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之寂火》誓子呀

2、第一章：焚心劫起・长留缘生

　　“明日便要与魔族开战，晨，你可有对策？”光明主神端坐至高王座，金芒覆身，声线沉凝如钟。陈晨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果决：“明日第一战我打头阵，先杀杀魔族的锐气，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话音刚落，一道阴柔的男声便带着讥讽响起：“火焰主神莫要说大话闪了舌头。尤其是这节骨眼上，你若战死沙场，诸神想再寻个火焰主神的接班人，少说也得耗费百年光阴。”
　　陈晨仅凭声音便知是素来与自己针锋相对的海洋之神，当即冷声道：“既如此，明日便由你去打这第一战？”海洋之神听罢，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便别过脸再不言语。
　　光明主神轻咳两声，与身侧的黑暗主神交换了一记眼神，随即沉声道：“明日就由火焰主神打头阵，海洋之神、大地之神，你二人随他一同前往，彼此策应。”
　　圣魔山谷，猩红的砂砾卷着蚀骨的魔罡呼啸，陈晨凝眸望向数百米开外列阵的魔族大军，回身对身后两人沉声道：“方才探察，对面竟无半分强者气息，大家小心，怕是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说罢，他反手抽出背后长刀，同时唇齿轻启默念魔法咒语，数百道赤红魔法阵旋即在半空缓缓成型，烈焰气息翻涌天地。可下一秒，一柄寒刃骤然从背后穿透他的胸膛，直没刀柄，滚烫的血珠顺着刀刃滴落，半空中即将成型的法阵瞬间崩散，流光碎作漫天萤火。
　　“我们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大地之神贴在他背后，阴冷的声音擦过耳畔，“这场对魔族的战事，不过是个借口，一个名正言顺干掉你的借口。”
　　下一刻，海洋之神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至陈晨面前，手中海神三叉戟寒光一闪，轻挑之间，便在他赤红的眼眸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瞬间模糊了视线。
　　“虽说我素来厌你，但取你性命，可不是我的主意。”他转动着手中的海神三叉戟，语气玩味，“光明与黑暗，可是怕你的威望盖过他们啊。”
　　双目失明，陈晨仅凭听觉本能挥刀反击，可不过一瞬，右手便传来一阵剧痛，整只小臂竟被海洋之神的三叉戟生生斩断，断肢坠地，鲜血喷涌。
　　“放弃抵抗吧，如今的你，还能做什么？”海洋之神的声音透着令人作呕的得意，萦绕在陈晨耳边，“怎么？不说话？也不留句遗言？”
　　话音未落，一道炽热的火柱陡然从三人脚下的地面迸发冲天，烈焰翻涌间，大地之神只得拔出插在陈晨心脏的长刀，与海洋之神一同狼狈后撤。
　　“今日在场的，一个也逃不掉。我陈晨终将归来，将尔等神魔，尽数斩灭！”
　　陈晨以残躯为祭坛，以最后的意志为火种，开始咏唱那终极的、代价为自我湮灭的十级禁咒。而众人脚下，赤红法阵如熔岩般灼亮。
　　“不好！是十级禁咒！快撤！”
　　大地之神的惊吼被法则的嗡鸣吞没。火柱中心，陈晨的身躯开始崩解化作亿万枚燃烧着永恒恨火的神格碎片，如逆向的星辰之雨，注入阵法每一个角落。
　　下一瞬，纯粹的湮灭白光自他消散的原点爆燃，无声漫溢。所及之处，万物归墟。物质、能量乃至空间的概念本身，皆被短暂地焚尽。方圆万里，化作一片闪烁混沌微光的绝对之“无”。
　　数息之后，现实艰难地回溯，填补这片恐怖的空白。但法则已现裂痕，世界永久铭记着这场神陨。当最后一丝混沌微光隐去，那亿万神格碎片燃尽的残痕，在天穹之上烙出一道灼伤的、脉动着微弱火光的疤痕……宛如一只始终凝视着大地的、永不瞑目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已是千年。陈晨的意识从一片虚无的混沌中挣脱，猛然惊醒。
