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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归心 溯回本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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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吊瓶里药液滴落的轻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窗外的风都似被这沉默吞了去,只剩无边的沉寂压着空气。
卡特的眼睛里没有辩解和反驳,只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因为那两根断掉的肋骨不允许他做太大的动作,但那点头的意思很清楚。
他承认,他接受,他愿意承担一切。
温韵之的眼泪还在流,但他已经顾不上擦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哭,明明那些话都说出来了,可那些眼泪就是止不住,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要一次性流个干净。
卡特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他,让他发泄。
温韵之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到最后,眼睛有点难受了。
卡特眼里全是心疼。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温韵之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去洗把脸。”
他松开卡特的手,转身走进病房里的洗手间。
他走到洗手池前,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眼周一圈都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有几缕还沾着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水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那笑容太苦了,苦得他自己都觉得难看。
他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要把自己洗得清醒一点。洗完之后,他扯了几张纸巾,把脸擦干,又用手把头发拢了拢,整理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好一点了。虽然眼睛还是肿的,脸色还是白的,但至少不那么狼狈了。
卡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枕头上,看到他出来,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像是在看他有没有好一点,有没有不那么难过了。
温韵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那把塑料椅子还是那么硬,坐上去冰凉冰凉的,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洗过了,指甲缝里的血迹也洗干净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卡特先开口了:“你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确定的吗?”
温韵之抬起头,看着他。
卡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一开始没有怀疑。”他说,声音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那时候我……我带着那个赌约接近你,根本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和传闻里的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温韵之。
“后来,你开始转专业。你做的那些事,那些努力,那些认真。原来的温韵之,他不会为了一件事那么拼命。他不会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天,也不会为了一个作业熬夜到凌晨。”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自嘲。
“直到你走了。”他说,声音更轻了,“你把家里砸了,把钢琴砸了,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我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些被你砸烂的东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温韵之变了。”
他看着温韵之的眼睛。
“所以我才确定,你不是他。你是另一个温韵之。”
温韵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秘密他守了那么久,一个人扛了那么久,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拆穿,更没想过拆穿他的人会是卡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卡特。那双眼睛还肿着,但里面有一种很平静的光。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是他。”
卡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继续说。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温韵之说,“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没有区别,不过那个世界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中国。”
他说到中国两个字的时候,眼里又发着光。
“那是个很美丽,很富饶,很强大的国家。”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有五千年的历史,有数不清的文化,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我在那里生活了三十年。”
卡特听着,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至于怎么过来的,”温韵之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点无奈,“我也不知道。某天醒来,就来到了一个不属于我的身体里。大概是……老天爷想让我重活一次吧。”
“刚开始的时候,我很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一大堆。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世界里活成什么样。”
他抬起头,看着卡特。
“不过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差。”
卡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温韵之的手。
“那你会回去吗?”卡特问的小心。
“我不知道。”温韵之说,很诚实,“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卡特的手指收紧了,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你来的第一天,”他问,“是不是就是去学校那天?”
温韵之想了想,点点头。
“对。我从拘留所出来,换了发型,换了车衣,然后去学校。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你。”
卡特听着,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实,像是什么很奇妙的事情让他觉得命运弄人。
“那天我本来应该在公司的。”他说,“有个会要开,很重要。但不知道为什么,瓦伦非要拉我去学校,说是有事。我就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温韵之的眼睛。
“然后我就看到你了。”
卡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像是命中注定的东西。
“你从车里走下来,穿着一件白衬衫,被阳光照得发亮。你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就是那一眼。”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温韵之听着那些话,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卡特。
“所以我答应那个赌约。”卡特说,嘴角那点自嘲的笑又回来了,“不是因为瓦伦的提议,是因为我想接近你。只是我用错了方式。”
温韵之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一天,想起那个在学校门口叫住他的人,想起那些谎言的开始。原来从那一刻起,他们就纠缠在一起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他问,“我身上的痣,我腿上的疤,那些私密的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听到这里,卡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那些啊……”他说,顿了顿,“是原来的你,我是说,原来的那个渣男,他交往过的那些女朋友传的。”
温韵之眨了眨眼。
“那些人把他所有的私密事都传遍了。”卡特说,“包括身上哪里有痣,哪里有疤,喜欢什么姿势,等等等等。全校都知道。”
温韵之完全失去呆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所以,当初让他深信不疑的那些证据和谈过恋爱的细节,不过是原主留下的又一批烂账。
那些女人恨他,把他的所有事情都抖落出来,传得人尽皆知。而卡特,不过是利用了这些信息。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卡特时的样子,想起自己因为那些细节而相信他、接纳他、心疼他的那些瞬间。
真是太荒谬了。
温韵之无奈地苦笑着,原来是这样。
卡特看着他那个笑容,没想到温韵之的反应竟然会笑,在他坦白这一切之后。
“你笑什么?”他问。
温韵之摇摇头,看着他。
“我只是在想,”他说,“可能真的是命运作祟吧。”
“温韵之。”卡特叫着他的名字。
温韵之看着他。
“经历了这么多,”他说,一字一句的,“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那些伤害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去的。我知道我不配要求什么。”他说,“但我还是想说,我想和你重新开始。不是赌约,不是游戏,是真的。”
“这次我一定会好好把握。”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病房里,折射出一片晃眼的金芒。窗外风很轻,云影缓缓掠过楼尖,病房内的安静与外面繁华喧嚣隔成两个世界。
很久很久,温韵之开口了。
“你先好好养伤。”
“好。”卡特说。
飞鸟成群,归于寂静,只留天际一抹温柔的淡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