨手中:“好生收着…见了白子画上仙,便将此螺…交予他。”
      “小施主,再请……将贫道腰间的宫羽取下。”清虚道长示意道,手指无力地垂落。
      花千骨依言伸手,指尖触到他腰间束带……这才瞧见那里系着一根洁白无瑕的羽毛。那羽毛莹润如初雪新凝,每一根羽丝都流转着淡淡的光泽,方才混乱中竟未曾留意,此刻在血污与残破中,白得惊心动魄。
      “此乃…蜀山掌门信物,你需…好生保管。”清虚道长的声音已近乎耳语,“另外…蜀山正殿神龛之下…有两卷书。一卷载我蜀山道法精髓…你可传予下一任掌门;另一卷…是贫道穷尽一生所撰《六界全书》…此书便赠与小友……日后若有不解之事、不识之物…尽可在书中查询…皆能寻得答案。”
      寥寥数语,已是耗尽心神。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抽离了。清虚道长双目轻阖,眼睫在染血的脸颊上投下两道安静的阴影。他再也没能撑起最后一丝气力,仙魂归天,驾鹤西去,像一盏终于燃尽的灯,在风中寂灭。
      “道长……”
      花千骨抱着刚从神龛下取来的两卷书。书页泛黄,墨香混着尘灰与血腥,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泪珠砸在封面上,晕开点点湿痕,那痕迹深深浅浅,像来不及说完的话。她哽咽得几乎不成调,肩膀在沉默中颤抖。
      “走吧。”
      陈晨轻轻拉起花千骨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稳定,带着山岩般的温度。花千骨被他牵着,踉跄起身,却忍不住回头望去。尸横遍野的山门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染的惨烈画卷。
      她抱紧怀里的书卷,泪水又涌上来:“他们……”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赤色的瞳仁在渐暗的天光里沉淀着悠远的暗影:
      “他们的道,止于此了。”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数十载苦修,百年问道…终成一地枯骨,修为散尽,魂归杳杳。”
      他抬眼望向蜀山残破的峰峦,声音低沉下去:“这便是修仙界。大道之下,亦是弱肉强食。”目光落回花千骨脸上,“所以你要去长留,好好学本事。只有自己强了,才能护住想护的人和事,才不至于……重蹈覆辙。”
      花千骨用力点头,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那动作带着孩子气的决绝,眼底的悲伤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渐渐覆盖、重塑。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有了清晰的轮廓:
      “嗯!我要去仙宴,把蜀山的事告诉所有仙人。然后找到云隐,把掌门之位还给他。之后……”她眼中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我就去长留,求白子画上仙收我为徒。我要好好修行,变得很厉害!”
      两人一路沉默下行,至山下一条清溪旁时,陈晨忽然停下脚步。
      溪水潺潺,在石缝间跃出碎银般的光点。他的目光落在花千骨身上。那件黑狗皮袍子在蜀山时便被鲜血浸透,如今虽已干涸成暗褐色的硬块,却依旧散发着浓重的腥臭味,凑近便能闻到死亡的气息。“距离仙宴还有几天,你这身打扮,总归不太妥当。”
      花千骨下意识攥紧袍子边缘,指节发白:
      “但是…这袍子…”她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它,那些东西…又会来的。”
      “无妨,稍等。”
      陈晨说罢随手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一枚淡蓝色的玉环。那玉环触手冰凉,莹润通透,内里有云雾般的纹路缓缓流转。