　　最先感知到的是潮湿，身下腐叶绵软濡湿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紧接着是光，刺目的阳光穿透林叶，灼烧着他新生的视觉。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挡在眼前
　　‘触感不对’
　　没有记忆中熟悉的皮肤纹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硬、冰冷而细密的质感。他猛地移开手，凑到那模糊的视野前。
　　猩红色鳞片。
　　细密、规则、如同冷却的熔岩，又似干涸的鲜血，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他整个“手掌”……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五指扭曲缩短，尖端是锋利的弯钩。
　　恐慌如冰水浇头。“我这是……？”他想开口，想呼喊，想质问这荒谬的一切。但喉咙肌肉的牵动只挤压出一串嘶哑、破碎、完全不属于人类的低吼。
　　声音入耳，令他浑身鳞片都微微炸起。
　　踉跄着，他用那陌生的四肢撑起身体。平衡感也变了，躯干低伏，一条细长僵硬的尾巴在身后拖曳。他环顾四周，密林幽深，光线斑驳。不远处，一汪山溪潺潺流过，水面反射着破碎的天光。
　　他几乎是跌撞着扑到溪边，急切地俯身。水面摇晃，倒影渐渐清晰。
　　倒影中没有神祇。
　　没有灼目的神光，没有威严的面容，没有那曾象征火焰权柄的赤发。水面映出的，是一只瘦骨嶙峋、通体覆盖腥红色鳞片类蜥蜴生物。黯淡的鳞甲，突出的吻部，一条无力的长尾……唯有那双眼睛。
　　那双赤红的眼睛，在一片蒙昧的兽类轮廓中，燃烧着近乎刺目的、属于“陈晨”的茫然与骇然。
　　他死死盯着水中那双红眸，仿佛要透过这层陌生的皮囊，看清里面那个被困住的、曾经是“火焰主神”的灵魂。溪水冰冷，倒影沉默，只有林间的风穿过，带着遥远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光阴流转，沧海化桑田。两千载岁月，不过俯仰之间。
　　昔日那在腐叶间挣扎、于溪畔惊惶的猩红小兽，如今已是盘踞山巅的巍然存在。身长逾百丈，赤鳞如熔铁浇铸，在日光下流淌着暗沉的血色辉光；一双龙翼舒展，便能遮蔽半片山峦，投下令人窒息的深沉阴影。龙威如实质，令百鸟噤声，走兽伏地。
　　而曾经焚心蚀骨的滔天恨意，那支撑着神格碎片在虚无中重聚的不灭执念，也在千年如一日的山林枯坐中，被风慢慢吹散，被雨渐渐浇凉。如今回想起来，胸腔里只剩一点残烬般的郁结，闷闷地灼着。
　　偶尔，当那份郁气无从排遣时，他会缓缓昂起龙首，对着脚下那片亘古宁静的森林，随意喷出几团炽白的龙炎。火球坠入林海，燃起冲天的光与热，惊起无数飞禽走兽，在轰鸣与烟尘中仓皇奔逃。
　　他则垂下巨大的眼帘，静静看着这一切，如同神明俯瞰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那毁天灭地的禁咒，那横贯苍穹的疤痕，那永不瞑目的凝视……仿佛都成了另一个古老传说里，微不足道的注脚
　　日头西斜时，陈晨正盘旋于云海之上，赤色的鳞甲映着天光，如同一片移动的血色山峦。他例行巡视着自己那广袤而寂静的领地，龙目所及，万物蛰伏。
　　忽然，他瞥见东方天际，云气被悄然分开。一位布衣老者倒骑着一头步履稳健的青驴，仿佛踏着无形的阶梯，自云霞深处缓缓而来。其身侧，一名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足踏一柄流动着冰蓝寒光的长剑，衣袂当风，沉默地随行。这一驴一剑两人的组合，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与和谐。
　　他们速度似缓实疾，不多时，便已穿透云层，稳稳停驻在巨龙身侧，那距离近得足以让陈晨看清老者脸上深刻的皱纹与少年眼中沉静的好奇。
　　“有事？”
　　陈晨喉间滚过沉闷的龙吟，声浪震得周围云气翻涌。他胸腔内，灼热的龙息已然开始酝酿，暗流涌动，只要对方流露出丝毫敌意或威胁，毁灭性的火焰便会喷薄而出。
