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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骨影初现・蜀山血劫 时光荏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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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几度寒暑流转。当年被衍道收入门下的三个长留山稚子,早已褪去青涩,修为有成,各赴仙途,追寻属于自己的大道。
世间筵席终须散,衍道终究勘破最后一重玄关,越过修仙界最后一道天堑,追随师尊长留仙人的足迹,飞升至上清逍遥境。临行前,他将长留掌门之位,传予了最为沉稳持重的弟子白子画。
又数百年,白子画亦突破仙君之境,承师祖与师父之盛名,被三界尊为“尊上”。而陈晨,依旧守着长留山那一隅院落,松涛听惯,云影看熟,仿佛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只在抬眼垂眸间,沉淀出更深的静默。
这日,春色正好,陈晨正在院中侍弄他那片精心培育的花草。指尖拂过“醉云霓”柔嫩的花瓣时,那抹霞光似的粉紫竟在他触到的瞬间黯淡下去,随即整株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蜷缩。几乎同时,满园姹紫嫣红纷纷凋萎,枝叶转瞬蜷曲发黑,一股森然刺骨的衰败死气自土壤中弥漫开来,惊起了檐下打盹的灵雀。
未及深思,一道云光已破空落入院中。笙箫默步履间带着罕见的急促,眉间凝着深切的忧色:“师叔,整个长留后山的草木灵植,皆在一炷香内尽数凋零。这绝非寻常,特来请示师叔。”
陈晨的目光掠过自己院中同样凋零的景象,最终落在掌心一片已然焦黑的叶子上。他缓缓收拢手指,声线低沉如古井微澜:“天地有呼吸,万物有感应。这不是病,是天地在示警。你且替我起一卦,探其根源所向。”
笙箫默神色一凛,当即于青石板上肃然端坐,取出那副温养了数百年的龟甲。三枚铜钱被他以特殊指诀投入甲中,唇间低诵古老的卦诀,双手捧甲摇动,铜钱碰撞之声清越而肃穆。当钱币应声落于石板,他俯身细观,指尖循着卦纹虚划,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如铁。
“师叔,”笙箫默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卦象显异,根源确在西北。然其象混沌难明,如雾锁深渊,似有生机滞涩、阴阳失调之兆……确是凶象,且非寻常灾厄可比。您若前往,恐非斩妖除魔那般简单,还须多加斟酌。”
陈晨静立片刻,衣袖无风自动。他未多言,只将一袋犹带温润灵气的花种轻置于石桌上。
“把这残局收拾干净。还活着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角一株仍在微风中颤抖的、半枯半荣的“月下棠”,“随你处置吧。待我回来,再种新的便是。”
语声方落,虚空之中传来一声清越如凤鸣的剑吟。一柄通体赤红、剑身隐有流火纹路的长剑自他身侧凝现,剑意灼灼,却带着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寂然。
陈晨足尖轻点,踏剑而起。身影化作一道划破长空的灼灼流光,瞬息间已掠过万千山峦,直奔那卦象所指的、西北方晦暗不明的天际而去。所过之处,云气皆避,唯余一道久久不散的灼热剑痕,烙印在渐渐沉郁下来的天幕之上。
笙箫默目送那道赤芒消失于天际,良久,才俯身拾起石桌上的花种。袋身尚存余温,仿佛还浸润着某种数百年来未曾变过的、淡泊而恒常的温度。他转头望向西北,那里层云翻墨,似有无声的雷鸣,正在大地深处缓缓酝酿。
约莫两刻钟后,陈晨御剑行至一处偏远的山野村落上空。只见村外一间低矮的草庐中,正涌出黑红交织的浓郁煞气,如逆流瀑布般冲霄而起,将半片天空都染上了不祥的暗沉。周遭山林被这气息搅动,藏匿的山精树怪、游荡的孤魂野鬼,皆如嗅到血腥的蝇蚁,从四面八方向那茅屋蜂拥而去,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癫狂的光。
