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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骄傲 自我蒙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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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线总是很柔和,带着特有的清透感,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窗帘此刻被拉开了一半,露出窗外那片连绵的山丘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
比佛利山庄的早晨总是这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鸟叫声,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卡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景慢慢模糊。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刚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吵醒他,又怕他其实已经醒了。
“卡特?”玛丽乔女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柔的带着关切,“醒了吗?”
卡特没动。他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是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的轻响,瓷器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接着是椅子被轻轻拉动的声响,以及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卡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柔的,带着一点担忧。那种目光他从小就很熟悉,小时候发烧的时候,做噩梦的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的时候,她总是这样看着他。
“我知道你醒了。”玛丽乔女士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母亲对儿子特有的那种了然,“起来吃点东西。”
卡特睁开眼,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玛丽乔女士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真丝晨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银色花纹,头发还是挽着的,但比昨晚松散了一些。
她的皮肤保养一直很好,眼角的细纹也不过是岁月给美人增添的几分韵味。她看起来还是那么优雅矜贵,还有一种很柔软的、只属于母亲的东西。
床头柜上的托盘里放着一杯咖啡,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一个煎蛋,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蓝莓,摆得很整齐。
卡特知道,这是母亲一贯的风格,做什么都讲究精致。
“不饿。”卡特说。
“不饿也得吃。”玛丽乔女士把咖啡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昨晚就没吃东西。”
卡特坐起来,靠在床头。真丝的枕头很软,凉凉的,贴着他的后颈。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母亲没有加糖和奶。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玛丽乔女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她似乎在想着怎么开口,怎么把那些话慢慢说出来。
“卡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谈谈。”
卡特没说话。他知道她要谈什么。昨晚那些照片,那些事,总归是要谈的。
“昨晚那些照片……”玛丽乔女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男孩子,你是在跟他谈恋爱吗?”
卡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谈恋爱?他和温韵之算是谈恋爱吗?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件事。
从一开始,那就是一个赌约,一场游戏。后来那些日子,卡特也不知道算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
玛丽乔女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那你喜欢他吗?”
喜欢,什么是喜欢?
卡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温韵之的脸,温韵之的笑,温韵之说的话,那些画面挤在一起,乱糟糟的,理不清。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玛丽乔女士伸手轻轻理了理被角,像是在给他时间想,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想。
“那和拉曼德退婚,是因为他吗?”她换了个问题。
“不是。”卡特这次回答得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他回答得这么肯定,但他就是知道。
“拉曼德从瑞士回来之后,就来找我了。他说他喜欢上别人了,对我不是那种感情。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玛丽乔女士说。
卡特抬起头,看着她。
“你从小就是这样。”玛丽乔女士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落在那些遥远的记忆里。
“占有欲特别强。小时候和拉曼德一起玩,你们关系好,你就觉得他只能跟你玩,不能跟别人玩。有一次他和别的孩子多说了几句话,你就气得不理他好几天。后来长大了,两家走得近,你就觉得他应该是你的。”
卡特听着,没说话。他想起那些小时候的事,那些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的事。拉曼德小时候的样子,和他一起玩的样子,那些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那时候我们也没多想。两家生意往来多,你们又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就做主定了那门亲事。觉得这样挺好,亲上加亲,对两家都好。现在想想,是我们忽略了你们的感受。你们有没有真的喜欢对方,你们愿不愿意在一起,我们都没问过。”
卡特忽然觉得很可笑。所有人都说他对拉曼德不是喜欢。拉曼德自己说,他母亲现在也说。那什么是喜欢?他怎么就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Mom”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什么是喜欢?”
玛丽乔女士转过头,那双和他一样蓝灰色的眼睛里,充满担忧。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卡特额前的乱发。她的手指很凉,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水味,那是她惯用的那个牌子,他从小闻到大。
“喜欢一个人啊,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卡特听着。
“你会不自觉地想亲近他,想了解他的一切。他在的时候,你眼里全是他。他不在的时候,你脑子里全是他。你会想保护他,想拥有他,想完全占有他。”
玛丽乔女士的声音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急不慢。
“你会在他身上发现很多你从来没见过的样子。有时候你觉得他傻,有时候你觉得他可爱,有时候你觉得他让你生气,但不管怎样,你都想和他在一起。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会觉得很放松,可以做自己。”
“卡特,你有这种感觉吗?”
卡特听着那些话,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温韵之站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系着那条格子围裙,锅里冒着热气,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
温韵之等他回来的时候,趴在餐桌上睡着了,脸枕着手臂,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温韵之在金门大桥下问他有没有开心一点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海风吹乱他的头发。
温韵之送他那盏灯塔的时候,说笑得那么真诚,那么开心。
还有那天,温韵之开那辆福特野马的时候。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角翘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光彩。
那一刻他看着温韵之,心里动了一下,动得很厉害。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让他移不开眼。
玛丽乔女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了然的温柔。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卡特,你从小就被惯坏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太多事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想要什么就要,不想要了就扔。你父亲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我们都没教过你,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要,想扔就能扔的。这样下去,你会失去很多东西的。”
她顿了顿,又说:“那些照片,你父亲很生气。你知道的,他对这些事看得重。家里的脸面,家族的声誉,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我不是说他这样对,但他就是这样的人。我来找你,不只是因为担心你,也是想告诉你,这件事你得上点心。那些照片要是流出去,对家里的影响太大了。”
卡特听着,没说话。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她总是这样,既关心他,又不得不顾及那些大局。
她坐在床边,眼神里有母亲的温柔,也有家族女主人的考量。这两种东西在她身上纠缠着,分不开。
玛丽乔女士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她的手掌很软,带着一点温度。
“好好想想吧。”她说,“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早餐记得吃,别凉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门被轻轻带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卡特坐在床上,盯着那杯凉掉的咖啡,一动不动。
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温韵之的脸,温韵之的笑,温韵之说的那些话。那些他从来没认真看过、没认真听过的东西,现在突然都涌了出来,挤得他喘不过气。
这难道就是喜欢?
