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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恍然 天光乍现 ...

  •   会议室里的白板写满了公式,投影仪的光打在数字上,一室的人还在讨论算法的参数问题。戴嘉思去了纽约之后,所有的事都压在卡特一个人身上。

      卡特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文件,但那些字符在他眼前晃动,像一群游动的鱼,怎么也抓不住。

      他总是在莫名其妙的时候想起温韵之。

      比如开会开到一半,有人提出一个技术细节,他脑子里忽然就冒出温韵之坐在电脑前敲代码的样子,偶尔皱起眉头和得意的笑容。

      在签文件的时候,脑海浮现温韵之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额角还有渗出细密的汗珠。

      开车等红灯的时候,会恍惚觉得温韵之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偶尔转过头来问他今天工作累不累。

      那些画面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然后慢慢退下去,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沙滩。

      明明卡特告诉自己,既然温韵之知道真相了,那赌局就输了,是温韵之让自己输了,他应该恨那个人,应该远离那个人,应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骂自己一句,疯了。

      下班之后,卡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

      洛杉矶的傍晚很热闹,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上的人行色匆匆。

      等红灯的时候,发现自己停在去往温韵之家里的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习惯吧。既然来了,卡特还是进去了。

      里面还是那副样子,客厅里的羽绒还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画框的碎玻璃渣子在从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下泛着闪耀着。

      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卡特觉得心里很空,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可能是过于碍眼了,卡特看不下去,便开始动手收拾。

      他先去拿了扫帚和垃圾袋,把地上的羽绒一点一点扫起来。那些白色的绒毛很轻,扫帚一动就飘起来,落得到处都是。

      他蹲下来,用手把那些粘在地上的绒毛捡起来,一团一团地塞进垃圾袋里。那些白色的绒毛飘起来,粘在他的衣服上,头发上,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几根飘进了他的领口,痒痒的,但他顾不上管。

      他把画框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另一个垃圾袋。有些碎片很锋利,边缘像刀片一样,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他用纸巾包住伤口,继续捡。

      那些碎片上有温韵之挑的那些画的残片,蓝色的海,绿色的树,还有一张是抽象的画,他看不懂,但温韵之说好看。

      他把茶几扶正,把沙发套扯下来,扔进洗衣机里。洗衣机转动起来,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那台转动的洗衣机,想起温韵之有一次洗衣服,把他的一件白衬衫染成了粉色,他回来之后温韵之站在门口,低着头说对不起,那个样子可怜巴巴的。

      又走进厨房,拿了拖把和水桶,开始拖地。那些调料污渍已经干透了,牢牢地粘在地板上,怎么也擦不掉。

      他蹲下来,用抹布沾了水,一点一点地蹭。那股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拖完客厅,拖楼梯,拖二楼。

      卧室里的气味更重了,那股酸腐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那些调料已经干透,嵌在床单里,有些甚至渗进了床垫。

      卡特把床单被子枕头全部扯下来,那些东西已经毁了,洗不出来了,他卷成一团,扔在地上。

      又慢慢蹲在地上捡起照片的碎片,散落一地。他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看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像是放什么珍贵的东西。

      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完,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他站在二楼卧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洛杉矶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暖色,那些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在等着那个人从浴室里走出来,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袍,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着,对他说怎么还不睡。他在等着那个人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说你在看什么。

      但没有。

      整个房间除了柜子和书桌其实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床上都只有光秃秃的床架,木头架子一根一根的,硌得慌。

      但哪怕是这样,卡特还是躺上去了,天花板上好像有一道裂缝,像是什么东西的疤痕。

      温韵之刚来的时候,也喜欢这样躺着看天花板。他问他看什么,温韵之说没什么,就是发呆。他说那有什么好发的,温韵之笑了笑,没回答。

      现在他也在这里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画面挤在一起,那些东西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卡特发现自己躺在空荡荡的床架上,床架太硬了,硌得他后背疼,脖子也疼,哪儿都疼。阳光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坐起来,揉了揉脖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玛丽乔女士的消息:今晚家里有晚宴,七点准时。

      卡特回了一个字:好。

      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树上,叶子泛着光。有鸟飞过去,一群,叽叽喳喳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睡了一晚。也许是因为太累了吧。

      晚上七点,卡特准时出现在家里。

      比佛利山庄的这栋房子在夜色里灯火通明,从外面看像一座小小的宫殿。

      他走进去,客厅里已经来了很多人,穿着礼服的男人和女人,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他走进去,跟几个人打了招呼,从侍者的托盘里拿了杯酒,然后退到角落里站着。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从小就不喜欢,但没办法。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他看到了拉曼德。