陈晨背后豁然展开一对覆满璀璨龙鳞的赤红龙翼,罡风席卷,衣袂狂舞。一直静伏于他脚下的焚天剑发出一声清越铮鸣,自主悬浮身侧,剑身红光流转,跃跃欲试。
“焚天,”他低声轻语,似与老友交谈,“随你心意去罢。”
话音未落,赤红长剑已如流星般激射而出。剑光过处,赤炎纵横,凛冽的剑气织成一张毁灭之网。那些堪堪扑至茅屋近前的妖邪,尚未触及墙皮,便在连绵的轻响中化为缕缕黑烟,被灼热的剑气净化殆尽,只余下空中淡淡的焦灼气息。
清除外围邪祟后,焚天剑悬停半空,剑尖直指茅屋,发出愈发激昂的鸣颤,仿佛对屋内那股精纯而强大的煞气产生了强烈的“兴趣”,竟欲破屋而入。陈晨心念一动,凌空一摄,将其唤回手中,轻抚剑身使其宁定。“不可任性。”他低斥一声,还剑入鞘。若任由焚天全力施为,恐煞气未除,整座村庄已先拆的稀碎。
他敛去双翼,身形轻落于茅屋窗外。透过破旧的窗棂向内望去:一位布衣男子满面泪痕,将一襁褓紧紧搂在怀中,浑身颤抖;简陋的床榻上,一名妇人静静躺着,面色灰白,气息全无,身下犹有血痕,显然是刚刚历经生产便耗尽了生命。而那冲天煞气之源,正是来自男子怀中那个微微蠕动、发出细弱啼哭的新生女婴。
“倒是个苦命的孩子。”陈晨低声轻叹,“才刚出生,便因这身煞气克死母亲,看她父亲面相,阳寿最多不过二十年。待日后……若是行差踏错、作奸犯科,便替天行道,送你们一家三口团聚;若是心善纯正,便带她回长留山,教些法术,也好让她保自己周全。”
念及此,陈晨以指尖为笔,引晨曦之芒为墨,在天地间徐徐勾勒。金光流转,化作无数繁复符文,如星辰般洒落,融入村庄四周的地脉之中。转眼间,一道淡若无物、凡人肉眼绝难察觉的清澈光膜将整个草庐温柔笼罩。这屏障并无耀目光华,唯有身具修为、感应天地灵机之人,方能于静心凝神时,隐约感知到那层流转着温和生机的无形庇护。一来防止再有妖邪被煞气吸引而来,伤及无辜。二来也能遏制女婴身上的煞气进一步扩散,为祸人间。
岁月如梭,十二载光阴倏忽而逝。
当年那个身怀煞气的女婴,被父亲取名为花千骨,倒是个与命格一般凛冽的名字。幸而其父是个温厚儒生,虽因常年沾染女儿无意间散出的微弱戾气而日渐孱弱,仍竭尽心力,将她教导得知书达理,温婉明事。在这般呵护与克制并存的境遇里,花千骨比同龄孩童更显出一种早熟的沉静。
这夜,天色沉晦如墨,浓浊的雨云严严实实地遮蔽了星月,不透一丝微光。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细碎的诵念声在死寂的夜里微弱地颤动着。花千骨瘦小的身影在村外泥泞蜿蜒的小径上踉跄前行。那已不是行走,更像是一场被迫的逃亡。她左手佛珠攥得指节发白,右手灯笼在浓墨般的夜里摇成一点孤火,只映出脚下泥泞。虫鸣风声尽绝,唯剩自己压抑的喘息与珠子碰撞的轻响
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一直在后面跟着。
寒意如跗骨之蛆,从四面八方贴上来,却又因她手中佛珠散发的微弱庇佑之力,不敢真正靠近,只在不远的黑暗中攒动、觊觎。她腾出右手,将身上那件由八块黑狗皮精心缝制的披风裹得更紧,几乎密不透风,妄图自己那与生俱来的异香与外界彻底隔绝,不让一丝一毫散发出去。
她不敢回头,只能更深地缩进披风里,抱着那盏飘摇的灯笼,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小径上,拼命向前挪动脚步。她必须再快些。父亲今夜便已卧床不起,气息弱得像风中残烛,再也耽搁不得了。
行至村口那座低矮的石拱桥时,花千骨猛地刹住了脚步。
桥心正中,一个白衣女子撑着伞,静静地面朝着她。
伞面上绣着大片大片仿佛要滴落的桃花。女子一袭白裙,下摆处却晕开着相似的、不祥的暗红。明明四下无风,那裙摆与伞沿却幽幽地拂动着。
伞压得极低,看不见脸。
花千骨心头剧震,寒气顺着脊椎爬满全身。她死死攥住腕上的佛珠,口中“南无阿弥陀佛”的诵念声又急又密,成了黑暗里唯一的支撑。
她不敢看,侧过身子,想贴着冰凉的桥栏挪过去。
就在与那女子几乎擦肩的刹那。
“咔嚓!”