他忽然想起,当初为什么要和瓦伦打那个赌来着?
那天在学校,他坐在车里等人。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晒得人懒洋洋的。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来来往往的学生,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脸,一个都没记住。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人从一辆骚包的阿斯顿马丁里走下来。那辆车他见过,深紫和宝蓝的渐变色,贴着一行“Fuck you”的标语,张扬得不行。他当时还想,谁这么没品位。
但那个人走下车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被阳光照得有点刺眼。衬衫规矩的穿着,黑色的头发软软的,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落在额前。
他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来闯入心里。
卡特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一种温润的,干净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的眉眼很柔和,皮肤很白,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就这样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温韵之,学校出了名的渣男。
瓦伦在旁边坐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嗤笑了一声:“那个温韵之?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听说还同时谈好几个,被人告了,刚放出来。怎么,你看上他了?”
他听着那些话,心里那点惊艳慢慢冷却下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但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甘心似的。
瓦伦充满玩味:“打个赌?三个月,让那个渣男爱上你?”
卡特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看着那件白衬衫消失在人群里,说:“好啊。”
这就是赌约的开始。
但现在想想,那天他为什么会答应,真的是因为瓦伦的提议,还是因为,他心里其实想接近那个人呢。
那些日子,温韵之在他身边,从来不是渣男的样子。
他单纯得要命,说什么都信。他说他们谈过恋爱,温韵之就信了。他说他被家里赶出来,温韵之就信了。他说什么,温韵之都信。
他温柔得好像一滩温泉,无论做什么,总能接住你。做什么都是为了让卡特开心。
温韵之傻得要命,被人骗了都不知道。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是渣男?
卡特忽然发现,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从一开始,他就给温韵之贴上了一个标签,然后带着那个标签去看他。但温韵之从来不是那个标签里的样子。
温韵之就是温韵之。
那么,那些日子,自己开心吗?
不知道。卡特不知道。
和温韵之在一起的时候,卡特好像没那么烦。那些工作上的压力,家里的破事,乱七八糟的烦闷,在和温韵之待着的时候,好像都会淡一点。
他不需要假装什么,不需要端着什么,就那样待着,也挺好。
难道这是喜欢吗?
卡特把脸埋进手心里,闭上眼睛。掌心的温度有点烫,贴着眼皮,脑子里太乱了。
温韵之走了。把家里砸了,把钢琴砸了,把那张床糟蹋成那样,自己应该生气的。
他很生气。但除了生气,怎么还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有点想见温韵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为什么要见温韵之,见了说什么?说你砸了家里很生气,说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还是说……
他不知道,好像连家这个地方,都是自己在欺骗温韵之而住进去的。
与此同时,旧金山。
温韵之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只记得从洛杉矶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开到一半天亮了,然后又黑了。
他一直在开,加油,买水,继续开。路上的风景从城市变成荒漠,又从荒漠变成山丘,最后变成海边。
那些风景他都没仔细看,只是一直往前开,像是只要开得够远,就能把那些事甩在身后。
他开了整整八个小时。
车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散架了一样。肩膀疼,脖子疼,眼睛疼,哪儿都疼。
温韵之把车停在一家酒店的停车场里,坐在驾驶座上。
这是哪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定位。
旧金山。他居然开到旧金山来了。下车后腿有点软,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不过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抬头看了看那家酒店,就是路边那种普通的经济型酒店,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招牌上的灯有几个不亮了,一闪一闪的,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他走进去,前台是一个墨西哥裔的中年女人,正低着头看手机。
手机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脸上的皱纹和疲惫。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住店?”
“嗯。”温韵之说,“一晚。”
女人报了个价格,他付了钱,拿了房卡。房卡是那种最普通的磁卡,边角都磨白了,上面印着房间号:307。
电梯很慢,吱吱呀呀的,像是在抱怨什么。他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电梯里的灯是瓷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墙上贴着一张广告,是一家中餐馆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房间在三楼,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洗手间。温韵之把背包放下,坐在床边。床垫很硬,弹簧硌得慌,发出吱呀一声响。
手机突然发出震动,原来是普金斯教授的邮件。
「温,恭喜你。纽约那边的团队已经决定录用你了。他们很欣赏你在面试中的表现,特别是那个边缘检测的思路。下周就可以过去报到,具体时间和联系人见附件。」
这些天来,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消息。
按理说应该开心的。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去纽约,去最顶尖的团队,做最前沿的项目。他应该跳起来,应该笑,应该给谁打电话分享这个好消息。
可是,跟谁分享呢?
温韵之就那样坐在床边,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青色和疲惫的眉眼。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行字:谢谢教授,我会准时报到。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倒在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像是什么东西的疤痕。
纽约啊,要去纽约了。
那座城市他只在地图上见过,在电影里看过。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潮汹涌。他要去那里,开始新的生活。
枕头还是太薄了,还能闻到那股漂白水的味道。此刻的自己就像个流浪狗一样。找个地方躲起来,舔舔伤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吹得窗户哐当哐当作响。远处传来警笛声,忽远忽近的,像是什么地方出了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纽约啊。那地方真远。