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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守候 无言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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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安静了。
温韵之一路上都握着卡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沾满了血,被他紧紧握在手心里。他不敢用力,怕弄疼他,又不敢松开,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救护车里的灯光很刺眼,惨白惨白的,照得卡特那张脸更加没有血色。医护人员在边上忙来忙去,给他吸氧,止血,打针,那些动作很快很熟练,熟练到卡特是一具毫无知觉的尸体。
到了医院,卡特被推进了急救室。
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温韵之站在门外,看着那盏亮起来的手术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所有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皮囊站在那里。
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鼻,还有一点血腥味,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也许是从他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上全是卡特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块一块,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领口那里最浓,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手也是,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血迹,怎么擦都擦不掉。
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模糊,没有意义。
直到手机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才把他从那种放空的状态里拉回来。
是张晟。
他接起来:“喂。”
“温韵之?”张晟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一点急切,“你发的短信什么意思?”
温韵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口堵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半天才挤出来:“卡特出车祸了。”
“什么?”张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明显的震惊,“怎么回事?严重吗?你们在哪个医院?”
温韵之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小小的金属块:“在曼哈顿这边的医院……他在手术室里……我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他说不下去了。
张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一般:“温韵之,你听我说。你先冷静下来,深呼吸。卡特会没事的,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好,会没事的。你那边需要什么?我马上过去。”
“不用,你不用过来。这边项目还需要你。我就是……就是跟你说一声,可能要请假几天。”
“请假的事你别管,想请多久请多久。”他说,语气不容置疑,“这边项目你不用担心,有我和苏西他们在,出不了问题。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卡特,也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听到没有?”
温韵之点点头,想起来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又翻出戴嘉思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点中,拨了过去。
戴嘉思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温韵之?”
“戴学长。”温韵之说,“卡特出车祸了。”
戴嘉思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或者拿东西,还有椅子被碰到的声音。
“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他的声音很稳,但那种稳下面压着东西,温韵之听出来了。
“你不用过来。”温韵之说,“张晟那边项目还需要人……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戴嘉思沉默了一下:“好,我知道了。公司这边没事,你不用担心。照顾好卡特,也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联系。”
温韵之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了。车祸的那一瞬间,卡特的车横在他面前,那声撞击的巨响,碎玻璃在空中飞溅。
自己最后琳达站在雨里的那个眼神,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
温韵之不知道原主到底对琳达做了什么,可以让琳达毫不犹豫的大街上撞人。
如果不是卡特挡在他前面。
卡特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东西,谎言,赌约,伤害。
温韵之应该恨卡特的,恨到不想再见到他。可就在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卡特没有一丝犹豫和迟疑,用自己挡住那辆冲过来的车。
为什么?温韵之把脸埋进手心里。
那些他以为已经压下去的情绪,愤怒,委屈,不解,还有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怕卡特醒不过来,怕他就那样躺在里面,怕那些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怕他欠他的永远都还不清。
温韵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感觉到手心里湿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又咸又苦。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温韵之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站稳,眼前一阵发黑,过了好几秒才看清走出来的医生。
医生穿着绿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熬了很久。他看到温韵之,走过来,摘下口罩。
“家属?”
温韵之点点头。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家属,但此刻他就是。
医生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那些血迹上停了一秒,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他的头部受到了撞击,有一道比较深的伤口,已经缝合好了,缝了十七针。肋骨断了两根,是第三和第四根,没有刺穿肺部,万幸。左腿有轻微骨折,已经做了固定。内出血的情况控制住了,没有大碍。”
温韵之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每听一个字就往后退一步,直到听完最后一个字,才终于退到安全的地方。
“他目前还处于昏迷状态,但生命体征稳定。”医生继续说,“接下来要观察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看有没有脑震荡或者颅内出血的迹象。如果这两天能醒过来,问题就不大了。”
医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同情,还有一点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你也要注意休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叮嘱,“他需要照顾,但你不能把自己也拖垮了。晚点会转入普通病房,护士会通知你。”
医生走后,温韵之才反应过来,卡特脱离危险了。
温韵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他趁着卡特还未送到病房的空隙,去医院附近的超市买了些东西。
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牙刷,牙膏,毛巾,脸盆,还有几瓶水。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医院待几天,但至少要准备点基本的东西。
结账的时候,他看到柜台边上有卖热粥的,他买了一碗,装在保温袋里。
付钱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零钱掉在地上好几次。
回到病房的时候,卡特已经被推出来了。
那间病房在走廊的尽头,很安静。他推开门,走进去,看到那张病床,看到那个人。
卡特躺在一张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透明的,细长的,连着那些嘀嘀响的仪器。他脸上罩着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下面是他苍白的脸。
头上缠满了绷带,把他的金发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发丝从绷带边缘露出来,湿湿的,贴在额头上。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苍白得像一张纸。卡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很轻,很慢,像一尊雕塑。
温韵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他慢慢走过去,把那些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椅子是那种塑料的,很硬,坐上去冰凉冰凉的。他坐在那里,看着卡特那张脸,那张他以为自己再也不想看到的脸。
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心跳。
温韵之伸出手,悬在他脸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和之前在救护车里一样,凉得让人心惊。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那微弱的脉搏。
那脉搏从指尖传来,传进他的掌心,传进他的心里,告诉他这个人还活着。
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也许是高兴,高兴他还活着。也许是害怕,害怕差一点就失去他了。也许是后悔,后悔什么呢…………
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那些眼泪此刻又是温热的。
温韵之又握紧了一点那只手,怕它凉下去,怕它再也不会动。
“你死了我怎么办?”他说,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你欠我那么多,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你醒过来,”他说,声音抖得厉害,“你醒过来,我就不恨你了。”
“你醒过来……”
突然间,手心传来触动。
他低头看,那只手又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曲,握住了他的手指。
温韵之猛地抬起头,卡特睁着眼睛,看着他。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还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焦距还没有完全对准。
他的嘴唇动了动,氧气面罩下面有什么声音,很轻。
温韵之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他能感觉到卡特微弱的呼吸,温热的,带着氧气面罩里那股塑料的味道。
“不要哭……你没事就好……”
温韵之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握着卡特的手,把脸埋在他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
他感觉到卡特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抚摸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