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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心意 峰回路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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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真的是平时健身得当,卡特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医生就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
那天早上查房的时候,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白人医生翻了翻病历,又让卡特抬抬胳膊动动腿,最后点点头。
“可以出院了。回去之后注意休息,别做剧烈运动,一个月之后再来复查。”
卡特听到这句话,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温韵之,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透出迫不及待的光,像是被关了太久终于要被放出来的大型犬。
温韵之正在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把那几本卡特无聊时翻烂的书叠在一起,感觉到卡特的目光落过来,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听到了?”卡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雀跃,“可以出院了。”
温韵之点点头,嘴角也忍不住弯起来。
这一个多星期住在医院里,天天闻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听着那些仪器没完没了的嘀嘀声,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腌入味了。
虽然晚上能和卡特挤在那一张窄得翻个身都会碰到对方的病床上,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入睡,但白天那些护士进进出出,那些探病的人来来往往,那种被人围观的局促感还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赶紧收拾。”温韵之递给卡特一件衣服,“我都快被这消毒水味淹没了。”
卡特笑了,那笑容让他那张还带着一点病后苍白的脸瞬间有了生气,眼角的细纹都跟着舒展开来。接过温韵之递来的衣服,动作慢悠悠的。
护士送的小熊挂件,卡特都带走了,说留着做个纪念,温韵之当时还笑他幼稚。温韵之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袋子里,环顾了一圈这间待了一个多星期的病房。
那张窄窄的病床上,被子被掀开堆在一边,枕头还留着两个人昨晚睡过的凹痕。窗台上那盆花已经有点蔫了,叶子软趴趴地垂下来。
“走了。”卡特站在门口说。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迎面扑来,秋天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瞬间把身上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都吹散了一些。
卡特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牵动了肋骨,让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还是笑了,笑得像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
“终于出来了。”他说。
温韵之没说话,只是看着路边那些来来往往的车。他心里正在犯难。
这几天他一直住在医院里,根本没时间去找房子。原来那个公寓是琳达的,出了那件事之后,他当然不能再住回去。
现在卡特出院了,两个人从医院出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还是被卡特听见了。
卡特转过头看着他:“没地方住?”
温韵之点点头,有点无奈:“这几天哪有空找房子。本来以为还能拖几天,没想到你恢复得这么快。”
卡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一点得意,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机会。
“我在纽约有房。”语气很随意,“一直空着。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住过去。”
温韵之站在那里,看出他眼底那一点小心思。又住一起吗?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得他心口发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带上沾了一点医院门口的灰。
“那个……房子的事,我自己找吧。”
卡特没有说话。
温韵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反而是很平静地湖面,这让温韵之有点意外,他以为卡特会坚持。
“好。那就自己找。”卡特说
他顿了顿,又说:“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嗯。”温韵之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温韵之忙得像只陀螺。白天在研究所泡着,晚上就在网上翻租房信息。
纽约的房子不好找,合适的更不好找,他看了十几间,不是太贵就是太远,要么就是那种地下室改的,窗户比脸还小。
卡特出院后住在酒店,每天发消息问他房子找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看中的,需不需要帮忙的。
那天下午,他终于在布鲁克林找到了一间合适的。一居室,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房东是个华人大姐,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带温韵之看了一圈,问了问他的情况,最后点点头,说就租给你吧。
温韵之签了合同,付了押金,拿着钥匙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给卡特发了一条消息:房子找到了。
卡特很快回:恭喜。哪天搬家?我去帮忙。
温韵之想了想,回了个:周末
研究所那边,项目真的到了收尾阶段。
每天早上一到研究所,就被张晟拉去开会,讨论那些最后的数据。医院的反馈一批一批地来,有时候是好的,有时候是要修改的。
苏西天天对着电脑跑模型,跑完了就喊温韵之过去看结果,声音能从工位传到门口。林远和赵轩负责写报告,厚厚的一叠,一页一页地过,有时候为了一个标点都能吵起来。
那天下午,医院那边的人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王,华人,在纽约一家很大的医院做影像科主任。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有,脸上带着那种专业人员的严肃。
张晟陪着她参观了一圈,给她看了那些数据和图表,又让苏西现场演示了一遍那个模型是怎么工作的。
温韵之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CT影像一张一张地划过,模型把那些隐蔽的结节一个一个地圈出来,看着王医生的表情从严肃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满意。
她的眼睛亮起来,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瞬间柔和了不少。
“这个准确率,”王医生指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百分之九十六点三?”