      拉曼德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料子看起来很软,剪裁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偶尔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神态从容,气色很好,和这个场合融为一体。

      拉曼德也看到了他。那一瞬间,拉曼德的脸色变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嘴角抿了抿,然后移开目光,假装没看到他。

      卡特觉得挺好笑。

      之前两个人还是未婚夫关系,从小一起长大,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在一起。结果没过多久,拉曼德看到他,就像看到什么讨厌的东西一样,连假装客套都懒得。

      他端着酒杯走过去。

      “拉曼德。”他开口。

      拉曼德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很淡,很疏离。

      “卡特。”

      两个人站在窗边,隔着一步的距离。

      外面的夜色很浓,黑沉沉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去,映照在那个泉上,细细的水柱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你状态看起来不错。”卡特说。

      拉曼德看着他:“你状态看起来并不好。”

      卡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嘲弄,不知道是在嘲弄拉曼德,还是在嘲弄自己。

      “做不成姻亲关系,也不用这样争锋相对吧。”

      拉曼德沉默了几秒,叹息着。像是把什么情绪放下来了,又像是懒得再跟他计较。

      “实话而已。”他说。

      卡特看着他,忽然问:“我很好奇,你和温韵之怎么认识的?”

      拉曼德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杯里的酒晃了晃。

      “怎么认识的?”目光飘向窗外,“第一次见他是在酒店前台。后来听方阳说,那时候是为了转转我而在轮岗实习。”

      “后来再见到,是在工程学院的课上。普金斯教授的课,他坐在前排。教授问了一个问题,他举手回答了,回答得很好。教授表扬了他,说他思路很清晰。”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弧度,那是一个很浅的笑。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那么多学生,只有他敢举手。”

      卡特握着酒杯的手收紧了一点。他感觉到杯壁上的凉意,从指尖传到手心。

      “后来他和方阳是朋友,我们一起吃过饭。他很温和,很舒服,和他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不会觉得无聊。他会找话题,但不会让你觉得烦。他会听你说话,而且是真的在听。”

      他转过头,看着卡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像是在判断什么。

      “我很喜欢他。”他说,很直接,没有掩饰,“他身上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让人想靠近。你和他待在一起,会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糕。”

      卡特没说话。他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闷闷的。

      “那天他打电话找我,”拉曼德继续说,声音沉了一点,眉头也皱起来,“那个样子,我看着都心疼。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说话的声音都是飘的。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觉得,一定是你做了什么。”

      卡特听着那些话,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些画面挤在一起,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

      拉曼德看着他,皱起眉头:“你笑什么?”

      卡特摇摇头,没回答。他想了很久,那些念头在脑子里绕来绕去,然后他问:“你是怎么确定你爱方阳的?”

      拉曼德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明显,带着一点不耐烦,还有一点无奈。

      “你这个问题真蠢。”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爱这东西,不需要确定。”

      “你和他对视一眼,就知道了。”

      “哪怕你捂住嘴巴,爱意也会从眼里跑出来。你根本藏不住,也不想去藏。”

      那些话像一道闪电,劈进卡特脑子里,把他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全都照亮了。

      哪怕捂住嘴巴,爱也会从眼里跑出来。

      所以,换车那天,自己看着温韵之,那时候心中莫名的激动,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出,这是爱吗?

      所以,温韵之等自己回来的夜晚,看到那个人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这是爱吗?

      是喜欢吗?

      是爱吗?

      卡特站在那里,握着酒杯,一动不动。

      酒杯里的酒微微晃动着,倒映着头顶水晶灯的光。他一直以为他对温韵之只是赌约,只是游戏,只是打发时间的消遣。

      但如果只是消遣,他为什么会去收拾那个家?

      为什么会一个人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待到凌晨三点?

      为什么会站在那里等着那个人从浴室里走出来?

      为什么会想听到他的声音,想知道他在哪里,想确认他过得好不好?

      如果只是消遣,他为什么会在听到拉曼德说那些话的时候,心中恍然顿悟一般,撕开所有假象,露出一份沉重的,不愿面对的感情呢?

      卡特的手机收到戴嘉思的消息。

      “你猜我在纽约看到谁了?温韵之。”

      纽约,温韵之在纽约。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卡特脸上,把他眼底那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照得清清楚楚。

      拉曼德看着他,问:“怎么了?”

      卡特没回答。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冲出去的,酒杯里的酒洒出来,溅在他的手上,他也顾不上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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