      “这叫避邪玉,你带在身上,妖魔鬼怪就不敢靠近了。”他又从腰带上抽出一根纤细的金丝,那金丝细如发梢,却在暮色中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连同玉环一起递给花千骨,“就在此处略作梳洗,涤净尘垢吧。待你收拾停当,我们便直往瑶池。御剑尚需三日路程,时辰耽误不得。”
      花千骨接过玉环,指尖传来沁人的凉意。她将金丝穿过玉环中央的小孔,系在脖颈间,玉环贴上皮肤的刹那,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蔓延全身。
      果然,周遭树林里原本蠢蠢欲动的窸窣声、那些在阴影中窥视的暗红光点,像被无形的手猛然掐灭,瞬间四散奔逃。不过几个呼吸,连最后一丝阴冷的气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溪水声、风声、以及自己终于平稳下来的心跳。
      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手指搭上黑狗皮袍子的系带。那袍子沉重而腥秽,仿佛裹着一层无形的枷锁。她解开系带,竟当着陈晨的面便褪下了外袍,动作自然得没有半分犹疑,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里衣单薄,沾着汗与尘,贴在瘦小的身子上。
      “去树后边吧,那边背人。”陈晨倏然转身,耳根微红,不敢看她一眼。
      “神仙姐姐?”花千骨疑惑地唤道,眸中满是困惑。
      “姐姐?”陈晨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好笑的意味,“谁告诉你我是姐姐了?”他把一套素白衣裙递过去,语气缓和下来,“快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我就在外头守着,有事喊我,别怕。”
      溪水淙淙,花千骨方踏入清凉之中,岸边倚树而立的陈晨把玩竹笛的手指却蓦然一顿。一道隐匿极深、却透着明显窥探与恶意的陌生气息,骤然刺入他神识笼罩的边缘。
      “出来!”
      陈晨沉声喝斥,见对方依旧隐匿在密林之中,毫无现身之意,当即掐动剑诀。
      赤红的焚天剑自他腰间鞘中惊鸿掠出,化作一道燃火的流光,撕裂寂静,直贯密林深处。剑光没入的刹那,林间传来一声极轻微、极短促的闷响。不过瞬息,焚天剑去而复返,剑尖之上,已然挑着一具气息全无、心口洞穿的躯体。温热血珠沿剑锋滚落,在茵茵草叶上溅开数点暗梅。
      花千骨听到动静,只穿了一件中衣便慌忙跑了过来,小脸煞白:“他……他是被神仙……被神仙姐姐杀死的吗?”
      “此人自我们踏入蜀山境内,便一直跟在后面。”陈晨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语气冰冷,”陈晨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灰败面孔上,语气凝冰,“本以为只是顺路,现在看来,是冲着你来的。”
      他俯身拾起从尸身怀中滑落的一枚腰牌,指尖拂过其上刻着的四字:“东方彧卿……”
      记忆中并无此名。他屈指探向尸身眉心,一缕灵光如丝探入,欲搜其魂。
      不料指尖刚触及那涣散神魂,便被一层阴冷坚固的禁制悍然弹开,灵光溃散。“记忆封死,神魂更被下了转世缠缚的后手。”陈晨眉峰微蹙,眼中掠过一丝厌烦。他袖袍轻拂,一股柔劲便将那尸身卷起,抛入身后密林幽暗深处,再无痕迹。
      待花千骨梳洗罢,周身尘垢尽去,湿发贴着纤细脖颈。陈晨招手,一柄桃木梳自虚空中落入掌心。他立于少女身后,动作轻缓地将那乌黑长发梳顺,指尖灵活翻动,挽成两个圆润可爱的团髻,又以凭空取出的两条银白丝带仔细系好。最后,为她理了理腰间略歪的银色绦带,指尖不经意拂过衣料,带着某种珍视的轻柔。
      如镜溪面,倒映出少女焕然一新的模样。洗净血污的脸庞清秀明净,眼眸澄澈如雨后山泉。“干干净净,甚好。”陈晨端详片刻,眼中漾起浅淡笑意,“这般模样,白子画见了,收徒的机缘想必能多上几分。”他话锋忽而一转,带着几分戏谑,“不过,你便只想着拜他,不曾想过入我门下么?”
      花千骨眨了眨眼,诚实道:“可是清虚道长叮嘱,让我去寻白子画上仙……若跟了您,是不是就不能去长留山了?”
      “路你自己选。”陈晨揉了揉她的发顶,“他若真不收,你就跟我走。到时候天地广阔,咱们四处游历,斩妖除魔,岂不自在?”