张晟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自豪:“对。比你们要求的还高一点。”
“这个项目,”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感慨,“能救很多人。”
所有人听到那句话,都十分激动。这么久熬的夜没有白费,付出真的有了回报。
晚上回去的时候,他坐在那间新租的小公寓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给卡特发了一条消息:项目成了。
卡特很快回:我这边收到也信息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上一起吃饭?
温韵之看着那两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个:好。
那顿饭吃得很简单,就在温韵之公寓楼下的一家小餐馆。
卡特到的时候,温韵之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窗外发呆。
卡特在他对面坐下,他的头发比刚从洛杉矶来的时候长了一点,软软地搭在额前,眼底的青色也淡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气色也比刚来纽约那会儿好多了。
“看什么?”温韵之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
卡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聊了很多。聊项目,聊医院那边的事,聊不同的趣事。
温韵之说那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翘着,整个人都在发光。卡特就听着,偶尔问几句,偶尔点点头,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移都移不开。
“你呢?”温韵之放下叉子,看着他,“公司那边怎么样?”
卡特也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优雅:“还行。戴嘉思一个人撑着,也没出什么大问题。过几天我就得回去了。”
温韵之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去洛杉矶?”
卡特点点头。
温韵之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东西,但那味道已经尝不出来了。叉子戳着那块牛排,戳了好几下才戳起来。
“你还要在纽约待多久?”卡特问。
温韵之抬起头,想了想:“至少两年。这边的项目做完,还要把学分修完。”
卡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看着温韵之,目光温柔地快要将人融化。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温韵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卡特要回洛杉矶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卡特不可能一直待在纽约,他那边还有公司,还有那些事。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得他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办。
这段时间,卡特每天发消息,偶尔约他吃饭,两个人聊那些有的没的。
他发现他们其实有很多话题。聊工作,卡特懂那些算法和数据,有时候还能给他一些建议。
聊电影,两个人喜欢的类型差不多,都喜欢那种节奏慢的文艺片。聊吃的,卡特对中餐居然还挺了解,知道哪家的水煮鱼正宗,哪家的烤鸭不行。
这些日子让温韵之说不上来的舒服,像是两个人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相处方式。
可现在卡特要走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异地,还是就此分开?
他不知道卡特怎么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那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送卡特去机场那天,天气很好。
温韵之开车,卡特坐在副驾驶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子在高速上开着,窗外那些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高的楼,矮的房,远处那些灰扑扑的山。阳光从车窗照进来,一会儿照亮卡特的侧脸,一会儿又暗下去。
温韵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卡特回去之后还会不会联系,想问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卡特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手指搭在车窗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没什么节奏。
车子在机场门口停下来。
温韵之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动。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还在吹,嗡嗡的。
“到了。”温韵之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卡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让温韵之看不清是什么,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温。”
温韵之看着他。
卡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握着那枚戒指,手指有点紧:“这次回洛杉矶,正好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温韵之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看着那枚戒指,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刚才还在转的问题一下子全都不见了。
“这个戒指,”卡特继续说,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出院那天就买了。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送合适。”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想了很久。现在觉得,可能就是这个时候。”
卡特看着温韵之惊讶的样子,嘴角弯了弯。递出的动作没收回,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答案。
“我不逼你。”他说,“你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他把戒指递过来。
温韵之没有接。戒指对他来说,意义太重了。那不是普通的礼物,那是承诺,是以后,是一辈子。
卡特看着他满脸思考的样子,伸出手,把他轻轻拉进怀里。那个拥抱很轻,很小心,怕弄疼什么,怕他跑掉。
“拿着吧。”卡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就当想着我。”
温韵之没动。他能感觉到卡特的心跳,隔着那件薄薄的衬衫传过来。那心跳声比任何语言都真实,比任何承诺都让人安心。
然后他感觉口袋里被放进了什么东西,轻轻的,小小的。
卡特松开他,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舍,还有一种温韵之无法忽略地温柔。
“走了。”他说。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
那个背影在阳光下走远,走进人群里。温韵之感觉那背影看起来有点孤独,
温韵之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人来人往,车来车去,那个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了,但他还是看着那个方向。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
银色的,很亮,躺在手心里,还带着一点卡特的体温。
阳光抛下落在戒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那些光斑在他手心里跳动。
温韵之把戒指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