　　“无事，无事。”老者捋着雪白的长须，笑容如同秋日晒暖的湖水，平和得不带半分烟火气，“老夫不过是带着这小徒儿云游四方，路过宝地，偶然瞧见似阁下这般……前所未见的灵瑞之物，心中着实好奇，按捺不住，便冒昧上前，想着能否攀谈几句。”
　　“灵物？”陈晨冰冷的语气里掺入一丝嘲讽的嗡鸣，“倒是千百年来，第一个敢如此靠近，还说要与我‘攀谈’的家伙。”他巨大的龙首微微低俯，赤红色的竖瞳锁定着眼前渺小却异常平静的一老一少，“趁我尚未改变主意，骑好你的驴，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我的领地。”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这对古怪师徒任何回应的时间。庞大的龙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搅动风云，径直朝着山脉深处自己那隐蔽的巢穴飞去。临近那座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巨岩洞口时，炽烈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自他每一片鳞甲下迸发，瞬间将数百米的龙身完全吞没。
　　那火光并非攻击，而是一种玄妙的转化。光芒骤然一盛，随即迅速向内收敛、坍缩。待最后一丝火星在暮色中熄灭，空中哪里还有遮天蔽日的巨龙，只见一名身形尚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少年，凌空立于原先龙首所在的位置，轻轻落在洞口岩石上。
　　他身姿修长，约近六尺，暗红长发如晚霞流散，仅以一根皮绳轻束，几缕发丝柔软地垂落颈边。一袭同色古袍虽已洗至发白，宽松的衣摆却随着山风微扬，勾勒出几分模糊了性别的清瘦轮廓。那面容带着少年未至的清澈，又似浸染了月色般的朦胧，唯独眼尾微扬的弧度与眸底深藏的锐光，仍烙印着属于龙类的威仪与冰冷的距离感。静静回望了一眼来时的天际，随后转身，步入了幽深的洞穴阴影之中。
　　可不过片刻，洞口光影微晃，那老者倒骑青驴，与踏剑少年已无声立于石洞之外。“小友这洞府，倒是颇合自然之理。”老者抚须笑道，目光悠然向内探看。
　　陈晨抬眼，眸中掠过一丝暗红色的厉芒。“再不滚，便永远留在此地。”话音未落，翻滚着烈焰法阵已在两人一驴脚下轰然绽开，热浪翻腾，杀意凛然。
　　“不可造次！”
　　未待老者动作，身侧少年已向前一步，背后那柄冰蓝长剑清鸣出鞘，悬于半空，寒光流转，与脚下炽焰形成刺目对比。
　　“可笑。”
　　陈晨唇边逸出一声冷嗤，指尖未动，一道狂暴火柱已自法阵中心冲天而起，瞬间将二人一驴全然吞没。
　　焰光之中，却见一柄流转着紫色霞光的罗伞倏然展开，光华如水，所及之处，烈焰竟如潮水般退散湮灭。伞下师徒二人连同青驴，毫发无伤。
　　“徒儿，退下。”老者温声轻斥，转而向陈晨拱手一礼，神色诚恳，“是老朽唐突，擅闯宝地。实不相瞒，我师徒云游四方，乃为寻一件失落之宝。感应之中，其气息正落于小友领地之内。若蒙允准，寻得即走，或还需借宝地叨扰数日。”
　　“我这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陈晨的声线依旧浸着寒泉般的冷冽，“再不走，休怪我下死手。”话音未落，一柄猩红长剑在他身后缓缓浮现，剑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死气，周遭光线都随之黯淡。
　　“悯生剑！”少年远没有老者的沉稳，见了长剑，当即失声惊呼。
　　“原来它叫悯生。”陈晨眉梢微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块石头，“几百年前，它忽然从天而降，插在我洞口石缝间。我看它还算锋利，便留着了。”
　　“要如何才肯将它让与我们？”少年眼睛一亮，上前半步，语气里透出藏不住的急切，“或者……或者你需要什么来换？只要我们能办到！”
　　“我在此地，自由自在，无欲无求。”陈晨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过粗糙的剑鞘，“这山间万物，但凡是我想要的，一声低吟便有走兽衔来，飞鸟献上。更何况……”他指尖轻弹剑身，发出一声清越低鸣，“此剑，我用得颇为顺手。”