      言罢,他退后两步,指尖掐动一个玄妙诀印。赤红火焰无声自足下旋起,似莲绽放,瞬间吞没周身。焰光流转明灭,倏忽散去,陈晨身上已然换了一袭新装:内衬墨黑,外罩绛红道袍,衣袂与襟口以暗金丝线绣着流焰纹路,华而不炫,贵而不彰。他信手自虚空抽出一条赤红发带,将迤逦肩头的暗红长发束成利落马尾,垂于身后,飒飒英气扑面而来。
      再抬指,焚天剑铮然出鞘,悬停半空。剑身红光一涨,倏忽间宽阔倍余,平稳贴地,如一方赤玉浮台。“站稳,抓好我衣服,别怕。”陈晨引她踏上变宽的焚天剑,声音温和,“要是害怕就闭眼,很快就会平稳下来。”
      剑诀引处,焚天剑载着二人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割裂长空的赤色惊虹,直指西北昆仑方向。
      三日御剑,云海翻腾。将至瑶池,陈晨轻轻唤醒倚在他身后熟睡的花千骨。剑锋穿透最后一道厚重云障,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恢弘绝伦的玉宇仙宫,巍然矗立于无边云海之上。琼楼叠嶂,飞檐反宇,皆以白玉琉璃造就,霞光瑞霭缭绕其间,仙鹤成群,翩跹起舞。灵泉如练,自宫阙间隙垂落云中,溅起蒙蒙清光。馥郁仙灵之气扑面而来,涤荡神魂。
      “昆仑山呢?”花千骨扒着陈晨臂膀,小脑袋好奇探出。
      “在咱们脚底下,云太厚看不见。”陈晨遥指下方隐约透出苍茫轮廓的巍峨山影,“这儿是瑶池仙宫,神仙们每隔百年来这儿聚聚。”
      “那一百年里人间出事怎么办?”
      “所以各派掌门得留在人间坐镇。”陈晨说,“里头好些人本事大着呢,真有大事,不会不管的。”
      言语间,焚天剑已掠过仙宫正殿,抵达设宴的瑶池主殿之外。陈晨目光扫过殿内陈设,见每张玉案前皆立有仙名牌位,却并未携花千骨入内,而是剑光一转,悄然落于殿旁一株冠盖如云、不知生长了几千年的古槐之巅。他掐动隐迹法诀,一层淡若晨曦的金色光幕如水波漾开,将二人身形气息尽数敛去,与古木枝叶融为一体。
      不多时,数十位霓裳仙子鱼贯入殿,素手托举玉盘金樽,布设宴席。盘中仙果莹润欲滴,糕点剔透精巧,琼浆玉液在琉璃盏中漾着醉人光泽。馥郁果香与清雅花香交织弥漫,沁人心脾。花千骨目不转睛,盯着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的美馔,喉间不自觉轻轻滚动。一路行来陈晨所备虽也精细,何曾见过这等仙界珍品?腹中馋虫与本能渴望几乎难以抑制。
      见她这副眼巴巴的模样,陈晨忍不住笑了,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馋了?等着。”他手指轻勾,远处桌上一碟精巧的点心便稳稳飞来,“先垫垫肚子,别多吃,不消化……”他把碟子递到她手里,又补充道,“一会儿宴席开了,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找颗蟠桃来。那可是好东西,寻常人见都见不着呢。”
      “不用不用,这个就很好!”花千骨小心地捧起点心,小口咬着,眼睛满足地弯了起来。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驱散了一路的疲惫。
      又过片刻,仙乐渐起,祥云汇涌。各方仙家神祇,或驾云,或乘骑,或步虚而至,陆续入席。瑶池殿内顷刻仙影幢幢,宝光氤氲,热闹非凡。花千骨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扯扯陈晨衣袖,小声问:“他们都是谁呀?”