一道惨白耀眼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天幕,将天地万物映照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
借这转瞬即逝的、可怖的光明,花千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至伞下,她看到了那张脸。
脸上是黑乎乎的两个大洞,眼珠竟被硬生生抠了去。一只不知去向,另一只由几缕暗红的血管与神经牵连着,半挂在塌陷的脸颊旁,随着她的“注视”而晃晃悠悠。那白惨惨、蒙着灰翳的眼球,竟在眼眶的残骸里飞快地转动着,最后猛地向上翻起,死死“瞪”向花千骨!
嘴唇似被河里的鱼虾啃噬得残缺不全,溃烂的皮肉在电光下瑟缩颤抖,仿佛想向她诉说什么,却只挤出“嘎嘎……嘎……”的怪响,如同破旧木门在风中无力开合。
“轰隆!”
惊雷在头顶炸响,几乎同时,蓄势已久的瓢泼大雨狂暴地倾泻而下,瞬间将花千骨浇透。她手中那盏小小的油皮灯笼也被雨滴撕扯成了碎片。
最后的光源消失了。
黑暗与冰冷的雨水将她彻底吞噬。一股混合着河底淤泥与某种腐烂腥气的味道,浓烈地弥漫在空气中
花千骨只觉背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靠近,一股浓烈的腥臭气萦绕鼻尖,钻心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朝前狂奔,慌乱中一脚踩空,顺着石桥的台阶滚落到桥下,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疼得钻心。
就在这时,一道红光从她身后骤然亮起,那股腥臭气瞬间消散。
花千骨甚至没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求生本能已催促着她在泥泞中手脚并用地挣扎起身。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全然不顾,只凭着记忆和对黑暗的恐惧,朝着村中药铺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奔逃。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呼吸灼烧着喉咙。直跑出数十丈远,直到村舍模糊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她才敢喘息着,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
石桥方向,黑暗浓稠如墨。
借着一道遥远闪电微弱而短暂的映照,她隐约看见,那道身影,依旧静静地立在桥心,伞面低垂,姿态与她逃离时毫无二致,仿佛这惊心动魄的奔逃、这刺骨的恐惧、这浑身的泥泞与疼痛,都只是暴雨之夜一场过于逼真、令人窒息的噩梦。
不多时,花千骨领着村中唯一的老大夫,跌跌撞撞跑回家中。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柄眼熟的纸伞便猝然撞入眼帘……正是方才石桥上那柄绣着大片“桃花”的伞,此刻正斜倚在门边。
直到这时,在屋内昏黄油灯的光晕下,花千骨才真正看清:那伞面上哪里是什么桃花,分明是黯淡纸面上晕染开的、早已干涸发黑的片片血渍。
“女鬼!”她吓得失声尖叫,踉跄着倒退。
听到动静,屋内那背对着门口的身影闻声,缓缓转了过来。
灯火跃动间,映出来人清寂的眉眼……暗红的发,赤色的瞳。那张面容她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仿佛曾在村人口中偶尔的提及里,或是某个遥远侧影中,极其隐约地描摹过轮廓。
陈晨看着眼前浑身湿透、面无人色的小女孩,眉梢微挑:“我在你眼里,就这般像女鬼?”
