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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久违 再近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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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温韵之刚到医院,手里还提着给卡特带的粥和热牛奶,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对方说自己是NYPD的警探,请他到警局做一份正式笔录。
卡特靠在床头,头上还缠着绷带,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他听到电话内容,眉头微微皱起来,那道浅浅的痕迹又出现在眉间,明显就是不放心。
“我陪你去。”他说。
温韵之摇摇头,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你躺着。做笔录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有事给我打电话。”卡特说。
警局在曼哈顿下城,一栋灰扑扑的建筑,门口停着几辆警车,蓝白相间的涂装在阳光下有点刺眼。
他走进去,跟前台报了名字,被一个穿制服的女警带进了一间小房间。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美国国旗。窗户很高很小,透进来的光有限,整个房间显得有点昏暗。
一个中年警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很随意,他的头发有点稀疏,头顶那一块在灯光下反着光。
“温先生?”他在对面坐下,打开文件夹,“我是探员马斯。今天请你来,是就上周的车祸案做一份正式笔录。”
接下来就是例行公事的问答。马斯问得很细,几点出门,在哪里等红灯,有没有看到那辆车提前减速,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那辆车是怎么冲过来的,卡特的车又是怎么挡在前面的。他一边问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温韵之一五一十地回答。讲到那声撞击的巨响时,他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那声音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讲完之后,马斯合上文件夹,看着温韵之。
“还有一件事,”他说,“肇事司机琳达,你认识吗?”
“认识。”他说,“以前……算是认识。”
马斯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轻轻的笃笃声。
温韵之想了想,问:“她会怎么样?”
马丁内斯靠回椅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蓄意伤人,而且是预谋的。监控显示她的车在那条街上绕了三圈,等那个路口红灯亮起来才加速冲过去。这是谋杀未遂。”
“根据纽约州法律,谋杀未遂最高可判二十五年。再加上她撞的不止一个人,她可能会面临两项指控。二十五年是起步,往上走,三十五年也有可能。具体要看检察官怎么起诉,法官怎么判。”
“我想见见她。”温韵之说
琳达被关在一间小房间里,手上戴着手铐,身上穿着橙色的囚服。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头发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
看到温韵之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猛地站起来,手铐哗啦啦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旁边的女警立刻上前按住她,把她按回椅子上。她挣扎着,冲着温韵之喊,声音尖锐得刺耳,像是金属刮过玻璃。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你个贱人!渣男!你怎么不去死!”
温韵之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琳达继续骂,用英语,用中文,各种脏话往外蹦。
“我当初就该撞死你!”她喊,声音已经哑了,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这个骗子!混蛋!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你知道吗!”
温韵之看着琳达歇斯底里地发泄,开口道:“我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琳达愣了一下。她停止挣扎,盯着他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我知道你不会信。”温韵之,“但那个人已经死了。不是现在才死,是早就死了。你现在恨的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琳达盯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信。那种不信是赤裸裸的,带着嘲讽和轻蔑。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她又激动起来,手铐又哗啦啦地响,“你以为我会信?你以为说几句这种话就能糊弄过去?”
温韵之摇摇头:“我没指望你信。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
“温韵之!”琳达在后面喊他,声音尖锐刺耳,“你跑什么!你不敢面对我吗!你个懦夫!”
温韵之没有回头。
走出警局的时候,阳光迎面扑来,很暖。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他想起第一次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但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恐惧和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这个陌生的世界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却很平静。那些曾经压着他、缠着他、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那个从未谋面的原主留下的所有烂账,终于可以放下了。
他不知道琳达会怎么想,会不会信他说的那些话,但那不重要了。他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温韵之站了一会儿,往研究所的方向去。
张晟看到他进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样?卡特还好吗?”他问,语气里带着关心。
温韵之点点头:“好多了。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今天早上还自己喝了粥。”
张晟松了口气,笑了笑:“那就好。那天你打电话来,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苏西也从工位上探出头来,冲他挥了挥手。她的马尾扎得很高,随着动作晃了晃。林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对他点点头。赵轩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温韵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像是有人在心里点了一盏小灯。
“抱歉,”温韵之声音有点轻,“刚来没多久就要缺席这么久。”
张晟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这有什么好抱歉的。那种情况,谁都得请假。你人没事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苏西在旁边接话,嘴里还嚼着什么:“就是!项目的事你别担心,我们已经搞定了。”
温韵之一时没反应过来:“搞定了?”