　　“悯生剑乃小友喜物，老夫本不该强求。”老者神色神色渐肃，目光如深潭，“但此剑关乎天下命运、苍生福祸，乃我师徒二人势必要取之物。不如这般，小友将悯生剑借予我等，数年之后，必当完好归还，届时另有厚报。”
　　陈晨眸光微微流转，似在权衡，片刻后开口：“我常听山下误入此间的猎户提及，世间有腾云驾雾、神通广大的仙人，可于千里之外取敌性命。你二人既能驭空而行，想必识得仙人？”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被漫长孤寂掩盖的探寻，“我此生，尚有一愿未了，欲拜入仙人门下，习得几分真本领。若你们能为我引见一位确有通天手段的仙家，这悯生剑……借你们一用，倒也非不可商量。”
　　少年闻言，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喜色：“哪还用找旁人？我师父便是这九天十地、独一无二的大罗金仙！便是瑶池王母、凌霄殿上的玉帝见了，也要躬身尊一声‘天尊’！看你还算……嗯，顺眼，先前你对我师父不敬之事，我便不计较了！我还能求师父破例收你做我师妹呢！”
　　“……师妹？”
　　陈晨闻言，眉梢轻轻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荒唐又好笑的神色。他并未动怒，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笃定：
　　“我这般模样，莫非还能被认作女子？”
　　“小友勿怪。”老者无奈轻笑，揉了揉少年的发顶，眼中满是纵容，“劣徒修行日浅，心性跳脱，言语常有疏失。老夫所居之长留仙山，虽不敢妄称天下第一，倒也钟灵毓秀，灵气沛然。小友若不嫌弃，可随我回山静修涵养。至于什么‘世间第一’的虚名，不过是世人谬传罢了。”他看向陈晨，目光温和而透彻，言语间自有清风明月般的从容：“若小友愿意，便请入我门墙，往后唤我一声师父即可。”
　　陈晨静默片刻，似在权衡这骤然的转折与遥远的仙山。终于，他略一颔首：“可。我稍作收拾，便随你们去。这悯生剑……权作束脩。”
　　他将猩红长剑随手向前一送。长剑脱手，却未下坠，反而似有灵性般平缓飞向老者。
　　只见老者袍袖都未动一下，那剑便如归巢之鸟，悄然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之中。
　　陈晨已转身走向洞内深处，开始收拾寥寥几件旧物。收拾间隙，他背对着洞口，声音随山风轻飘飘地传来，仿佛只是忽然想起：
　　“对了，我叫陈晨。”
　　他顿了顿，手上动作未停。
　　“你们呢？”
　　洞口光影里，老者抚过长剑古朴的剑鞘，含笑温声：“老夫道号长留。”随即侧身，将身侧少年让出些许，“这是小徒，道号衍道。”
　　少年衍道适时抬起头，迎向洞内那道模糊的背影，眼中清光澄澈，带着几分初见的郑重，微微颔首致意。
　　自此，五百年云卷云舒，不过弹指。
　　陈晨早已拜入长留仙人门下，修行吐纳、参悟道法。
　　奈何他天生单一天火灵根，修行之路如负重登山，步履维艰。练气一关已费尽周折，筑基之道更是遥不可及，遑论结丹、宁婴之境。反观师兄衍道，早已突破化神，踏入炼虚乃至合体之境，修为精进，一日千里。
　　长留山中岁月漫长，转眼又是一百三十三载春秋。这一年，衍道被推举为长留山第一百二十五任掌门。也正在此时，他自山下带回三名稚子，收作关门弟子，分别名为摩严、白子画、笙箫默。
　　又四十载，云霞聚顶，仙音缭绕。长留仙人突破仙帝境，超脱三界，飞升逍遥上清境。临行前，他将悯生剑郑重交还陈晨，定为陈晨随身佩剑，并留下法旨：“自此之后，凡长留门下若有堕入魔道、背弃正道之徒，你可持此剑代行门规，先斩后奏。”
　　衍道执掌宗门后，常年闭关不出，门中诸事皆托于长老。那三个半大弟子无人管束，便整日缠着陈晨，闹着要学剑法、讨教功法。直至衍道渡劫功成，修为晋至仙尊境，已与其师长留仙人当年比肩，甚至道韵更为凝练。陈晨方得清静，遂闭门谢客，一心参悟那困了他数百年的筑基关隘，向着那条曾以为遥不可及的仙路，默默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