“我……我方才在桥上,看见一个女鬼,撑着和这……一样的伞……”花千骨话说到一半,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与其与我道歉,不如先看看你父亲吧。”陈晨侧身让开半步,语气平淡。
花千骨抬眼望向床榻,泪水瞬间涌了上来……父亲已瘦得形销骨立,躺在那里气息奄奄,显然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小骨……”书生艰难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花千骨身上,又看向一旁的陈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爹走后,你便跟着这位仙人去……去蜀山……到了蜀山,学成一身本事,也好保护自己……这一路上,多听仙人的话,爹爹……爹爹不能再护着你了……”
话音未落,花千骨猛地转向陈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滑落: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涟涟落下:“仙人姐姐,求您救救我爹爹!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爹爹能活着!”
“小骨。”陈晨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小手,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洞悉世情的沉淀,“此乃你父亲的命数。我非不能救,纵使他延寿百年,对你母亲却太不公了。你母亲已在奈何桥畔,等了他整整十二载。”
他指尖逸出一缕温润微光,悄然没入花千骨眉心。
她的眼前骤然浮现出画面:年轻的父亲与素未谋面的母亲相遇相知,执手相依,最后两人化作点点星光,相携着消散在天边,眉眼间皆是温柔。
花千骨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眼中的执拗与绝望,一点点化为了朦胧的、带着痛楚的释然。
次日,云开雨霁。她亲手将父亲与母亲合葬一穴,立了块简朴的木碑,对着坟茔郑重磕了三个头,又与村中乡邻一一作别,便牵着陈晨微凉的手,踏上了通往蜀山的路。
半月后,蜀山脚下。
尚未入山,一股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便混杂着淡淡的魔息扑面而来。陈晨神色一凛,揽住花千骨,背后双翼骤展,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山巅。
不过瞬息,二人已落于蜀山正殿之前。
昔日巍峨殿宇,已成断壁残垣。焦梁碎瓦间,最触目惊心的是殿前广场,一个深达数十丈的巨坑被硬生生轰出,其中层层堆叠着数百具身穿蜀山道袍的尸身,鲜血浸透泥土,积成暗红色的洼泊。
尸山血海之上,竟还有一人残存一息。
花千骨僵在原地,胃里翻搅,腿脚发软。可看着那血泊中微微颤动的身影,她咬了咬牙,踉跄扑到老者身边。只见老者的左手已被生生斩断,胸口空洞,心肺不知所踪,双目更是被人戳瞎,脸上两道狰狞的血痕从眼眶延伸至下颌,鲜血还在缓缓渗出。
“老……老爷爷,你怎么样了?”花千骨从未见过这般人间惨剧,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才没落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老者闻声,竭力偏过头,嘶哑问:“小施主……是……何人?”
“我……我是花千骨。”花千骨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因为我八字不好,从小就被鬼缠身,父亲让我来蜀山拜师求道,想学着保护自己。这里……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贫道无能……”老者发出一声悲戚的长叹,眼中淌出血泪,“我清虚修仙千载,竟没能看出门中叛徒,引狼入室,让妖魔夺走了蜀山神器拴天链,还让蜀山千年基业,毁于一旦啊!”
“拴天链被夺了?”陈晨的声音骤然响起,他缓步走到尸堆前,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周身气息微沉,“何人所为?”
清虚道长艰难抬首:“阁下是……”
“途经散修罢了,见此惨状,心中诧异。”陈晨并未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语气平淡,却难掩眼底的冷意。
“是大魔头春秋不败!”清虚道长咬牙切齿,恨声吐出这几个字,随即不再理会陈晨,转而用尚存的右手急切却无力地攥住花千骨的手腕,“小施主!贫道有一事……生死相托,不知你可愿应承?”
花千骨重重点头,擦去脸上的泪:“老爷爷,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您说吧!”
“本月十五,月圆之夜……昆仑瑶池将开群仙宴,天下仙家齐聚。”清虚道长字字恳切,血泪交加,“望小施主代贫道赴宴,将蜀山遭屠、拴天链被夺之事……告知众仙!如今妖魔两界异动,其余神器恐亦遭觊觎……恳请各派严加守护,万莫……万莫让蜀山之祸……重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