      陈晨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顺着她的目光,一一为她介绍:““最上首九龙玉案后,是玉帝与王母。玉帝左首,依次是太上老君、太白金星、水伯、二十八宿、纠察灵官……王母右首,乃是托塔天王、哪吒三太子、天蓬元帅、巨灵神、四大天王……帝后身后侍立者,乃卷帘大将。远处席位,则是人间诸派掌门与仙界各方真君。”
      他语速平缓,却道出上百名号,花千骨听得云里雾里,目光垂落,忽见古槐树下一方案几依旧空置,名牌未显,不禁又问:“这里,是谁的位置?”
      陈晨尚未答话,一道清越悠长、穿透仙乐的唱喏声,骤然响彻瑶池上下:
      “长留上仙,白子画到!”
      声落,满殿骤然一静。
      仙乐似有灵性般低伏下去,诸仙谈笑风生之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望向殿门方向。
      一道素白身影,不疾不徐,踏入殿中。
      淡淡银辉,如有实质,萦绕其周身。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襟袖处以同色银线绣着流云暗纹,行止间光华内蕴,低调而极致精美。几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浅粉桃花,悄然落于他肩头,旋即被无形气韵拂开。腰间悬着一枚无瑕宫羽,随着他步履轻移,在静谧的空气里微微摇曳。
      他的步法看似极缓,却如流水行云,每一步都似踏在某种玄妙韵律之上,无声无息,却让周遭空气泛开细微涟漪。长及腰际的墨发未加簪饰,如瀑流泻,与那一身胜雪白衣对比鲜明,极致的黑,极致的白。殿中群仙,无论神位高低,皆不自觉敛容正身,微微垂首以示敬意。连玉帝王母,面上亦浮起郑重之色,颔首致意。
      殿外,那绵延无际的十里桃林,仿佛感应到他周身清冷澄澈的气息,无风自动,层层叠叠的绯色花瓣如浪涌起,追逐着他的步履飞扬萦绕,在他足下汇成一片流动的粉色烟霞。他所经之处的青玉地面,步步生莲。纯白无瑕的莲花虚影自玉砖绽开,莲瓣轻颤,灵气袅袅,旋即消散,只余淡淡清韵。
      花千骨怔住了。
      她望着那道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不属于这喧嚣仙宴的身影,心脏没来由地一紧,呼吸无端变得急促,像是怕遗漏了什么,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攫住了心神。她的目光,被牢牢钉在那漫天绯色中唯一一抹清绝的白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万籁俱寂。
      仿佛这瑶池仙宫、万千仙真、琼筵玉液,都在这一瞬褪为模糊背景。天地间,只剩下那人从水墨长卷中迤逦走出,惊了时光,凝了风云。昆仑山势的巍峨,瑶池灵雾的缥缈,十里桃海的温柔,世间万般颜色与气象,皆心甘情愿沦为他的衬底。殿中众仙固然风姿各异,此刻在他那份近乎天成的清冷孤绝面前,亦难免黯然失色,化作浮光掠影。
      那惊世容颜之下,是深入骨髓的孤高与疏离。唇色偏淡,比常人少了几许血色,却更显清冽。眉间一点殷红如朱砂的掌门印记,非但未添俗艳,反将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意勾勒得淋漓尽致。他的目光平静扫过殿内,淡然而冰凉,似深秋月华,似静夜寒潭,缓缓流淌过每一个角落,也无意间掠过古槐繁茂的枝叶。
      那目光并未停留,花千骨却浑身微微一颤,心口莫名泛起一丝极细、极遥远的刺痛。
      那般的清雅,那般的淡漠。
      那冰凉如水的眼眸,那隔绝尘世的孤冷气质,圣洁得令人只敢远观,心生敬畏,半分不敢亵渎,半分不敢生出亲近攀附之念。
      陈晨伸出手,在花千骨眼前轻轻一晃。
      指风拂过她睫羽,少女却恍若未觉,依旧痴痴望着殿下。
      原来这小丫头,早已看得失了魂,怔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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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世间之事大多无法十全十美。希望大家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