“对。”张晟点点头,眼里有一点得意,“那批数据来了之后,模型跑得很顺。上周四最后一次验证,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三,比医院要求的还高一点。现在项目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
温韵之听着,眼睛亮了:“那……医院那边呢?”
“已经在做临床实验了。”苏西说,语气里带着兴奋,放下手里的零食,“昨天开始的第一批样本,效果很好。他们说这个模型能帮他们省下一半的时间。省下一半的时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意味着可以救更多的人。”
温韵之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骄傲和自豪,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参与项目,并且有所成就,是实实在在的,能救人命的东西。
“太好了。”他说。
离开研究所之后,温韵之又开车回了那个公寓。
房间还是老样子,他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叠好,装进箱子里。好在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那台电脑,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他收拾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就全部装好了。站在房间中央,最后看了一眼。
想到刚来纽约时,刚从那场崩溃里爬起来。现在却又要搬走。
车子开出那条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立着,砖红色的外墙,老旧的窗户,门口那几级台阶。
温韵之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纽约的夜晚来得很快,刚才还是傍晚的橙红色,一转眼就变成了深蓝色。
他提着东西走进病房,看到卡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可本书一直停在那一页,根本就没翻过。
看到他进来,卡特的眼睛亮了一下。
“带了什么?”他问。
温韵之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一边往外拿一边说:“牛排,土豆泥,还有一份沙拉。你最近天天喝粥,该补补了。我问过护士,说可以偶尔吃一次,别太油就行。”
卡特看着那些东西,嘴角弯了弯。让他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有了点生气。
“护士不让吃这些。”他说,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块牛排。
温韵之眨了眨眼,然后压低声音说:“所以我们要快点吃,在她来查房之前吃完。”
卡特看着他那个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想去拿刀叉,但温韵之先一步拿起来,切了一块牛排,叉起来,递到他嘴边。
卡特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块牛排,又看着温韵之。
“干嘛?”温韵之说,脸有点红,“你不是手不方便吗?”
卡特没说话,只是就着他的手,把那块牛排咬进嘴里。
温韵之看着他吃,自己也吃了一口。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那顿饭吃完。
卡特吃得很慢,每嚼一下都很仔细,像是在品什么味道。温韵之喂得很快,一边喂一边看门口,生怕护士突然闯进来。
“你慢点吃,”温韵之说,“没人跟你抢。”
卡特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你不是说护士要来吗?”
温韵之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旧很亮,从嘴角弯起来,一直漫到眼睛里。
以前在洛杉矶,卡特也是这样,有时候会故意逗他,让他着急,然后自己偷偷笑。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又好像近在眼前。
吃完饭,温韵之把东西收拾好,打开那张折叠床。
那张床很小,很窄,躺上去翻个身都会咯吱咯吱响。他这几天都是睡在那上面的,习惯了。
卡特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别睡那儿了。”他说。
温韵之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那睡哪儿?”
卡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的动作很小心,生怕牵到伤口,但那个意思很清楚。
“睡这儿。”
温韵之看着那张病床。那张床也不大,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就有点挤了。而且卡特身上还缠着绷带,还有那些管子,万一碰到怎么办。
“那怎么行。”他说,“你身上还有伤呢。”
卡特看着他,没说话。他开始动,试图把自己挪下床。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但还在坚持。
温韵之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按住他。
“你干嘛!”
“你睡床。”卡特说,动作没停,“我睡折叠床。”
“你疯了?”温韵之的声音都高了,急得脸都红了,“你肋骨还没好呢,睡那种床?那床那么硬,你翻身都翻不了,万一压到伤口怎么办?”
卡特抬起头,看着他,那种固执温韵之见过,他知道自己拗不过。
“那一起睡。”卡特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温韵之败下阵来。
“……行吧。”
卡特满意了,又慢慢挪回原位。
温韵之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窄窄的病床,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下去。
床确实很窄。他一躺下去,就挨到了卡特。他能感觉到卡特身上那股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传过来,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一点他熟悉的味道。
过了一会,卡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温韵之的手,又把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上。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温韵之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卡特把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
“温韵之。”
“嗯。”
“真好。”
温韵之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天花板,感受着肩上那个重量,腰上那只手,手心那份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